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两辆车到达博安城。


    博安城是西之沙域的重要枢纽城市，区域之间贫富差异悬殊。城市北面是别墅林立的贵族区，中部是普通人生活的平民区，城市南面则是鱼龙混杂、冲突不断的贫民区。


    一群人来到中部地区，找了个小酒馆吃了顿散伙饭，尝试了一下当地有名的生切羊肉。


    边吃边聊时，梁梨对柳异道：“接下来什么安排？”


    “有白影在博安城。”柳异顿了顿，道，“最后一个白影。”


    靖羽抿了一小口酒，若有所思。


    “哟呵，你这‘白影猎人’的名头可是传到天之煌城了。要不是认识你，听着传闻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三米高的大块头彪悍杀手。”


    听着梁梨调侃，柳异无动于衷地喝了口酒。


    “切，没意思。”梁梨看柳异没反应，边用小火锅涮着肉，边问道，“所以你是有追踪白影的仪器？”


    “嗯。不像接任务的头一年，只要清楚白影的行动习惯，就能顺利追踪到她们。现在的白影数量越来越少，有的甚至出现反追踪意识，靠以往的方法行不通了。”


    “幸好，半年前黑王给我研发了一个探测技术，只要有符合白影的能量波动，设备就会对我发出警报。”


    “有个技术人员在队里就是好。”梁梨叹息，忽然想起什么，道，“哦对了，靖羽是要去北之雪国吧。我等下去驻西军机处，给天之煌城登记「守城」的坐标位置。顺便可以带你办手续，有我担保的官函，关口士兵不会为难你。”


    靖羽颔首：“谢谢。”


    “你呢？不去军机处看看。”


    “我早上再去吧，找白影要从从失踪案查起。”


    “嗯，我给你通个气，让煌城驻西军机处的郭森上将配合你。”


    “谢谢。”


    梁梨举着小酒杯，站了起来：“时间虽然短，很高兴与大家并肩作战。下一次再会。”


    众人碰杯，高兴喝了起来。


    晚饭过后，梁梨等第一队以及靖羽，先去驻西军机处报到。


    临走时，靖羽叫住了柳异。


    “喂。”


    柳异回头，一个黑盒子被扔在半空，他本能伸手接住。


    靖羽道：“给你的。”


    柳异打开，有些诧异：“寻踪蝶？”


    “我想找的人已经不在世上了。这个，你用在合适的地方吧。”


    柳异沉默半晌，收起盒子：“谢谢。”


    靖羽转身，真诚道：“希望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柳异眸色黯然：“希望吧。”


    柳异目送靖羽他们离开，回头问陆昭：“是要在这里住一晚再回现实吗？”


    陆昭道：“不用，我急着把情报传递给故队。我主要是想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退出，下次来就能在固定地点登陆。”


    柳异了然，带陆昭和程雨初去了旅馆，上了天台。


    “这里应该可以。”


    陆昭握住柳异的手：“一路上谢谢你了，多保重。”


    “嗯。”


    程雨初抱胸上前几步，站在柳异面前，逼得陆昭退到一边去。


    柳异平静地看着程雨初，等待她发话。


    程雨初叹息，冷不丁地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是不是快生日了？”


    “嗯？”柳异思考了一下，“嗯，再过三天吧，6月1日。”


    程雨初道：“送你个礼物。”


    陆昭“噗嗤”一笑：“程同学，你什么时候准备的礼物？看你对柳异冷冷的，其实还怪有心的。”


    “你闭嘴。”程雨初脸一红，道，“那不是我的礼物。”


    陆昭“啊”了一声：“那是谁送的？”


    程雨初没有说话，长久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什么。


    柳异也意识到了。本来心不在焉的眼神，渐渐进了光。


    程雨初轻咳了几声：“我要展示礼物，你退后点。”


    程雨初动手推了推柳异，柳异和陆昭讷讷地退后几步，等着程雨初的表演。


    程雨初整个人漂浮在空中，一个阵法自她脚下亮起，她双手展开，念着牧师法术咒语。


    随即，数朵烟花从阵法中升起，直冲云霄，“砰”地一声绽放。


    一朵，又一朵，绽放着。


    绽放的烟花没有稍纵即逝，而是变成了掌心大的光球，伴着漫天碎光落到天台上。


    柳异看得着迷，情不自禁地抬手去抓那些光球。


    第一个光球被他抓在手心，摊开手发现，这是一个猫猫滑梯的模型。


    “叮”地一声，一道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


    这是他一直一直怀念的，故三生的声音。


    “你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个滑梯里。当时你在躲我爸爸，我到公园玩意外遇见了你。你要信我，我真不知道你和爸爸有过节，你还很乖地把我送回警局，被我爸爸抓住，我都要后悔死了。”


