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从幕后走到台前的第一步

作品:《最后一单遇上你

    三十六楼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与楼下截然不同的密度和重量。罗梓坐在他那间崭新、整洁、却也异常空旷的办公室里,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将李维送来的那叠厚如砖块的文件夹,从头到尾,粗略而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瀚海科技的组织架构、核心业务板块、财务状况简报、重点项目概述、人事制度、行政流程……海量的信息,如同冰冷而精确的数据流,冲刷着他的大脑,试图将那个庞大、复杂、等级森严的商业帝国轮廓,粗暴地刻印进他的认知。


    他强迫自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他知道,这是他在瀚海、在韩晓身边立足的基础。他必须尽快熟悉这里的“语言”,这里的“规则”,哪怕这些规则与他曾经熟悉的那个灰色、粗粝、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格格不入。


    中午时分,内线电话响起。是李维,通知他可以去三十六楼的员工餐厅用餐,并告知他,下午两点,韩晓办公室有个小范围的内部沟通会,需要他参加,主要是听取“天穹”项目组关于重构进度的最新简报,以及讨论一些跨部门协作的初步安排。


    “内部沟通会……” 罗梓放下电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这将是他在瀚海总部,第一次以“特别助理”的身份,正式出现在一个有多人参与的、与“天穹”项目直接相关的会议上。虽然李维强调了是“小范围”,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与会者必定是韩晓的核心班底,至少也是相关部门的头面人物。这算是他“从幕后走到台前”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不是董事会那种被无数目光审视的、充满仪式感的“引入”,而是更加实质性的、融入工作流程的、与同僚的初次正式接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合体却陌生的西装。李维准备得很周到,从里到外,从衬衫到皮鞋,无一不是低调而质感上乘的牌子,完美符合一个“特别助理”应有的、不张扬却得体的形象。但罗梓依旧觉得,这身行头像一层紧绷的壳,束缚着他,提醒着他的“不合时宜”。


    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走廊里安静得近乎压抑。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被紧闭的门扉过滤掉的、模糊的交谈声和键盘敲击声,证明着这个楼层的“运转”。他循着指示牌,向员工餐厅走去。


    三十六楼的员工餐厅,与楼下开放式、熙熙攘攘的普通员工餐厅不同。这里更像一个高档的商务自助餐厅,空间宽敞,装修雅致,光线柔和,食物由厨师现场料理,种类不多,但样样精致。此刻正是用餐高峰,稀稀落落地坐着几十个人,大多是三十六楼的高管、高级秘书、以及一些看起来就级别不低的专业人员。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用餐姿态优雅,交谈声压得很低,气氛安静而克制,透着一种无形的阶层感和距离感。


    罗梓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虽然没有人明目张胆地直视,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探针般,在他踏入餐厅的瞬间,就悄然地、不动声色地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漠然的,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般打量的……那些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让他呼吸都下意识地微微一滞。


    他尽量目不斜视,走到取餐区,随意取了几样看起来清淡的食物,然后端着餐盘,寻找空位。餐厅里空位不少,但他能感觉到,每当他目光扫过某处,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几人,会不约而同地略微停顿,或者将声音压得更低。他最终选择了一个靠近角落、周围没有人的小圆桌,独自坐下。


    刚拿起筷子,就听见旁边不远处,一个刻意压低、却依旧能清晰传入他耳中的女声:“……那就是新来的‘特别助理’?韩总亲自引进的那位?”


    另一个更轻的男声回应:“嗯,听说是的。叫罗梓。上周董事会,韩总力排众议,把他塞进‘天穹’项目组了,给了个‘特别技术顾问’的头衔,现在又成了‘特别助理’……啧,这升迁速度,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吧?”


    “何止是火箭,” 第三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羡慕与不以为然的笑意,“简直是空降。听说之前……背景有点特殊?”


