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咔嚓”无忧剑剑光一闪，向墨扶风胸口处偏了半分，直直钉入古树根部，剑刃劈开百年树皮，扎进深褐色的木质中，无忧剑除了剑柄尽数没入，地面都随之一颤。


    林棠棠洗净的素色罗裙擦过地面，来不及拂身上沾染的树叶，脸上闪过急色，美眸微凝却透着清澄，她紧攥着泛黄的传单，高举头顶。


    沈云渊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林棠棠的方向，林中像是照进了晴朗的阳光。


    他垂眸，长睫在清俊的面容上投下倒影，看不出情绪。周身低沉的气压淡了大半。


    无忧剑从古树中一拧，微微用力，古树树干传来裂开的声音，沈云渊沉默地抽出剑，剑光一闪，调转方向。


    林棠棠喘着粗气站定在沈云渊面前，转头看向一旁的墨扶风，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她指尖轻颤，缓缓递出传单。


    沈云渊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迟迟未接。


    林棠棠眼中闪过犹豫，大步走上前，横在沈云渊的无忧剑前，小心翼翼地绕过锋利的剑刃，张开双臂轻搂了沈云渊一下。


    林棠棠拽过他冰冷的手，硬生生将传单塞了进去，退出怀中。


    沈云渊虚攥着传单，目光越过林棠棠焦急的眼睛，落在一言不发的墨扶风身上。


    眼尾向上吊起，泛着红。墨色的瞳孔宛若凝聚着暴风般，形成深不见底的漩涡。像是强压下心中的恨意，沈云渊张了张嘴，平淡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冷硬：“若不是，为何他不亲自解释。”


    林棠棠挡在沈云渊面前，犹豫着转头看向阴影里的墨扶风，落在身上的目光冻得她发抖，她不敢回头看向沈云渊。


    残念在脑子里打起了退堂鼓：“我们要不……还是让墨扶风自己解决吧，师兄好像生气了。”


    气氛僵硬得好似下一秒沈云渊手中的无忧剑便要不受控制地刺向谁。


    林棠棠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挺起了胸膛，向着沈云渊无忧剑的方向迈了一步。


    “喂，林棠棠，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自有他不能说的理由。”林棠棠身体一缩，娇小纤细的手指交叠，绞在一起，却还是鼓足了勇气，望向沈云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恳求和坚定：“你不相信我吗？”


    沈云渊握着剑的手放松，眉宇间闪过无奈，长睫轻垂，似是要将心中汹涌的情绪强压回去。


    沈云渊抬眸，对上林棠棠的眼睛：“相信。”


    林棠棠在沈云渊眼中看见了淡淡的笑意，他冰山般的脸一瞬间变得柔和，语调轻得好似在哄着面前的师妹：


    “可谁来救我呢。”


    沈云渊的轻语落地，砸在怒炎山的深林中，好似启动了开关，黑烟从沈云渊的掌中瞬间钻出，沈云渊眸光一凝，金丹之力驱动。


    灵力点燃了跳动的火焰，与他手中的传单斗争着，困于传单之物化作黑烟，冲破枷锁般钻出。


    飘散于半空中，凝结出一张用鲜血画出的符箓，闪着淡淡火光。沈云渊食指与中指合并，金光从指尖射出，在半空中结成一张巨大的网，向着符箓的方向笼罩。


    无忧剑感受到了沈云渊眉宇间的灵力，在法网的孔隙愈发缩小合拢时，剑光划过法网，冲入金光闪烁的笼内。


    里面困的一定是只恶鬼。林棠棠目光追随着无忧剑，心跳得极快，沈云渊月白色的灵力朦胧，隔绝了笼内打斗的激烈战况。


    墨扶风低垂的眼皮终于抬起，望向轻捻着诀咒的挺拔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幽暗。


    他看向身上破烂的玄袍，露出一抹无奈地苦笑，胸口一阵闷痛，轻咳出血。


    墨扶风抬起衣袖，拭着嘴角的鲜血，握紧了袖中的骨笛，趁着场上的二人不注意，踉跄地扶着古树干，爬起身。


    沈云渊的眼神黏在半空中的符箓上，额间沁出一丝细汗。


    他本来不应如此疲惫，若不是……


    沈云渊的余光落在了身旁瑟瑟发抖的咸鱼身上，眼皮轻微跳动。


    一瞬间失神，困在符箓中的“恶鬼”已经冲破他的金笼，咆哮地向沈云渊冲来。


    沈云渊心下一沉，无忧剑下意识调转方向，向狰狞鬼面的背后刺去。


    沈云渊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勾向还在状况外的林棠棠纤细的胳膊，玄袍在地面擦过弧度，手腕微微用力，将人拉向他……


    “唰——”