    柳异又抓住另一个光球，翻开了一张照片。


    是高二同班后，故三生和柳异的名字写在了值日表的黑板上。


    “那时候知道自己跟你分到一个班，其实有点忐忑。我想跟你说话，又怕你讨厌我。难得跟你一起值日，那天朋友在别校出事，我要去帮忙，只能找人代替我。那天，赶着回来教室见你，却发现你已经不在了。这张照片，纪念一下当天有点小失望的心情。”


    柳异接过另一个光球，是一朵丁香花。


    “这是我们在一起那天，我牵着你的手在路上散步，你在路边随手摘下，给我别在头上的丁香花。当然，现在那朵花肯定枯萎了啦。幸好有煌图，一切都能还原。”


    然后，柳异抓住了一个花车模型。


    “这花车，怎么说？真的又浪漫，又尴尬。”


    “我暗暗发誓，一定给你布置一个更让你尴尬的生日礼物。”


    柳异破涕而笑，喃喃道：“夸张的烟花和满天的光球，挺尴尬的。”


    紧接着，光球都围在柳异身边，柳异满怀期待，像在圣诞树前拆礼物一样，把一个又一个光球从空中摘下，捧在手心。


    那都是他和她之间，美好而珍贵的回忆。


    程雨初摇头：“看他这样子，终于是有点人样了。”


    陆昭笑程雨初不坦率：“程同学，你其实也关心柳异吧，怎么就刀子嘴豆腐心呢？”


    “我关心他？你可别说笑了。”程雨初露出得逞的笑容——


    “这份迟到的礼物，搞不好是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


    陆昭：“……”


    最后一个光球，是两张机票。


    这两张机票没有在柳异的记忆里出现过。


    柳异听故三生道——


    “22岁的柳异，生日快乐。”


    “这些礼物，我在你的21岁生日过后就开始筹备了。当然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我让雨初这位煌图世界的神女牧，把录音和物品做成有增益效果的光球，再把这些光球做成烟花。我非常期待，你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会露出什么表情。”


    柳异抹过眼泪，自言自语道：“太夸张了，感动不了一点。”


    “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太夸张什么的？”


    居然被你猜中了。


    故三生申诉：“这明明是又浪漫又实用，比你给我过21岁生日时，送的那个自己的蔬菜水果雕花大拼盘可好太多了。话说回来，我们每次过生日，真的有必要这么卷吗？”


    “22岁的礼物，是两张机票。”


    “我刚出了车祸，手还有点疼，但还是觉得一定要跟你留这个言。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怂，居然害怕跟你面对面谈这件事。”


    “柳异，因为涉及案件保密，爸爸没有详细把当年的事情都告诉我。一切都是听你兄长说，才知道你忍下了那么事。可能……也怪过我，想要报复我和爸爸什么的。”


    “我总觉得，即使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来没有走进过你的心里。只是，想起这份生日礼物，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很多时候，还是默契的、幸福的。”


    “这打算跟你一起申请国外留学，我们远离不愉快的过去，远离你的兄长。你如果不想见我爸爸，也不用经常见。我野习惯了，爸爸宠我，会让我去找自己的幸福的。”


    “我们能在异地相依为命，专心完善好煌图。反正现在有了煌图，离开多远也能跟团队聚在一起。”


    “两张机票，我们一起去加拿大，好不好？。”


    “柳异，我不想放弃你，你可不可以也别放弃我。”


    “柳异，生日快乐，我爱你。”


    柳异听到故三生有些哭腔，他想起她那段时间，遇到车祸后手很疼。兄长瞒着他暗暗想拆散他们，她心里一定会很迷茫。


    可是，她还是坚定地、真诚地、一字一句地，企图抓住他。


    可惜，在他生日之前，他就先一步跟她说了分手，还说出“和她在一起就会想到自己父亲的死”这种混账话，把她的祈愿狠狠击碎。


    柳异把最后两张机票收入物品栏，眼泪无法停止地滑落。


    这份礼物，留到了现在，最终回归到他手上。


    像恩赐，又像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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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真心，他总是回应得太迟。他想回应时，却只剩空荡荡的回音，无人应答。