    “嘘,小声点,” 第一个女声似乎有些顾忌,“不管什么背景,能让韩总在那种场合下力保,还给了实权位置,总归是有点本事的吧?没听说吗,上次林薇那事儿,就是靠他……呃,和他带来的什么‘外部专家’,才挽回了一点局面。”


    “本事?哼,” 第二个男声,这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什么‘外部专家’?神神秘秘的。董事会展示的那个逻辑片段,听着唬人,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么关键?再说了,‘天穹’都烂成那样了,靠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顾问’和‘助理’,就能起死回生?三个月……我看悬。韩总这次,怕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 第三个声音显得谨慎些,“韩总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大错?既然她敢用,还这么力挺,肯定有她的道理。咱们啊,看着就行。不过这位罗助理,看起来倒是挺……嗯,挺安静的。”


    “安静?” 第一个女声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我看是还没适应吧。你看看他,一个人坐那儿,跟周围格格不入的。三十六楼,可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周副总那边……”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但那股子毫不掩饰的审视、猜疑、以及潜藏的、对“空降者”和“特殊背景”的隐隐排斥,却如同冰冷的空气,无声地弥漫开来。


    罗梓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他低着头,缓慢地、近乎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那些议论,那些目光,他早有预料。但真正置身其中,被当作一个异类、一个话题中心、一个带着神秘色彩和争议的闯入者来打量和评判时,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依旧清晰地刺痛着他。


    这就是“从幕后走到台前”的代价。他不再是那个藏在“董事长丈夫”名号后面、模糊的背景板,也不再是“蜂巢”里那个可以隐在暗处、与数据搏命的“幽灵”。他是罗梓,韩晓力排众议引入的“特别助理”,一个在瀚海最核心的权力楼层拥有独立办公室、能参与核心项目会议、却来历不明、资历成谜的“特殊存在”。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观察、解读、评判。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无形的目光和低语,加快速度吃完盘中食物,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那些优雅的、克制的、却暗流涌动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


    回到办公室,距离下午两点开会还有一个小时。他没有休息,也毫无睡意。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再次打开文件夹,却发现自己很难再集中精神。那些方块字在他眼前晃动,餐厅里那些低语和目光,韩晓留下的三个问题,八百六十万美金的压力,与秦铮关于“副产品”变现计划初步沟通时对方那震惊、犹豫、最终却咬牙同意的复杂表情……所有的一切,如同乱麻,在他脑海中翻搅。


    他索性放下文件,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依旧繁忙的城市。阳光正好,天空湛蓝,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秩序井然,充满希望。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之下,涌动着多少暗流、算计和无声的厮杀。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罗梓准时出现在韩晓办公室门口。厚重的大门紧闭着,门口一侧的小型会客区沙发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技术总监秦铮,他之前见过,此刻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眉头微锁,显然还在思考着某个技术难题。另外两位,一位是大约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的男人,李维之前简单介绍过,是负责“天穹”项目生产与供应链协调的高级副总裁,姓陈。另一位是位三十出头、留着利落短发、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的女性,是集团战略发展部的负责人,姓苏。


    看到罗梓走近,三人都抬起了头。秦铮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疲惫的友好,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位陈副总裁则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罗梓身上停留了两秒,带着职业化的、不冷不热的审视,也点了点头,没说话。而那位苏总监,则是毫不掩饰地、用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将罗梓从头到脚快速扫视了一遍,目光中带着评估、好奇,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精英阶层的疏离感,但也还算客气地颔首致意。


    “罗助理,来了。” 李维从旁边他的助理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韩总还在接一个临时电话,稍等片刻。几位先里面请。” 他说着,推开了韩晓办公室的大门。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装修风格简约而充满力量感的办公室。巨大的弧形办公桌对着整面的落地窗,视野极佳。一侧是占据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类商业、技术、管理书籍和一些荣誉奖杯。另一侧则是一个小型会议区,摆放着一组深色的皮质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此刻,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让整个空间显得既明亮,又透着一种不容打扰的肃穆。


    几人在会议区的沙发上落座。秦铮依旧沉浸在他的平板上,陈副总裁和苏总监则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某个市场数据的话题,声音很轻。罗梓选了个靠近边缘的单人沙发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目光则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办公室的布置和陈设。这里的一切,都体现着韩晓的风格——高效、冷静、充满掌控力,却又在细节处透着一丝克制下的、近乎冷漠的简洁。


