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上庄园通向农庄的小道，阳光在斯维亚托斯拉夫的脸上留下一片光斑影子，车辆转了个弯后又不见了。


    这边的路商桉还没来过，两边掠过的树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绿得深浅不一，上翠下墨。


    “斯拉瓦，你好像并不激动可以晒太阳了？”


    斯拉瓦是斯维亚托斯拉夫的昵称，他之前似乎发现了商桉对他名字的长度不太适应，于是主动告知了亲朋好友与恋人之间的爱称。


    商桉坐在副驾驶，开着大窗户，风使劲往里头灌，把她俩的夏装吹得一鼓一鼓的。


    成了血族后不存在晕车这种生理反应，但商桉总是带着人类习性般开窗通风，否则心里别扭。


    斯维亚托斯拉夫侧过头来道：“我的老家全年光照很少，所以我在人类时就习惯了阴天，成为血族后只是延续了我人类时的生活。”


    他很少说这么长一段话，商桉觉得可能和车内只有她们俩有关系。


    “人类时期的生活？你的名字和外貌都很有斯拉夫人特色，是怎么到意大利的呢？”商桉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末了补充了一句，“如果涉及你的隐私不想说就不说，我随口问的。”


    “大人，您太温和了。”


    斯维亚托斯拉夫目光正视前方，车速快到像在贴地飞行，他沉默片刻后娓娓道来。


    他出生于十二世纪的基辅罗斯，那个时候正处于王朝末年，国家结构有着严重缺陷，终于十三世纪上半叶的蒙古入侵。


    斯维亚托斯拉夫当时是个普通市民，家里从事园林美化工作，生活上还过得去，雇主虽然经常克扣工钱，但一家人紧巴着也能活。


    但随着王公之间爆发内战、波洛伏齐人袭击劫掠，让这一家人失去了相对和平的日子。


    “我的父亲为了给我和母亲省下口粮，饿得腿打不直，工作时从梯子上晕倒，摔下来时头磕到石头上，陷入昏迷冻死了。家里的孩子只剩下我和妹妹，上面五个哥哥姐姐都没活下来。母亲是个身材矮小的女人，后来也淹死了。”


    商桉静静地听着。


    “我带着妹妹到处讨饭、捡野菜、啃树根，但我们俩身体状态太差，妹妹比我先病死。应该是病死的，也有可能是饿死的、冻死的。”


    他迟疑了一下妹妹死亡的原因，继续讲述，“后来我被卖给了当时伪装成商人的血族，因为长得不错，又辗转到意大利，被献给更上面的贵族。”


    “然后就被转化了？”


    “是的，我被发现具有特殊体质，继承到天赋的概率比普通人类更高。”


    人类中会有部分人怀有神奇的血脉，可能混了妖精、女巫或者其他生物的。


    这种人很大概率从小就会展露一些特殊能力，比如能够看见鬼魂，做预知梦等。


    时间在闲聊中过得飞快，在足以瞅见远处的房屋后，商桉拿出可以改变虹膜颜色的眼药水，与斯维亚托斯拉夫伪装成了蓝眼睛普通人类。


    只要能够站在太阳底下，眼睛不是血红色，普通人根本不会怀疑这人是不是吸血鬼。


    根据格兰瑟尔给的资料，这个农庄主要种植甜菜用于制糖，混合了畜牧业，这几年赶上市场用糖需求增加，收益不错，他较为看重。


    商桉极目远眺，发现这里最显眼的不是连绵不绝的种植园，而是青翠的牧场和成群的黑白花奶牛，它们隔着围栏，嘴角还叼着几根牧草。


    一辆陌生的车辆靠近，让正在谷仓里劳作的一个佃农便放下活计，拿起手边的农具，狐疑地观望。


    因为牲畜带来的腥臊味儿，商桉没忍住屏蔽了自己部分嗅觉，她把头伸出窗外，“叔！你们这儿有吃饭的地儿吗？”