    十指连心，旧伤崩裂，细柱般的鲜血从沈云渊的手指溅出，他的手腕下意识力气一松，对上了林棠棠的杏眼，眸光流转间带着灵动的光。


    气刃划开沈云渊的手腕，腕间血流喷出，沈云渊握着林棠棠手腕的手重新用力，猛地收紧。


    钻心地疼传来，沈云渊面不改色地将人拽向怀里，眉毛几次轻皱，却又在下一秒舒展。


    黑影跃上眼前，贴着沈云渊的脸，细细审视着他的脸，露出一个空洞的笑容。


    低沉的声音附在沈云渊耳边，缠着绷带的手从黑影中缓缓伸出，紫色的魔气猛地震颤，冲向沈云渊胸口。


    现在还不行。沈云渊眼眸一凝，闪过狠厉之色：我能接到他这一招，在……握着林棠棠的手一空，下一秒他冰冷的手掌划过温热。


    魔气咆哮着，冲向他。可沈云渊却无暇顾及。


    师妹人呢，他的灵识向远处伸出，绕过了面前的黑影，徒劳。


    哪怕回到金丹……沈云渊回想起拍卖会时，也是如此。明明想守护的人就在身边，却怎么也守不住。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林魁温柔的笑容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在沈云渊的心海掀起轩然大波。


    气流在耳边咆哮着划过，气刃化成杀人于无形的毒针……


    “砰”


    雄浑的气浪掀过，面前一道洁白的身影的拂尘轻划过沈云渊清俊的面容，一卷，鬼面咆哮着，沈云渊的墨发飘飞，胳膊被人猛地拽过，蓬松宽厚的袖口将他整张脸包裹，作用力带着沈云渊向后摔去。


    沈云渊眼前一片模糊，钻心地疼痛从掌心处传来，弥漫至心口。


    鲜血从口中喷出，他捂着胸口，看见黑影咆哮着调转方向，冲向被墨扶风护在怀里的林棠棠。


    沈云渊刚想起身，拂尘划破他面前的空间，轻轻一卷，将他整个人牢牢捆住。


    沈云渊眼睁睁看着黑影将墨扶风和林棠棠吞没，怒炎山的深林瞬间只留下一片平静……和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帅哥。


    林魁在沈云渊年少时就曾叮嘱过，让他一定要心止如水，不能有强烈地情绪波动，尤其不能骂人。


    沈云渊在深林中深吸一口气，又颤抖着吐出。


    “该死！”


    不解气，还想再骂几句，越难听越好。


    沈云渊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他看着伤痕累累的手，那是浑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部件。


    真的好想……他脑海里闪过宗门里，欺负他的师兄师弟曾经对他随意地宣泄怒火时，做的手势、骂的脏话。


    像被脾气暴躁的旭央附身了一般，心中燃起火焰，沈云渊在此时迫切希望燃起的是邪火，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心里对于无能的愧疚。


    “该死，到底，是，哪个，傻逼。”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轻声说道，他的手摩擦着拂尘，却越困越紧。


    伤口反复摩擦，好不容易结痂，又重新涌出血液。鲜血染红了拂尘，沈云渊终于无奈地瘫坐在地，接受了现实。


    捆住他的拂尘上面，有着沈云渊无法抵抗的力量。


    “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和旭央一样，会骂人了。”


    慵懒的声音响起，沈云渊面前的空气凭空划开，眼前出现灰色的衣摆。


    下一秒，归东篱便从划开的空间圈中迈出，半蹲在沈云渊身边，伸手戳着沈云渊陶瓷般洁白的脸颊，嘿嘿一笑：“小子你什么情况。”


    沈云渊眼中瞬间蒙上了寒霜，挺起胸膛，看着身上毛茸茸的拂尘，收起了“凶狠愤怒”的神情，换上了从前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具。


    偏过头去，攥紧手，任凭掌中伤口流出的鲜血染红指尖。


    “我师妹……”沈云渊清寒的声音响起，犹豫地转头望向归东篱的方向。


    “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归东篱扶着膝盖，缓缓站起，伸手捶了捶并不是很弯的背。


    庄主伸手，打了一个响指，拂尘瞬间解开。


    他看着沈云渊被捆绳禁锢的勒痕：“因为……”


    符上的图案笔画重新排列组合，跳动着，化成一缕青烟，在空中形成两个字：楼弃。


    归东篱伸手一抹，青烟消散。


    沈云渊瞳孔猛地收缩，看着楼弃的名字消失，怒炎山深林中，山风吹过。


    “哗——”


    下一秒，半空中结成阵法，阵法中，闪烁着两个名字：墨扶雨墨扶风。


    这是……双生阵。


    写下双生兄弟的名字，同生共死。


    沈云渊冷眸中闪过震惊，双生兄弟属性相反在宗门中十分常见，但像如此纯粹的力量还是第一次见。


    这是墨扶风为信中的墨扶雨结的阵，希望通过自己灵根中纯粹的善吞灭对方的恶。利用兄弟情让墨扶雨走上正道，阻止其作恶。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用无忧剑灭去这害人的阵法，却被归东篱用拂尘卷住了手。


    “够了。”归东篱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悲伤。


    “就是因为有墨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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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庇护，墨扶雨……”沈云渊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鲜血顺着剑柄，无忧剑活过来一般，舔舐着主人的鲜血。