    几分钟后,韩晓办公室内侧的一扇门打开,她走了出来。她换下了上午视频会议时那套略显正式的深色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真丝衬衫,搭配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裤,显得干练而不失优雅。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完紧急事务后的、极淡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锐利,如同冰封的湖面,冷静地映照着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抱歉,久等了。” 韩晓的声音平静无波,她走到主位的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在罗梓身上略微停顿了半秒,然后转向秦铮,“秦总监,开始吧。先说说重构的进展,以及遇到的主要困难。”


    会议开始了。


    秦铮调出平板上的资料,开始汇报。他的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艰深的技术术语,逻辑清晰,但神色凝重。他详细说明了在过去几天里,团队如何利用那个从“逻辑坟场”中“打捞”出的初始片段,尝试逆向推演和构建更复杂的逻辑单元,以及在这个过程中遇到的一系列棘手问题:数据碎片之间的逻辑关联极度脆弱且不稳定,任何细微的扰动都可能导致推演崩溃;“幽灵”态的捕捉和稳定化需要消耗巨大的、近乎奢侈的计算资源;而最关键的,是缺乏一个可靠的、能够将捕捉到的、混乱无序的“信息印记”重新编织成完整逻辑的“重构算法”核心引擎。他们现在所做的,更像是在用最原始的针线,试图缝合一片被炸得粉碎、图案复杂的波斯地毯,进展缓慢,且随时可能前功尽弃。


    “……简单来说,” 秦铮总结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我们现在找到了几块勉强能看出图案的碎片,也摸索出了一些缝合碎片的笨办法。但要复原整张地毯,我们需要一台高精度的、自动化的、能理解地毯原始编织逻辑的‘织布机’。而这台‘织布机’,也就是核心的重构算法引擎,我们目前只有一些理论上的构想,距离实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韩晓,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陈副总裁和苏总监,语气更加沉重,“我们现有的计算资源,已经快撑不住了。后续的模拟和推演,对算力的需求是指数级增长的。财务那边……”


    陈副总裁推了推眼镜,接过了话头,语气沉稳但不容乐观:“韩总,秦总监提到的算力需求,财务和采购部门已经做了初步评估。如果按照目前的推演规模和频率,维持到月底,我们为‘天穹’项目预留的、本季度额外的云计算和超算资源配额就会见底。如果要追加,需要走特别审批流程,而且金额巨大。在董事会明确表态、项目前景尚不明朗的情况下,要说服财务委员会和几位相关董事批准这笔额外支出,难度非常大。周副总那边,肯定会借机发难。”


    苏总监也适时开口,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战略部门特有的宏观视角:“除了资源问题,时间窗口也是关键。‘天穹’项目延期和受挫的消息,虽然我们尽力控制,但不可能完全封锁。市场上已经有一些不利的传言在发酵。我们主要的几个竞争对手,尤其是‘星瀚科技’,近期明显加强了对同类技术人才的挖角力度,并且在一些边缘应用场景的推广上加快了步伐。如果我们不能在三个月内拿出具有足够说服力的进展,不仅仅是内部资源支持会出问题,外部市场信心、合作伙伴关系、甚至潜在的融资渠道,都可能受到连锁冲击。”


    会议的气氛,因为秦铮的汇报和两位高管的补充,而骤然变得凝重起来。技术瓶颈、资源短缺、外部压力、内部掣肘……所有的问题,如同无形的枷锁,一层层套在“天穹”项目那刚刚看到一丝微光的脖颈上。


    韩晓始终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沙发的皮质扶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眸,越发沉静,仿佛在将所有的困难、所有的压力,都冷静地吸收、分析、权衡。


