三个时辰之后，向鸣昭醒来，一睁眼就是在她面前温柔浅笑的江献。她急促起身，正要再确认一下江献的身体，眼前却先被一串粉光耀花了眼。


    “你想要的，海底深处，粉色珍珠。”江献声音虚弱，握着珍珠的手却稳稳的停在向鸣昭眼前，他低咳一声，有些抱歉：“时间紧急，我...来不及找更多。”


    “你...”向鸣昭一怔，眼前捧着珍珠的手指依然修长，却多了几道被海石刮破的伤口。她下意识握上，那双手却不知怎的，一勾一带，向鸣昭落入一个干净的、带着淡淡冷香的怀抱。


    “有点疼。”


    温热气息扑在耳边，极致虚弱的一句话，成功的制止住了向鸣昭下意识要挣脱的动作，她被抱的脑袋发晕，本能的理智被江献的虚弱打败，耳边他声音仍在继续：“我没用，被一个魔修打晕了，有没有拖累你？”


    “没有，怎么会。”向鸣昭脑袋晕晕乎乎，完全是下意识的问到哪句说哪句。


    “但是我找到符纸了，还有那串项链，我是不是...还算有点用？”声音轻颤，柔软可怜。


    “岂止是有点，特别...”


    “江公子！”一道声音蓦然打断向鸣昭的话，江照月握着一串项链快步走来，看着仍被江献拥在怀中的向鸣昭。江献挑眉，漆黑眼珠无声挑衅，手却依然紧揽着未曾松开。倒是向鸣昭，被江照月的声音唤回理智，略显慌乱的从江献怀中退开。


    退开两步之后，微凉海风一吹，理智回笼，向鸣昭又忽然觉得——不对啊，自己有什么可慌的？


    为了表明自己的丝毫不乱，向鸣昭非常严肃的再次握上江献的手，然后非常严肃的批评：“性命攸关的时刻，你怎么能...”


    “昭昭，有点疼。”江献无辜的弯了弯手指，指腹上伤口再次沁出血色。


    “你乱动什么！”向鸣昭慌的连忙用灵力给他止血。


    ......


    围观全程的江照月攥了攥手，冷笑一声：“我离开不过两刻钟，江公子就虚弱至此了。”


    她在‘两刻钟’三个字上狠狠重了重音。


    “是啊，可能一直没恢复好吧。”江献低首，还虚弱的轻咳了几声。


    ......江照月不想跟他说话，抬手将手上珍珠递给向鸣昭：“阿昭，我刚才去找的。”


    然后她就看到了江献手中同样的粉色珍珠。


    江照月默了默，沉默又将手收回。毕竟她渡劫之力，的确也只能入到浅海中去寻，深海之地，她是断不敢入的。


    虽然她不喜江献，但只要是为了向鸣昭好，她无所谓向鸣昭用谁的。


    正要将珍珠收回袖中，江照月的手却被惊喜握住，眼前是向鸣昭眉眼弯弯的欢呼：“阿月，两刻钟你就找到了这么漂亮的珍珠吗？你真厉害！”


    又来了。


    又开始什么都能夸了。


    怎么不多夸夸我呢！


    江献心里默默轻嗤一声，根本不想看眼前江照月的脸。


    *


    傍晚，向鸣昭三人确认海底深处再不会掀起波澜后，再次进入风南城内，城中依然断壁残垣，百姓麻木的抱着自己的家人。向鸣昭心中一痛，正要上前，忽听前方一阵嘈杂。


    “谁来了？”向鸣昭抬头，就见前方浩浩荡荡，竟是背着简单行李的成百上千人陆续走来。眼见的周边尽是海水弥漫的痕迹，路边皆是泡的发白发胀的尸首，最先几人茫然的停住脚步，随后膝盖一软，竟是跪倒在地，疯狂磕头！


    “苍天，感谢苍天，救我一家性命！”


    庆幸的哭嚎声不断传来，一同样背着行李的中年男子却是蓦然惨白了脸色，他目光在街上逡巡而过，随后顿住，跌跌撞撞的慌乱跑来，差点撞在向鸣昭身上，随后扑向向鸣昭身后，一个面目呆滞的女子身上：“娘，娘！你看着我，我是陈二，我回来了。”


    “娘，爹呢，妹妹呢，娘！”陈二扑在女子身上痛哭，女子呆滞的眼珠听到熟悉的声音后终于动了动，缓缓看向痛哭的男子，认出自己的孩子后，女子身子一颤，随后抱着儿子痛嚎出声：“儿啊！”


    “娘错了，娘悔啊，就该听你的，全家都去避一避。就避一避，有什么打紧的。”


    “我该说服你爹的，不该不听你的，你爹...你妹妹...都没了，都没了啊——！”


    那哭声尖利嘶嚎，直逼人心，闻者皆不忍。向鸣昭心中一颤，陡生一种无力感——她可以抵御海啸，可以保护那些活着的人。可是那些死了的人，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她要怎么救？