    沈云渊未察觉分毫，只是缓缓抬头：“楼弃怎会害人至此。毁了阵，墨扶雨必死，墨扶风作为结阵之人，反而不会有事。”


    归东篱轻摇着头，还未等沈云渊反应过来，拂尘猛地冲向阵法，撞击在阵法上，仿佛砸向空中无形的屏障。


    阵法出现丝丝裂痕，墨扶雨的名字宛如点起邪火般，在空中闪动，晕开的阴影渐渐吞噬着墨扶风的名字。


    “此时毁灭阵法，和扶风在一起的林棠棠，必死无疑。方才，被困在双生阵中的一缕恶魂被放出，冤有头债有主，恶魂去找了自己的亲兄弟。林棠棠，现在被困在了墨扶风的心魔里。”归东篱沉下声，拂尘轻点在黑暗上。黑影不再蔓延，阻隔在半空。


    “我在尽我所能，保全所有人的性命。你生活唯一的支柱，真的只有复仇吗？”


    沈云渊目光低沉，未答。


    “沈云渊，回答我。”归东篱向来亲和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庄重。


    沈云渊抬眼，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他提起无忧剑，僵硬地转身。


    “若是师妹，出不来呢？”


    ·


    “棠棠，林棠棠！”墨扶风晃着怀里的林棠棠，手心发凉。


    林棠棠躺在他怀里，脸上没有一丝生气，只有胸脯轻微地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墨扶风张了张手，眼底闪过一瞬间不情愿，却还是将手覆上林棠棠的额头。


    “师妹，快醒来吧。沉睡的模样，可不好看。”灵力从墨扶风掌中传出，化成一缕灵气，流入她的灵脉。


    林棠棠缓缓睁眼，只觉胸口温润，起身，对上了墨扶风关切温柔的眼睛。


    想起极为重要的事情：“不是你，为什么不辩解？”


    林棠棠张了张嘴，轻声问道。


    墨扶风沉默，捂着胸前的剑伤：“都是因为我，你和沈兄才差点葬身火海，旭央才会死，我知晓一切，却从没成功阻止过我的弟弟。”


    “沈兄说我是魔族，我确实与魔族无异。”他露出一抹苦笑，嘴角隐着温柔：“我死了，我为扶雨精心布下的双生阵便会启动。”


    他的声音柔和，像害怕吓到林棠棠似的：“你知道阵法启动的流程吗？很简单，需要有个容器，然后再来个引子。‘咔哒’”


    他伸出手，做了个拧开关的姿势：“一旦引子启动，阵法便会发挥其作用。”


    “双生阵，我只是在赌，赌扶雨所剩无几的良心。他若是被天道惩罚，我也会死。可是目前看来……”墨扶风露出一抹苦笑：“他并不在意我这个兄长。”


    墨扶风看着起身的林棠棠，眼底露出一抹探寻。


    林棠棠拖着疲惫的双腿，走向古树，半蹲下来，伸手抚过魂阵中的古树，木灵亲和的灵力从指间流出，木枝钻出新枝，长出新芽。


    她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地面上的尘土，倚着古树坐下，胸口轻微地起伏着，汗顺着脸颊流下。


    “我曾经也进入过别人的心魔，所以知道这是哪里，师兄，这是你的心魔吗？”


    墨扶风眼中光芒一闪，犹豫划过眼底，轻点头：“是，这是双生阵中的残魂。”


    “我在哪都能躺得很好，但我觉得，师兄应该出去。”


    “为什么？”墨扶风笑着歪头：“我会送你出去，然后在这里赎罪，自生自灭。”


    “一起出去，打破那个什么双生阵。”林棠棠虽然半躺着，目光却变得格外坚定：“阻止墨扶雨，不应该赔上自己的性命。”


    “澄清误会，和沈云渊一起抵抗魔族，没准这样才能救你兄弟一命。你这么好，不应该被冠上魔族的名头死无葬身之地。”


    墨扶风低头，看着林棠棠娇小的手，轻叹一口气。


    “贤芋山庄也离不开你啊。”林棠棠露出一抹明丽的笑容，再接再厉：“毕竟你是宗门主理人嘛。宗主、幽师姐、还有我，都等着你呢……”


    “什么叫主理人？”墨扶风眼里闪过疑惑，却未细究。听到后半句话，心里流过暖流，疲倦的心终于落地。


    下定某种决心般，站起身。


    他紧紧盯着林棠棠明媚的杏眼，仿佛透过她想看见什么别的东西，半蹲下来，另一只手犹豫地举起，又在搭向林棠棠脸庞前缓缓放下。


    骨笛在他手里轻巧地转了一个圈，他抬头望向禁锢墨扶雨灵识的魂阵，轻语：“还是……不一样的。”


    他笑着向林棠棠伸出手，紧握住林棠棠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扶起：“说得对，我欠归东篱一条命，我不能不告而别。”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