    罗梓坐在边缘的沙发上,同样沉默地听着。秦铮描述的技术困境,他能够理解一部分,那些关于“幽灵态”、“信息印记”、“重构算法引擎”的术语,让他仿佛又回到了“蜂巢”里那些疯狂而令人心悸的日夜。陈副总裁提到的资源问题,则让他想起了与“深网守墓人”交易时,那令人咋舌的、足以拖垮一个小型公司的算力报价。苏总监谈到的外部压力,更是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场战争,远不止是瀚海内部的权力斗争和技术攻坚,更是一场与时间、与市场、与竞争对手的多线作战。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高级指挥部的士兵,听着将军和参谋们讨论着弹药补给、敌情分析和战略部署,而他自己,除了那点从灰色地带带来的、见不得光的“土办法”,似乎一无所有。那种熟悉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再次悄然浮现。


    就在气氛压抑到近乎凝固时,韩晓停下了轻敲扶手的动作,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的罗梓身上。


    “罗助理,” 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技术困境、资源压力、外部风险,这些情况,秦总监和陈总、苏总已经分析得很清楚了。你是项目组的特别技术顾问,也是我的特别助理。除了技术层面的支持,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从你的角度,结合你之前……接触过的各种复杂局面,对于我们现在面临的这种多线受压、资源紧张、时间紧迫的情况,有没有什么……非常规的,或者跳出我们现有框架的思路或建议?”


    她的问题,问得直接,却也留有极大的余地。“从你的角度”、“接触过的各种复杂局面”、“非常规的”、“跳出框架”,这些措辞,既点明了罗梓的“特殊”背景和视角,又将问题的开放性拉到了最大。没有限定范围,没有预设答案,甚至没有期望他立刻给出解决方案。这更像是一次当众的、温和的、却极具分量的“点将”和“考察”。


    刹那间,办公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罗梓身上。秦铮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和期待,陈副总裁和苏总监的目光则充满了审视和好奇,而李维,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罗梓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没想到韩晓会在这种场合,在瀚海几位核心高管面前,如此直接地向他发问。这与他预想中“以自学和观察为主”的初期安排,截然不同。


    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手心也微微渗出了汗。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回答一个问题那么简单。这是他“从幕后走到台前”后,第一次在韩晓的核心团队面前“亮相”,第一次展示自己的“价值”,或者说,第一次接受来自这个精英小圈子的、最直接的检验。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迎向韩晓那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也迎向秦铮、陈副总、苏总监那审视的眼神。脑海中,无数念头飞快闪过——技术细节?他不如秦铮专业。资源调配?他不如陈副总熟悉流程。市场战略?他更无法与苏总监相比。他能说什么?说他和“深网守墓人”的交易?说他正在筹划的、危险的“副产品”变现计划?显然不行。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韩晓留给他的那三个问题,想起了“被忽视的盲区”,想起了“看似不起眼的环节或群体”。然后,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点亮了他的思绪。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尽管他能感觉到自己声线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韩总,秦总监,陈总,苏总,” 他开口,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谨慎的斟酌,“技术层面,我是外行,不敢妄言。资源调配和市场策略,我更不擅长。但就像韩总刚才提到的‘跳出框架’,我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提供一点不成熟的看法。”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目光没有躲闪,坦然地迎向众人的注视。


    “我们现在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资源有限、时间紧迫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提高‘重构’的效率和成功率。秦总监需要‘织布机’,但‘织布机’的研发和调试本身就需要时间和资源,这可能陷入一个死循环。”


    “我在想,” 罗梓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思路也变得更加清晰,“在暂时无法解决‘织布机’(核心算法引擎)的情况下,我们是否可以先集中力量,解决‘碎片’(可用的、稳定的信息印记)的‘获取’和‘预处理’效率问题?或者说,在现有的、笨拙的‘手工缝合’过程中,有没有可能找到一些方法,哪怕是非常规的、甚至看起来有些‘取巧’的方法,来降低‘缝合’的难度,提高‘碎片’利用率和拼接的成功率?”