    美好的回忆，成了漫无边际的阵痛。久久的思念，然后久久的痛苦，无限循环着。


    他的时间，好像已经无法再继续往前了。


    柳异盯着漫天迷离的碎光里，魔怔地一遍一遍说着——


    “三生，我也爱你。”


    “每时，每分，每秒。”


    和程雨初他们告别时，陆昭忍不住劝柳异一句：“柳异，虽然不知道程同学的礼物是让你伤心了还是高兴了，但人总要往前看的。”


    柳异恢复平静，轻声道：“没事，我是高兴的。她留下来的一切，我都喜欢。”


    程雨初“哼”了一声，想拉着陆昭走。


    柳异突然开口：“程雨初。”


    程雨初不耐烦：“干嘛。”


    “谢谢。”


    “无论是以前的事，还是今天的事，我要帮三生查清楚，还她公道。”程雨初睨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所有事情过后，希望你能回来把真相告诉我。你做错了那么多事，挨打挨骂都必须承受，别想轻松死了了事。”


    “……”


    “陆昭，走吧。”


    柳异目送二人化为数据碎片离开后，点了根烟，爬到天台边，就着栏杆坐了下来。


    柳异观赏着南面宁静黑暗，北面灯火辉煌的博安城，思绪漂浮。


    ******


    博安城的阳光，先是照过了南面的街道，再落到了王宫。


    广场喷泉的雕像皎洁神圣，耳畔响起热闹的吆喝，一天市集上的车水马龙又开始了。


    于小午一早就到市集上去采购，她从昏暗的小巷钻出，提着篮子进入大街，黑色的麻花辫随着她的奔跑而起舞，明媚灵动。


    于小午跟街边卖手抓饼的大叔打招呼：“安亚叔早。”


    安亚大笑：“早啊小午，来个早餐吗？”


    “不用谢谢，我已经吃过了。”


    安亚道：“你可别又说减肥只吃菜，女孩子要养白白胖胖才健康。”


    “面饼和蔬菜都吃着呢，我只是不喜欢吃肉而已。”于小午想起什么，道，“对了，谢谢安亚叔昨天借我三轮车。”


    “谢什么，都那么熟了。有什么需要再跟叔说哈。”


    “好呀。”


    于小午笑容亲切，一路走过去，跟街头巷尾的人都打了个招呼，不一会儿提着篮子满载而归。


    正打算回家，于小午听到有人叫她：“娃儿，这儿，找你有事。”


    于小午茫然四顾，最终把目光落在一个藏在小巷边的老头子上。


    那老头子露出金牙，笑咧着嘴，偷感十足。


    于小午犹豫半晌，走了过去，拉起了脸：“昆爷，都说了别直接来找我。”


    “今天小午姑娘还是那么美啊。”


    仔细看，于小午的妆容精致讲究，似特意对自身原有特征进行修饰。


    “别寒暄，有事说事。”


    坤爷严肃地在于小午耳边低语：“我是想提醒你最近小心点，昨晚我看到有煌城军的人进城了。”


    于小午蹙眉，一改方才天真活泼的笑容，冷声道：“有煌城军不打紧，打探到里面有猎人吗？”


    “有个人特征挺像的，但没人见过他那个魔焰手套，不是很确定。而且，今早我的线人跟我说，四个煌城军人离开了，但那人没有走。”


    “还在城里？”


    “早上就去了趟煌城军驻西军机处。”


    于小午心里有点不安，她又问了一句：“之前你给我的那些名单，不会有人查到吧？”


    “诶，我的姐，我跟你强调过，只是相——对——没那么容易被发现，不是说不会被发现。”昆爷郑重其事地警告，“你最近就躲着点，做事别那么张扬。”


    于小午有点烦躁，脸色更不好：“行吧。”


    “不过，要真被他抓住，你还有个办法。”


    于小午一副不想相信：“我看你也提不出什么好办法。”


    “不是，这是真料。”昆爷在于小午耳边耳语一番，于小午有点难以置信，“真的？”


    “我老友见过那雨夜女头子的照片，是真的。”


    “算了，真不真的，暂且不讨论。”于小午摸着自己的辫子，思忖道，“你说他去了驻西军机处是吧？”


    “是。”


    “行，知道了。我找人先会会他。”


    于小午勾唇，有种摄人魂魄的妖艳——


    “让他先了解一下，什么是博安城的风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