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退去，弯弯的月亮，从地平线攀爬上来。


    当最后一缕余晖消融于天际时，


    不远处，走到豪华旅馆阳台上的黛璃桉，身上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她头顶毛茸茸的耳朵，连同身后的尾巴，随着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月华洒落。


    少女静静伫立月光之下，原本珀石般的眸子，色泽渐次转深，转冷，化为淡紫色。


    不仅仅是眼眸。


    她亚麻色长发，也仿佛被月光浸染，焕发出淡紫光泽。


    与此同时。


    黛璃桉原本娇小的身躯，如同舒展的昙花，拔高、抽条，变得修长曼妙，玲珑有致。


    月辉，是她的聚光灯。


    一对由暗影织就的夜莺翅膀，倏然在她的背上舒展。


    翅膀的形态，并非固定。


    在江临看来，它们似乎在不断变幻


    ——时而如鹰隼，时而似孤雁，时而又好像天使羽翼。


    ……总之。


    一番变化后，眼前的黛璃桉，更接近江临记忆中的那个「她」了。


    那位……


    漠然、高傲，喜怒不形于色的魔族公主：


    黛璃桉·沃·阿斯莫德。


    嗯……魔族在取名上的审美，实在不敢恭维。


    这全名，江临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拗口又中二。


    “低头，”


    窗台边，完成转变的黛璃桉侧眸，淡紫色的眼瞳扫过江临，语调毫无温度，


    “……人类，


    “若你还想留下你的眸子，便给本皇女、垂下头去。”


    对对，对味了。


    就是这个味道。


    用表面的霸道与疏离，来掩饰内心的压力……


    公主殿下，毕竟骨子里，是个抗压能力堪忧的姑娘啊。


    看来，所谓的「子夜」形态，更接近她本质的人格？


    江某，怎么可能被区区前女友的装腔作势吓到。


    他不慌不忙，将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略显古典的礼节：


    “尊敬的黛璃桉殿下，


    “我想，你或许还记得，”


    “你曾经亲口给予过「十一号储备粮」……直视你尊容的权利。”


    言语间，江临意念微动，再次调出了系统面板，扫过黛璃桉的魔女卡：


    ：【存档：终焉（S+）；


    ：【魔女代号：「子夜」；


    ：【……】


    果然如此。


    也就是说，黛璃桉的「魔女」状态，是会随着昼夜，实时切换的吗？


    这位公主殿下....


    到底算是「一个」拥有多重形态的魔女，还是被割裂成了「三个」的魔女个体？


    正当江临思索之际。


    眼前，一道寒芒忽地闪过！


    刹那间，他只觉脖颈后方一凉。


    等回过神来时。


    「子夜」魔女，已手持一柄狰狞的漆黑长镰，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将镰刃，架在了他的后颈处。


    持镰的黛璃桉眉头紧锁。


    少女倾城俏脸上，似乎闪过些许苦痛之色。


    就连她被紫色蕾丝手套包裹着的纤纤玉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公主殿下的声线很稳，也很冷：


    “……你，是如何知道「他」的事情的？”


    江临并未被吓到。


    系统安静得很，没有任何危机提示跳出来。


    说明，黛璃桉只是在虚张声势，压根没动杀心。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色厉内荏啊，公主大人。


    他顿了顿，迎着镰刃，简单道：“我，就是「他」。”


    “——不可能！”


    黛璃桉握紧镰刀的长柄，“江临……你是江临，是净秽的教皇！


    “我、我不认识你！


    她很急促，“如果你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他的名字是……”


    言及此处。


    公主殿下仿佛触及了某个禁忌，娇躯剧烈一颤。


    难以描绘的剧痛，倏尔在她脑中炸开。


    堂堂魔女，竟然发出一声闷哼，连武器都无法握稳。


    「哐当」一声；


    那长镰脱手坠落，砸在地板上。


    黛璃桉死死抱住螓首，纤指揉入发丝中，呼吸紊乱而急促。


    见状，江临不禁一怔：


    殿下这是，失忆了？！


    啊这？


    江某人虽然自认，当年的操作挺畜生的...


    但，也不至于把一位魔女刺激到失忆的地步吧？


    也就是说……


    黛璃桉这三种迥异的「魔女」状态，其实是因为无法承受心理创伤，而自我保护式人格分裂？


    嘶。


    ....现在去买赎罪券，还来得及吗？


    “殿下？”


    江·良心隐隐有点作痛·临，看得有些心急。


    他顾不得许多，上前几步，打算关心一下她的状况。


    “滚开！”


    少女被翻搅的记忆折磨得不轻。


    感受到江临的靠近，她猛地抬头，厉声呵斥。


    随即，跌落在地的长镰，「嗡」地一声悬浮而起，再次环绕至江临脖颈前。


    江临没有惊慌。


    他反而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镰刃：“好了，


    “老伙计，殿下或许一时记不得我了，


    “难道连你也把我忘干净了不成？”


