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注视”的感觉是有重量的。


    苏晓僵在原地，不是源于恐惧——尽管心脏在肋骨后撞得生疼——而是源于某种更原始的、生物性的震慑。就像深夜荒原上独行的人，忽然发现阴影中亮起一对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的冰冷瞳孔。思维会停滞，血液会变缓，身体在本能地计算：逃跑？战斗？还是……静止？


    她选择了静止。


    连呼吸都压到极轻，仿佛声音也会惊扰这份跨越数十公里降临的“关注”。溶洞内的仪器嗡鸣变得异常刺耳，晶簇偶尔的崩裂声像玻璃在耳边碎裂。只有监测屏幕是“活”的——代表峡谷实体的红色斑块凝固成一块坚硬的血痂，所有扩散波纹消失，所有“呼吸”节律归零。它“停”在那里，全神贯注。


    而“注视”的源头，并非屏幕上的图形。


    苏晓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灶台。


    那锅冰凉的“规则清汤”表面，正泛起极其细微的、绝不应该出现的涟漪。没有风，没有震动，涟漪却从锅底中心——那颗深棕色浓缩膏粒的位置——一圈圈漾开，规律得令人心悸。更诡异的是，随着涟漪扩散，清汤原本稳定的规则“韵味”，正在发生缓慢的……“解析”？


    不，不是解析。是“品尝”。


    苏晓能感觉到，一股庞大、冰冷、精密到匪夷所思的感知力，正以那膏粒溶解出的、微乎其微的“回乡之味”为媒介，如同无数纳米级的触须，探入汤汁的规则结构中，逐一“拆解”、“辨识”、“归类”其中的每一个信息片段：晶簇的散射特性、地热的恒常波动、水的流动印记、炉心秩序的守护意味、她自身的异界疏离感……以及最核心的、那点浓缩膏所承载的、关于遥远故乡的复杂灵魂印记。


    这不是攻击。这是分析。是某种存在，用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在“阅读”这锅汤的“配方”。


    冷汗顺着苏晓的脊椎滑下。她的“调和”能力让她对规则层面的变化极度敏感，此刻这种被“透视”的感觉，比被刀刃抵住喉咙更让她毛骨悚然。对方不是在品尝味道，是在解构她创造这份“味道”的全部过程和原料来源！


    通讯器在此刻震动，是烬的紧急频段。苏晓用最小的幅度按下接听。


    “苏晓，”烬的声音紧绷如将断的弓弦，“我这边……规则环境出现异常‘纯化’。所有背景噪声在三十秒内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就像……整个空间被临时‘静音’了。但我没有看到任何物理入侵迹象。你那边？”


    “它……”苏晓开口，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它在‘看’这锅汤。很仔细地看。”


    短暂的沉默。烬显然在消化这句话背后的恐怖含义。“能判断意图吗？敌意？好奇？”


    “目前……是纯粹的研究行为。”苏晓盯着汤面那些诡异的涟漪，“但它太深入了。它在尝试理解……构成这份‘味道’的一切。”


    “包括你。”烬的声音沉下去。


    “包括我。”苏晓承认。她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感知在触及汤汁中属于她的“异界疏离感”时，有极其短暂的“停顿”，然后探知得更加细致。就像品酒师在酒液中尝到了一丝罕见的、无法归类的异国香料，于是加倍仔细地分辨它的来源。


    锅底的浓缩膏粒，又溶解了一点点。深棕色的晕染在清汤中微微扩大。


    而随着这微小的物理变化，那股庞大感知的“注意力”似乎产生了……波动？


    苏晓屏住呼吸。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形容的“反馈”。不是语言，不是情绪，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共振倾斜”——当膏粒溶解出的“家乡印记”被感知触须“阅读”时，整个分析过程中那种冰冷绝对的理性，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就像精密仪器遇到了一个无法用现有程序解析的数据包，需要调用更深层的、或许更“本能”的算法来处理。


    紧接着，监测屏幕上，凝固的红色斑块边缘，极其缓慢地……探出了一条新的“触须”。


    这条触须比之前反向追溯信号源的那条更细，颜色也更淡，近乎透明。它没有指向溶洞方向，而是蜿蜒着，探向与峡谷相邻的另一片区域——监测地图上标记为“第七区：古代契约者聚居地遗迹（已彻底荒芜）”。


    触须轻轻“触碰”了那片遗迹。


    下一秒，苏晓面前的监测数据瀑布般刷新！


    第七区遗迹范围内，所有残存的、微弱到几乎无法探测的“契约活动历史印记”，在触须触碰的瞬间，被以一种极其高效、彻底的方式……“抽取”了出来。不是之前的缓慢吸食，是精准的“采集”。数据曲线显示，遗迹内残留的契约信息总量在零点三秒内归零。


    而抽取出的这些信息，并没有被“吞噬”或“消化”。


    它们被那条触须“包裹”着，开始进行某种……“加工”？


    苏晓瞪大眼睛，看着实时规则频谱分析图。代表第七区契约印记的原始数据波形（杂乱、衰减、充满历史磨损痕迹），正在被某种力量快速“清洗”、“重构”、“再编译”。磨损被修复，杂乱被梳理，离散的信息片段被重新编织成一种……更“规整”、更“凝练”、但也更“失真”的结构。


    这个过程很快，不到五秒。


    然后，那条触须轻轻一“抖”。


    被加工过的、已面目全非的“契约印记信息包”，被沿着某种无形的通道，“投送”回了峡谷方向，没入那凝固的红色斑块中。


    红色斑块，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苏晓看到了。紧接着，她感觉到，那股笼罩溶洞的、冰冷的“注视”中，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满足的“余韵”。