    皮肤偏深的老农站起来，他往后面叫了两声，过会儿一个更年轻的小伙从谷仓里跑出，看样子是他孩子。


    小伙子五官端正，身强力壮，顶着一头不善打理的深色毛发，穿着脏兮兮的成套耕耘服，哦，右手还拿着一把□□。


    从精神面貌来说，还不错，不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


    斯维亚托斯拉夫试探性地把车又开过去一点，停靠在路边，关掉引擎。


    商桉打开车门，靠近这父子俩，为了降低他们的警惕，斯维亚托斯拉夫没有下车。


    果然，见只有一个穿着不错的漂亮女孩过来，他们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


    “你好，请问这附近距离下一个小镇还有多远？我和我朋友自驾游，想在晚餐前找个地儿休息。”


    小伙和他爹对视一眼，回道：“这条路贯穿了我们的农庄，平时几乎没有游客过来，距离下一个城镇也挺远的，倒是有个小村子。你们为什么没在鲁昂城里歇脚，还要继续往前行驶？”


    “我们巴黎和鲁昂都去过了，所以才决定离开那里。呃，小村子也可以，有吃饭的地儿就行！”商桉挠挠脸颊，“我们付钱吃，你们有推荐的吗？”


    “可是可以，你们不是吸血鬼就行。”一旁蹲坐的大叔嘟囔了一句，斜着睥了商桉一眼。


    他又看了看她站在太阳下的影子，没再说话了。


    斯维亚托斯拉夫在车里听见她们聊得差不多了，下车走过去，那父子俩又被这男子银白色的鬈发吓了一跳。


    他们脸色顿时又难看起来，可能把这她们当成不良混混了，是危险人物。


    早知道给他戴个帽子再出来，身边浅发血族太多，一时忽略了这一特征很显眼。


    商桉见状，选择使用金钱攻势，掏出二十欧元，阻止了对方欲言又止不想惹上麻烦的拒绝前奏。


    “你们开车跟我来吧。”小伙收下钱，他绕到谷仓后面，开出了一辆老旧的皮卡车。


    原本出于调查的隐秘性，商桉选择了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改装越野车，高底盘不容易被卡住，后备箱里放了不少人类速食。


    越野缓慢地跟在皮卡后头，保持着十来米的车距。


    “他们这儿以前有血族活动过吗？”商桉自言自语。


    斯维亚托斯拉夫摇头，他是雅邦家的血族，对诺克斯掌管的高卢并不了解。


    商桉沉思，他们可能是从电视新闻铺天盖地的信息轰炸下了解到的血族。


    在温饱线附近的人类会把自己代入未来被血族剥削的位置，自然对其抱有敌意。


    “我们先沿路看看他们的工作环境，再去村子里打听打听收成、结余，以及对政府和领主颁布的诸多公文律法持什么意见。”商桉敲定道。


    斯维亚托斯拉夫配合点头，他正欲开口说话，双目突然失去焦距，商桉反应过来是他的预知天赋被动触发了。


    好在车速不快，道路笔直，没有带着她俩变成汽烤血族。


    短短两秒后斯维亚托斯拉夫猛地回神，他脸色一沉，“大人，今晚黄昏过后，会有流浪血族潜伏入村，要死人了。”


    “这样啊，那我们正好把她杀掉？”商桉轻松道，流浪血族没有稳定的血液来源，饥一顿饱一顿，折损率还高，没几个“长寿”的，实力普遍不高。


    她已经熟练运用六个天赋（免疫太阳是被动），能和千年老鬼打得有来有回，区区流浪血族不是手到擒来？


    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两车到达了一片人类居住地，这儿大概有上百户人家。


    商桉下车后观察了会儿得出结论，本地生活条件不算艰苦，但佃农也不富裕。


    街面平整，两侧有平房，院子里堆砌着零零散散的杂物，也有支起摊子卖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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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西的小贩。