    听到这话。


    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镰，竟人性化地滞在半空，就像在思考一般。


    片刻后，它似乎做出了决定，默默旋转了半圈，将锋利的刃口转向外侧，转而用刀背，横亘在江临脖前。


    这大概，算是它「两全其美」的妥协。


    被剧痛困扰的黛璃桉，一时竟未察觉到自己的武器，居然通了敌。


    她紧合着双眼，长长睫毛剧颤着。


    感知到少年气息仍在不断靠近。


    黛璃桉一手按着额角，另一只手，骤然向前伸出。


    ……紧接着，那戴着蕾丝手套的纤手周围，涌动起浓稠如墨的「黑夜」气息！


    这些气息快速凝聚，幻化出一只巨大的虚幻利爪！


    随即。


    这只巨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一探，扣住江临的脖颈！


    窒息感传来，扼住江临的呼吸。


    几步之外。


    公主殿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警告道：


    “「黄昏」应该告诉过你……


    “……我、讨厌人类的靠近，


    “很恶心、非常恶心、无法容忍的恶心，


    “会让我，抑制不住杀意。”


    呵。


    既然有杀意，怎么统子还是这么安静，像死了一样？


    系统总不可能通敌吧？


    果然，我们色厉内荏的公主殿下，依旧在虚张声势。


    脖颈被阴影之力钳制，江临呼吸困难，很难正常说话。


    他干脆调动的魔力，将魔力丝线附着于喉部肌肉，辅助振动发声。


    同时。


    江临抬起手，朝着黛璃桉的方向，递了过去。


    他稍显沙哑：“殿下，”


    手指抖着，终于触及了少女俏脸。


    江临轻微地……戳了一下。


    “我想，对于「储备粮十一号」，你应该不会觉得「恶心」？”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


    “……可以松手了吗？


    “——我亲爱的，黛缇娜？”


    轰！


    黛璃桉混乱的识海，一时被炸得空白！


    “——你！”


    她紫眸中的混乱被冲散些许，但惊疑和戒备更深，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她甩了甩头，似是从绞痛中转醒，神色恢复如常，不过模样倒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因为殿下私下里，最喜欢吃「缇娜」工坊出品的可可蛋糕；”


    江临回忆着，


    “或许是少女心使然？你用这个品牌的名字，给自己取了这个小名。”


    “——胡、胡说！”


    “此外，殿下偏爱黑色系的衣饰，你说这样显得深沉威严，能让魔族那些老古董觉得你不好惹，省去很多麻烦。”


    “……”


    “殿下不喜欢妖都，觉得那里过于腌臜，常常偷溜去森林玩耍，与圣林鹿族关系匪浅，尤其偏爱它们的月光浆果。”


    “你、……”


    “我还知道，殿下与其他妖魔最根本的不同在于：


    “你的心口，并非魔核，而是一颗人类的心脏。”


    “——你给本皇女闭嘴！！！”


    「子夜」的魔力，失控般迸发！


    气压堪比爆炸，将江临震飞出去。


    ……靠。


    情绪这么不稳定？！


    却见不远处，黛璃桉侧坐在地毯上，气息起伏剧烈，紫色长发略显凌乱。


    见江临看过来，她立刻恶狠狠瞪了回去。


    只是，少女眼神里除了愤怒，似乎还有一些狼狈与慌张。


    “你……”


    她喘息着，维持住气势，


    “你莫非，


    “是个无耻、下流、肮脏的跟踪狂？！”


    江临：？？？？？


    啥脑回路啊公主殿下？


    这是气急败坏、恼羞成怒，胡乱扣帽子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只见，黛璃桉的神情变得很是慌乱。


    她抬起手，捂住心口位置，微微低头，竟对着自己的胸膛，急促地自言自语起来：


    “对、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真的！我发誓！我以前从没有见过他！”


    殿下这是……


    在向谁道歉？


    江临正匪夷所思之际。


    刹那间。


    一股奇异的共鸣，自他胸腔深处传来。


    他恍然听见，自己的心脏，居然也在同步震动，涌起了一模一样的「心声」：


    「对不起……！」


    「……我以前从没有见过他！」


    江临：……


    懂了。


    ....牛逼。


    也对，按照「终焉」存档的结局来看，公主殿下的心脏，其实就是江某人的这颗。


    挺有趣。


    所以，这感觉……


    好怪。


    自己牛自己？


    江临从「子夜」的滞涩气场中撑起身体。


    他拍了拍灰尘，再次开口：“殿下，”


    他缓步走近，


    “您或许因为某些原因，暂时忘记了一些事情，忘记了我，


    “但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停在黛璃桉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除了「储备粮十一号」，任何人类的靠近，哪怕只是气息，都会引发你厌恶与排斥，对吗？”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黛璃桉刚才被自己指尖触过的脸颊：


    “可我刚才，不仅靠近了你，


    “甚至还，


    “……碰了你。”


    黛璃桉的俏脸有些苍白。


    她一双美眸中，各种情绪交织变幻，阴晴不定。


    她没有回答江临，视线仿佛被什么吸引，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了少年身后的方向。


    ……殿下在看什么？


    江临眉头一挑，莫名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顺着公主殿下的目光，回眸望去。


    ——而后，僵在原地。


    只见。


    房间中央，柔软的大床上。


    原本应该沉睡的人偶小姐，不知何时坐起了身。


    少女银发披散，双手牢牢抓着被角，正怔怔地望着江临。


    洛薇雅的灰蓝色眸子，氲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四目相对。


    洛薇雅唇瓣没多少血色。


    她微微开口，很轻，很轻：“亲爱的……”


    少女的目光，在江临和黛璃桉之间游走，最终定格在江临脸上。


    人偶小姐摇摇欲坠：


    “……她，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