    就像……品尝过开胃小菜后，对主菜产生了期待。


    一个令苏晓血液几乎冻结的猜测，在她脑中炸开。


    这个实体……它不是在漫无目的地“吞噬”契约波动。


    它是在……收集样本。并且，它会根据自己的“理解”或“需求”，对收集到的原始样本进行“加工”和“提纯”，然后才“吸收”！


    而它刚才对第七区遗迹的精准采集和加工，很可能是因为——它从苏晓那锅汤里解析出的、关于“异界疏离感”与“家乡印记”结合的复杂信息结构，刺激了它的某种“采集协议”或“分析程序”，让它临时调整了优先级，去附近寻找“类似的”但更“基础”的规则信息（比如同为非自然产生的、带有人为意志印记的“契约遗存”）进行比较分析或补充采集！


    她的“投喂”，不仅引来了注视，甚至可能……影响了它的行为模式！


    “烬……”苏晓的声音有些发颤，“它刚刚……采集并加工了第七区全部的契约历史印记。动作非常……专业。像在做实验对比。”


    通讯那头传来烬倒吸冷气的声音。“加工？什么意思？”


    “它把那些残存的信息‘修复’、‘重构’了，变成更……规整的东西，然后才吸收。”苏晓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而且，它做完这个之后，对我的‘注视’……情绪反馈有一点点变化。很难形容，但……没那么‘冷’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打破沉默的，是通讯频道里插入的第三个声音——卡兰铎。


    “苏晓，烬，保持频道加密最高级别。我已经监听了全部。”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摇篮’的实时分析小组刚刚发来紧急预警：你们所在区域的规则结构，正在发生异常的‘格式化’倾向。不是攻击，是……环境适应。那个实体，似乎在根据它从苏晓的‘汤’里解析出的某些信息特征，微调它自身规则场与当地环境的‘交互界面’。目的是……提高后续信息采集效率。”


    卡兰铎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换句话说，它不仅在研究你的‘汤’，还在尝试优化自己的‘餐具’和‘用餐环境’。为了更顺畅地……进食。”


    溶洞内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度。


    苏晓看着锅中那还在缓慢扩散的深色晕染，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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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面那些规律的涟漪。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或许致命、或许也是唯一机会的错误。


    她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高度理性的“收集者”或“研究者”，展示了一份过于复杂、包含了太多“私密信息”和“异质特征”的“样品”。


    现在，对方不仅对这份样品产生了浓厚兴趣，还开始根据样品中的某些特征，调整自己的“工具”和“方法”。


    她等于是在深渊的菜单上，亲手写下了一道它从未见过、但引发了它强烈探究欲的“新菜名”。


    而现在，深渊正在准备更合适的刀叉，并审视着厨房里还有哪些可用的“食材”。


    “卡兰铎大人，”苏晓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如果它是在根据我的‘汤’调整采集策略……那么，它接下来可能会对两类目标产生更高优先级的兴趣：第一，与我‘汤’中‘异界疏离感’属性相似的、其他来源的‘异质规则信息’；第二，与‘家乡印记’这种高度个人化、灵魂绑定的复杂信息结构类似的、其他形式的‘高密度意志承载物’。”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最危险的推测：“而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哪里可能存在大量‘异质规则信息’和‘高密度意志承载物’？”


    通讯频道死寂。


    答案不言而喻：“炉心”圣殿。那里是此世界秩序与无数代守护者意志的结晶，是最大、最纯净的“高密度意志承载物”集合体。同时，任何来自系统、来自苏晓、甚至可能来自祖国方面的微弱联系，在足够精密的感知下，都可能被识别为“异质规则信息”。


    她的这次试探，可能无意中将“炉心”……标记为了一个更有价值的“采集目标”？


    “这只是推测。”卡兰铎的声音终于响起，冰冷坚硬，“但必须按最坏情况准备。苏晓，停止你的一切主动行为。保持绝对静默。烬，准备执行紧急撤离预案，但暂不启动，等待我的进一步指令。”


    “那它如果继续……”烬的话没说完。


    “如果它继续调整或表现出对‘炉心’方向的兴趣，”卡兰铎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铁血的味道，“那么，我们就不得不考虑，是否要提前让它明白——有些‘菜单’，看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通话暂时中止。苏晓独自站在溶洞中，被那份冰冷的“注视”笼罩着。


    她看向灶台。锅中的浓缩膏粒，已经彻底溶解了。深棕色的晕染均匀地化在清汤里，那诡异的涟漪也逐渐平息。“回乡之味”依然微弱地存在着，但不再有新的信息被“解析”出来。


    庞大的感知似乎完成了对这一轮“样品”的分析。冰冷的“注视”开始缓缓减弱，如同潮水退去，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转变为一种持续的、背景式的“关注”。


    监测屏幕上，凝固的红色斑块，重新开始了缓慢的“呼吸”。


    但这一次，苏晓敏锐地注意到，它扩散的波纹形态，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波纹在触及地图上标记的、通往“炉心”主要方向的几条地脉通道时，会出现更明显的“强化”和“延伸试探”。


    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投喂”，确实改变了什么。或许不是直接引来了攻击，但可能……让深渊的目光，投向了她最想保护的地方。


    就在这时，她随身携带的、与祖国方面单向联系的加密信标，忽然发出了一阵极其规律、绝非正常通讯请求的轻微震动。


    三短，三长，再三短。


    苏晓瞳孔骤缩。这是最高级别的、代表“有超越当前危机等级、必须立刻传达之绝密信息”的紧急信号模式！来自“摇篮”，来自祖国！


    她必须在绝对隐蔽和安全的情况下，才能解读信息。但现在，她被“注视”着。


    苏晓死死攥住信标，指尖发白。信标的震动持续着，像一颗在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深渊的凝视还未完全退去。


    而家园的呼唤，已在耳边急促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