    他看向了秦铮:“秦总监,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我们现在像是在一片被炸得粉碎的瓷器堆里,用放大镜和镊子,艰难地寻找能拼合的碎片。但有没有可能,我们暂时不去纠结每一块碎片原本属于瓷器的哪个具体部位,而是先想办法,快速地将那些带有‘相似纹路’、‘相似弧度’、‘相似厚度’的碎片,进行初步的分类和归集?甚至,有没有可能,利用某些外部刺激或者诱导手段,让那些极度混乱的‘信息幽灵’,暂时表现出一些更易于我们捕捉和处理的‘特征’或‘倾向性’?哪怕这些手段,在传统的数据恢复理论里,可能是‘禁忌’或者‘偏门’?”


    秦铮的眉头,在罗梓说到“碎片分类归集”时,微微动了一下,当听到“外部刺激或诱导手段”时,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疲惫的神色被一种专注的思考所取代。他没有打断罗梓,只是紧紧盯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副总裁和苏总监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显然,罗梓这个“外行”提出的思路,虽然模糊,却触及了一个他们之前可能忽略的方向——在核心算法瓶颈短期内无法突破的情况下,优化前端的“物料准备”和“处理流程”,或许能曲线救国,为后续的核心突破争取时间和空间。


    罗梓感受到秦铮目光中的变化,心中稍定,继续道:“这只是我一个非常粗浅的想法。具体到技术实现,我完全不懂。但我在想,我们是否可以把一部分算力和精力,从攻坚‘织布机’这个终极目标上,暂时分出一部分,去探索和验证这些‘旁门左道’的可能性?比如,是否可以建立一个并行的、小规模的、专门用于尝试各种‘非常规’信息刺激和诱导策略的模拟环境?用相对较低的成本,去快速试错,看看能否找到一些能提高‘碎片’稳定性或‘亲和力’的规律?”


    “这就像……” 罗梓努力寻找着更通俗的比喻,“在发明蒸汽机之前,先想办法改进水车和风车的效率。虽然最终目标是蒸汽机,但改进水车,同样能提高当下的生产力,为研发蒸汽机争取时间和资源。”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秦铮的眼神越来越亮,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上快速划动着,仿佛在记录什么灵感。他看向罗梓,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信息幽灵’的特征诱导和预分类……并行模拟环境快速试错……降低核心算法对‘理想输入’的严苛要求……这个思路……很有意思!我们之前一直钻在如何构建完美‘织布机’的死胡同里,确实忽略了在‘原料预处理’环节下功夫的可能性!虽然听起来像是‘奇技淫巧’,但在我们这种绝境下,任何能提高一丝成功率的思路,都值得尝试!”


    陈副总裁也缓缓点了点头,看向罗梓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真的考量:“如果这个思路可行,或许能让我们在现有算力瓶颈下,挤出一些资源,专门用于这种‘预处理优化’的尝试。这比直接申请大规模追加算力,在董事会那里通过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毕竟可以包装成‘提高现有资源利用率’的优化项目。”


    苏总监也开口了,她的语气依旧冷静,但明显多了几分兴趣:“从策略上讲,这也是一个很好的缓冲和风险分散。集中力量攻坚核心固然重要,但多条腿走路,尤其是一些成本相对较低的‘奇兵’,可以增加我们应对不确定性的筹码,也能在对外沟通时,展示我们多方位探索的努力,有助于稳定市场情绪。”


    韩晓静静地听着,目光在罗梓、秦铮、陈副总裁、苏总监脸上缓缓扫过。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满意的光芒。罗梓的回答,没有涉及任何具体的技术细节,没有给出任何确定的方案,甚至带着“外行”的粗浅和比喻的生硬。但他确实跳出了秦铮他们固有的、追求“完美核心算法”的技术思维,从一个更灵活、更务实、甚至可以说更“狡猾”的角度,提出了一个可能打开新局面的思路。更重要的是,他这个思路,巧妙地与资源困境、时间压力、以及董事会可能的态度结合了起来,展现了一种超越纯粹技术的、对现实约束条件的敏锐感知。