    如果前头那人牵着的马不要一边走一边拉屎就更好了。


    小伙子把她们带到一家面积不小的酒馆，装横在这一带算是金碧辉煌。


    推门进去，老板哼着商桉听不懂的调子在备菜，疑似他妻子的女人抱着不到一岁的孩子在旁边打扫卫生，这里来来往往都是熟人，鲜有外地游客。就算偶然路过，他们也不会停留吃饭。


    现在正是下午，回到居住区的人很少，大家都在农场牧场上工。


    “小约翰，他们是谁？”老板抬眼问道，他身形较为消瘦，长脸，眼窝凹陷。看起来还算精神。


    被叫做小约翰的小伙子指着商桉两人道：“他们路过，来吃顿饭，有钱。”


    听到有钱两个字，老板冷哼一声，看起来脾气颇为古怪。


    “你俩一人加收三十欧。”


    ？


    这样宰客吗？就算我真的很有钱也不能用屠龙刀啊！


    商桉一言难尽地看着把她当傻子宰的秃顶老板，打算牵着安静小白蛇转身离开。


    正常人谁会捏鼻子硬着头皮损失大几十欧只为在这脏兮兮的酒馆里吃顿饭！


    她们刚踏出去两步，只听见背后“咔咔”一声响，老板从桌下掏出了一把手木仓上膛，“吃不吃？”


    格兰瑟尔，这就是你说的民风淳朴吗？


    虽然血族不至于被手木仓打死，但很明显活人会。


    “吃，那来一套基础套餐吧。”


    菜单上的基础套餐包含了一份前菜蔬菜沙拉，主菜蘑菇汁烤猪排，甜点焦糖布丁，一共12欧元。


    两个人加起来需要支付84欧。


    购买力相当于在夏国花了三四百却只能在小馆子只吃上了一菜一汤。


    小约翰见状嘲笑道：“他是我们这片区的管理员，就算把你们打死在这里也没人管的。”他说完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走掉了。


    “原来是这样，你就是地区负责人吗？”商桉拿出九十欧给他，剩下的是小费，然后随便找了个距离老板较近的位置坐下。


    老板把钱一把拿走，放下手木仓把它别在腰上，瞥了一头银发的斯维亚托斯拉夫好几眼，吆喝带着孩子的女人去把蔬菜沙拉做出来。


    他又过了半响才懒洋洋回答商桉，“对，这里的农户都归我管。”


    “我们从巴黎到过鲁昂城，听那里的人说，鲁昂这片区域有领主了。”商桉一边闲聊，一边观察他的神态，“我感觉好像没什么区别，和以前差不多哩。”


    老板嘴角往下一摆，眉毛陡然拧在一起，“差别嘛，确实不大。”他把腌制过的猪排从冷冻柜里拿出来，打开电磁炉。


    老板，你的话和你的表情好像没对齐颗粒度。


    “我们刚才一路过来，看见了很多甜菜，你们这里制糖？有特色产品卖吗？我想给朋友带点。”


    “你观察的还挺细致，但我们这儿没有多余的糖卖，都被老爷们收上去了，扣去税收后换成工钱再发下来。”


    可能是看在钱的份上，老板有一句没一句地蹦出话来。


    “哦！那些老爷我知道，他们会在我身上收走怎么本就不该交的税款！”商桉瞪圆了眼睛，提高音量抱怨道。


    “呵，你们不缺钱吧？”老板翻个白眼，把做好的猪排淋上蘑菇汁，闻着味道还行，“我手下的工人都不怎么富裕，换了新来的领主后，上头又让多交了一成税款作为贺礼。”


    说完他毫不掩饰地咒骂了几句。


    贺礼？我怎么没收到。


    老板打了个哈欠，“当然，我也不能吃亏，为了祝贺领主大人新官上任，我额外再抽一点也很合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