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珩声音渐消，垂眸整理衣物。陆云殊一径别过头去，声音不甚自然：“……好在这蛊发作得并不频繁，额头多这一点，也替王府省了不少花钿钱。”


    言罢，便听得庚珩一声轻笑。


    用罢晚膳时，已是戌时三刻。天上冷冷清清悬着半边月亮。


    陆云殊倚在榻上，除了衣裳，才看见自己双膝乌青一片，上面还洇着些血痕。


    “王妃对自己也忒不留情了，跪得这么实，奴婢们看着都疼。”春桃唤碧琴收了沾血的衣裤，匆匆团了热手巾，敷在膝上。


    热手巾甫一放上，陆云殊便觉腿上痛得厉害，霎时痛呼出声：“唔……当时王爷不在，你们又在外堂，情急之下只好这样，若不试着阻拦，只怕你我早没命了。”


    碧琴站在柜前翻找衣物，听见这话，转身道：“王爷也真是的，出门也不同您说一声，好叫您知道几时回来，若有个大事小情也好应对。”她翻出一条赤金妆花缎子长袍，叠好了放在托盘里，又道：“今日是王爷回来得及时，才未被圣上降罪，可若他回不来，王妃该如何是好，奴婢想想就觉着心惊肉跳。”


    “说得可是呢！王爷行事太胡闹了些！再说，他今日竟那样公然在众人面前扮作您与他白日宣……”春桃说了一半，忽地脸颊飞红，“好在咱们王府什么都没有，唯独这治腿的伤药最多，方才王爷送来不少，奴婢替您多敷些，过两日去泰山园，行走起来不至于太过吃力。”


    她拿软布蘸了药油，涂在陆云殊膝盖上，把指尖搓热了转圈按揉，屋中瞬时升起一股药香。


    碧琴收整好衣物，也过来帮着春桃来按揉她的另一条腿。


    陆云殊被二人按揉着膝盖，顿觉身上松泛些许，药香浓郁，熏得她昏昏沉沉。正要睡着，又听见碧琴悄悄道：“哪有新娘子过门三四个月了还和夫婿分房睡的？我看咱们王爷现下腿脚好了不少，身子也渐渐康健了，还是早些圆房好呢。”


    她手口不停，一番话下来听得春桃连连称是，道：“确实如此，先时王爷只能在药池里站一小会儿，现在都能走路了，可不是越来越好了？奴婢听昭王殿下府里的张妈妈说，贞贵妃娘娘每日三趟地往柳王妃院儿里送补药，就盼着她早日有孕，好占个先机呢！”


    “是啊，大王爷今年不过四十六七，可是大儿子已经有十九岁了，抱孙子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啊，他还有个侍妾，临盆之期就要到了，圣上知道了，赏了好些东西下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帮陆云殊把未来十年的日子都规划了遍，听得她伏在床上，两肩不住颤动，笑得发抖：“两个没出门子的毛丫头，也学起老妈妈们了。刁嘴！”


    两个丫头也都吃吃笑了起来，一室和乐，浑然不知门口月白色衣衫已静立多时。


    －


    泰山园远在六十里外的剑潭山上，一行人打点好了，提前一日进山，就住在剑潭山上的谷神庙里。


    坊间传闻，剑潭山中住着一位谷神娘娘，名唤宛衫，怜惜世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便施展法术，将蓬莱仙山上生长着的花穗偷来一棵，穗上柔毛变作丝线，穗中子实化为五谷，叫人们衣食无忧。但谷神娘娘却因偷盗犯了天条，被镇压在这剑潭山中。山中百姓自发为她庙立碑，承受香火，到了春种秋收的时候，便来求告，果然这一带风调雨顺，衣食自足。


    先皇出巡时经过剑潭山，听了这样一段故事，大受感动，便将谷神庙重新修缮了，辟一座园子用作躬耕籍田，又千里迢迢请来一块泰山石，镇于园中，因此得名泰山园。


    深山里霜雾浓重，豺狼颇多，因此，庚珩便安排了些许仆妇在外堂轮流守夜。裴山听着春桃滔滔不绝的民俗故事，窝在堂上昏昏欲睡，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透进室内，陆云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腿依旧疼得厉害，一路颠簸下来，症状更加严重了，明日便要亲自织耕，理当早些休息，可她却总想着凌青的那块牙牌。


    当日听闻昭、靖二王要同日娶亲时，她几乎是想都没想，便求见凌家小姐，助她逃走，又托小六子从乱葬岗背来一具尸体，在都司府门前跪了三天。一切都如同她想象的那般顺利，她进了长安，买通轿夫，甚至经过昭王府内街时，她确实感受到娇子换了人抬。


    只是自从她被裴山引去药池时，事情就变得不受控了。她与杀父仇人同席宴饮，仇人之妻又是她丈夫的内线，她就这样夹在这几个人之间进退两难，事态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在床上翻腾许久，终是起身穿衣，进了神庙大殿。


    她拈来三注清香，强忍着腿间传来的痛楚跪了下去，心中默默祷告。胸中各样情绪翻腾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冷硬的地砖上。