    满目血色，遍地尸骸，她要怎么救？


    “717个人，他们怎么敢。”向鸣昭身体一颤，眼中恨意铮然：“一个人要出生有多难？他们的娘亲拼着死亡的风险把他们带到这世间，全家人付出所有心血看他们一点点长大。无数光阴无数爱，只需一秒，“唰”的一下，就死了？”


    “凭什么呢？”


    向鸣昭咬牙，手掌紧紧攥起，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茫然：“是谁，在策划这一切，在收割这些命？”


    “是魔修！是魔修啊啊啊。”另一边的男子同样抱着自己的家人，撕心裂肺，哭声震天：“我亲眼见到，他们吸了你妹妹的血，你妹妹才十岁，十岁！”


    向鸣昭眼中剧痛，她抹去眼角湿意，看着自己手中璀璨灵力，低声喃喃：“善恶该有报，血债该血偿。”


    风微扬，吹拂她眼中坚定冷意，她闭目，浑身如包裹在黑夜中，沉默但昂扬的利剑：“我一定会、一定会杀尽天下魔修，还世间清朗。”


    江献睫毛微微一颤，但只一瞬就恢复如常。他温柔上前，正想安抚的握住向鸣昭的手，身边却又凌乱赶来上百人，同最开始的百姓一样，见到眼前疮痍后，后怕的跪倒在地，俯身叩首，有人抱着身边家人，嘴里不住的念叨着‘感谢水先生’，又哭又笑。


    “水先生？什么水先生？”向鸣昭上前。


    “姑娘是...”经历过灾难的百姓却异常谨慎，最前的一名中年男子怀疑的看着向鸣昭。


    “这姑娘是恩人，大恩人！”旁边妇人急忙擦干眼泪上前：“大侄子就是被这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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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救下来的，隔壁李二家也是被姑娘救了全家！”


    “抱歉，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谢姑娘大恩！”中年男人俯身长长一拜，随后才向向鸣昭讲述：


    这男子是风南县的县吏廖胡生，平时主管县中所有渔民的统计、捕鱼的收成及上交财税。风南县虽常年有风，但近海处除波浪稍大外，从无灾害发生，因此大家从未将海浪放在心上。


    “可在这次海啸发生之前，竟有道士，不，是水先生，他只身一人进城，到处告诫大家，说我们县即将有海浪大灾，让大家尽快迁走。”


    “说来惭愧，我们当时都以为水先生是疯子胡说，也只当他说的都是疯话，没有一人当真，有的人家因为怕耽误自己捕鱼，还骂过他。”廖胡生有些惭愧的抹抹脸，继续说：


    “但是水先生依然再次进城，在各条街道上大声嚷嚷，一连三次，一次说的比一次真，一次比一次吓人。刚开始时只有几乎人家半信半疑，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家心中有怀疑，水先生拽着人到处嚷嚷说，真假也就这两日，就算信了有什么打紧。还说若大家不信他就当街杀人。因为他当时...的确有些疯狂，大家一听，都怕他万一找上自己家，而且的确也就两日，所以大半人家都半信半疑的当做散心，也没有收拾太多东西，就都在前日离开了县里。”


    “没想到...没想到是真的。”说着说着廖胡生又捂着脸哭出声：“早知如此，我就是强拽，也要把我弟弟家全部拽走，打晕了都得背走！还有我们县其他人，都是人命啊！”


    “那你们撤离走的...”向鸣昭心下暗惊，抬眼迅速扫过附近屋舍，这才发现按照屋舍数量，风南县绝不仅是她来时的两千多人。


    “我们县常住百姓有五千七百余人，”廖胡生擦擦眼，平复情绪：“水先生接连告诫了我们三次，三次过后，城中大概只剩不足两千七百人。”


    “而这两千七百人，大半都被您救起。”廖胡生再次俯身大拜：“我们不知还能不能再次见到水先生，跪谢他的恩情，但姑娘您的恩情，我们一定要谢。”


    “苍天在上——”廖胡生俯首，双手平摊放在额头两边，他身后陆陆续续进城的两千多人，跟着他一起跪地，他身旁街道中从海啸中幸存的近两千名百姓，放下手上的尸体，不顾身体的疼痛，跌跌撞撞的，同样俯身，跪地叩首：


    “苍天在上——我风南县自有存以来，民风淳朴，勤恳劳干，敬天地，忠君上，不敢怠惰，不敢存私，今却突遭灾殃。”


    “死去717名魂灵在上，问天道为何灾殃！”


    “幸存三千余人在此，跪谢水先生大恩！”


    “生还两千余人在此，叩谢姜姑娘大恩！”


    “愿以全县之力祝祷，愿717名魂灵安息，愿水先生、姜姑娘、江姑娘，福德满身，平安顺遂！”


    “福德满身，平安顺遂——！”


    数千余人齐齐俯身，谢声缭着风声，惊起数只鸟雀，直直飞上苍穹。而向鸣昭看着眼前场景，积攒了一天的苦涩酸意，终于化成一大滴泪珠，重重从眼角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