    “秦总监,” 韩晓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果断,“罗助理这个关于‘碎片预处理’和‘并行试错’的思路,虽然还很初步,但值得深入探讨。你牵头,尽快组织一个小的技术小组,就这个方向进行可行性分析和初步的方案设计,算力需求评估要尽可能精确。陈总,苏总,你们从资源和市场角度,配合秦总监,评估这个方向的潜在价值和风险,准备相应的说辞和预案。下周一,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是,韩总。” 三人异口同声,表情都严肃起来。


    “罗助理,” 韩晓的目光转向罗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这个思路很有启发性。会后,把你刚才的想法,再整理得具体一些,形成一份简单的备忘录给我。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苏总监,“关于你之前提到的一些……对市场基层和供应链末端的‘非传统’观察角度,也可以结合你现在的思考,形成一些初步的想法。苏总这边,对市场的宏观和微观动态都很熟悉,你有任何想法,也可以多和苏总交流。”


    罗梓心中一震。韩晓这话,看似是普通的鼓励和交代工作,实则是在众人面前,进一步明确和巩固了他“特别助理”的价值定位——不仅仅是技术顾问的补充,更是一个能提供“非传统视角”和“非常规思路”的智囊。同时,也巧妙地将他与苏总监的战略部门联系了起来,为他后续可能的、针对“盲区”的调研,埋下了伏笔。


    “好的,韩总,我明白了。” 罗梓稳住心神,点了点头。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了其他几个具体的协作细节和时间安排。但气氛显然已经与之前不同。秦铮的汇报虽然依旧沉重,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光亮和干劲。陈副总裁和苏总监在讨论具体事项时,也时不时会瞥一眼罗梓,目光中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和疏离,多了几分探究和重视。


    罗梓依旧安静地坐在边缘,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只在被问及时,才谨慎地补充一两句。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无形的、代表着“外来者”和“特殊身份”的隔膜,似乎被刚才那番并不完美、却足够“跳出框架”的发言,悄然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这裂缝或许微小,但至少,光透了进来。


    当会议结束,众人起身准备离开时,秦铮走过罗梓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罗助理,刚才那个思路,真的不错。有空多交流!” 虽然语气依旧带着技术狂人特有的直接和疲惫,但那声“罗助理”,却比之前的点头致意,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陈副总裁也对罗梓点了点头,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审视已经淡去了许多。苏总监则递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声音清晰地说道:“罗助理,关于市场末端的观察,我很有兴趣。有空可以约个时间,详细聊聊。”


    罗梓一一应下,接过名片,目送他们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和韩晓,以及安静地站在一旁整理会议记录的李维。


    韩晓没有立刻起身,她靠在沙发背上,微微闭了闭眼睛,似乎也感到了疲惫。片刻后,她睁开眼,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罗梓,声音比刚才在会议上,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清晰。


    “第一步,走得还不错。” 她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记住,在这里,你的价值,不在于你懂得多少这里的规则,而在于你能带来多少‘规则之外’的东西。保持思考,保持警惕。周副总那边,不会因为一次会议就改变态度。但至少,今天之后,他们会重新评估你的分量。”


    罗梓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韩总。”


    他知道,今天这场会议,只是他“从幕后走到台前”漫长而艰难道路上的第一步。他成功地在韩晓的核心团队面前,展示了一点“价值”,撕开了一道微小的“裂缝”。但前方,依旧是荆棘密布。周正·国的敌意,其他高管的审视,庞大的、陌生的商业帝国规则,以及那始终悬在头顶的、八百六十万美金和“深网守墓人”的阴影,还有“天穹”项目那迫在眉睫的生死期限……所有这些,都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肩上,也压在韩晓的肩上。


    但他至少,已经站在了棋盘上,从一个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一枚可以被看见、可以被评估、也可以被使用的“卒”。


    他走出韩晓的办公室,重新回到那间空旷、崭新、却不再完全冰冷的办公室。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为冰冷的城市楼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罗梓走到窗前,看着那壮丽的落日景象,许久,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一步,已经迈出。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坦途,他都已无法回头。


    他能做的,唯有在这盘凶险的棋局中,继续谨慎地、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