    就在她按着膝盖，想从蒲团上起身时，却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动，慌忙拭泪，回头望去。


    庚珩披着一件墨色刺金斗篷，静悄悄地站在她身后。山风吹得殿中帷幔飘摇，吹起他墨色衣角，露出里面的素白中衣。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着水光的双眸间，嘴唇动了动，缓缓往前走出一步，与陆云殊一起跪在神像前。他没有接庙中姑子递来的香柱，只是垂着双手，抬头去看那慈眉善目、金漆剥蚀的神像。


    “……我也曾经这样跪过，不过跪的不是神像，是地牢里的石墙，我求一个好死。”他侧颈，与她四目相对，看她眸中又垂下两行清泪。


    他抬手，将眼角泪珠尽数揩去，起身打横抱起陆云殊，缓缓行至房中，自怀中掏出一对兔绒护膝放在小几上。


    “睡吧。”他淡淡开口，灯火明灭间掩过他发白颤抖的双唇，和额角细密的汗珠。


    －


    翌日清晨，泰山园中旌旗蔽日，礼乐声传。


    帝后缓缓行在赤红地毯上，高居御座，诸子百官序齿排班肃立两侧。庚珩手中握着一柄蟠龙手杖站在陆云殊对侧，绣金缀玉的礼服在日头的照耀下折射出斑斓闪烁的霞光。陆云殊一袭赤金妆花缎广袖长袍，衬得额间那点胭脂红愈加艳丽。她微微垂手，随着众人的动作三跪九叩，膝盖压在石阶上，虽有了那对兔绒护膝，却依旧疼得她冷汗直冒，湿透了雪白内衫。


    亲蚕礼由皇后主导，依循古制，颂罢庥平之章，又行六肃之礼，祭帛、献酒，再由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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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执金钩、银筐采下桑叶。陆云殊亦采了桑叶，步入织室，待皇后执钩挑茧，臣妇们煮茧缫丝。待一切礼仪都结束时，皇帝之躬耕籍田也接近尾声。


    陆云殊远远看着立于最末的庚珩，长发飘然，衣袖翻飞，实在是人中龙凤，在一众皇子中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不怪昭王如此忌惮他。


    礼官念了祷文，拖长的苍老声调在空旷的山巅回荡，伴随着礼乐的律动，庄严肃穆。


    婢女们游龙一般送来新春佳酿，淡绯色酒液盛在金杯中，远远看去，犹如一汪海棠色的海。


    庚珩与陆云殊坐在一起，也酌了几杯。山风阵阵，裹着料峭春寒，那点儿薄酒下肚，反倒冷了起来。陆云殊夹起一块翠玉胡瓜，送入口中，想压下脑中的晕眩感，却无济于事，额间红痣隐隐发烫，指尖又一阵麻痒。


    一直到了掌灯时分，众人才渐渐往山下走去。谷神庙早在半个月前，便着手准备了给皇帝祈福的颂唱，现下诸位大臣都告退归家，留下一屋子皇子公主，一直坐到亥时方散。


    陆云殊昏沉着头脑，与庚珩一道，跟在皇帝身后出了殿门。行至后殿时，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太监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来。


    她心下一惊，瞬时便明白过来:忧心整日的旧物，就在这人的怀中！


    “啪！”人群中传出玉石落地的一声脆响。


    “哎哟！”


    她佯装跌倒，整个扑在地上，拿宽大袍袖掩住了那散落一地的物什。众人慌忙搀扶，她却半天不肯起身，只说：“臣妇前日不留神摔了腿，今日又被撞了这一下，怕是不好起来，先容臣妇坐一下吧！”说完，双手在袍袖中不住摸索，那原只是一包果子，摔在地上四处滚落，只有那块玉就落在陆云殊身侧。


    果不其然，一小会儿功夫，陆云殊便摸到了。是枚扁扁的、镂空雕花的玉佩，想来必十分精美，只是被摔了一下断作两节。


    她偷偷将玉佩握在手中，动作着推进早就穿好的束口袖中，然后抓着两个婢女的胳膊，强忍疼痛站起身来。


    那名小太监早在撞到陆云殊的时候便被两侧侍卫擒了，按在一边，此刻正被反剪了双手，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若将他交由皇上处置，定会立即处死，即便不死，也会被幕后主使之人杀掉灭口，陆云殊想了一回，朝皇帝施礼下拜。


    “圣上容禀，这小子虽冲撞了臣妇，但臣妇并未受到大的伤害，且如今身在神庙之中，陛下不宜动气，不如就将他交给臣妇处置，可好？”


    她垂首说完，抬眼去看时，便见昭王的神色果然有些慌张，不过一瞬又恢复如常。


    圣上看一眼谷神庙的牌匾，半晌应允。


    陆云殊得了应允，便招手唤银喜与银欢两位小厮，将太监的眉眼蒙住，扣住双手提进后堂柴房里去了。


    小太监被押下去以后，众人便各自去睡了。


    陆云殊则被人搀着走在人群后头，眼看就要到下处，却又越走越远。忙忙问:“我前面就到了的，这是要去哪？”


    两位婢女松开她的胳膊，向前一步引路，应道：“王妃且随行，皇上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