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地下七重迷宫
作品:《悲鸣墟》 电梯是垂直坠向地狱的棺椁。
金属箱体下降时发出的不是机械运转声,而是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呻吟,仿佛这趟旅程本身正在磨损着世界的骨架。楼层指示灯亮起的不是数字,是猩红的、仿佛用血写就的情绪之名——恐惧、痛苦、愉悦、愤怒、悲哀、空虚、虚无。每一个词亮起又熄灭时,箱体内的光就变一次颜色:恐惧是惨白,痛苦是铁灰,愉悦是病态的玫红,愤怒是灼眼的橙黄,悲哀是沉郁的靛青,空虚是模糊的灰白,虚无……虚无没有颜色,那是光的缺席,是视觉的盲区。
陆见野站在急速下坠的金属囚笼里,看着那些词语在眼前明灭。箱体四壁光滑如镜,映出他此刻的面容——在变幻的诡异光色中,他的脸像一张正在褪色又不断重新染色的羊皮纸。苏未央立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她的晶体右半身成为了这移动牢笼里唯一稳定的光源,折射着流过的一切色彩,像是打碎了所有情绪调成的、流动的琉璃。
“这不是楼层,”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带着奇异的共振,像石子投入深井,“是时间的横截面。秦守正把他每个时代的实验残骸,像地质学家保存岩芯一样,一层层往下打,封存起来。我们现在正穿过七个时代的情绪断层。”
电梯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阻碍层。然后继续下沉,但速度变了,变得粘稠、缓慢,像在穿过不同密度的液体。
第一层:“恐惧”。
指示灯亮起惨白光芒的瞬间,电梯侧壁的观察窗外,骤然展开了地狱的第一卷绘卷。那是初代刑讯室的遗迹——但并非想象中的黑暗囚牢,反而是一片刺眼到令人流泪的纯白。白墙,白地,白光,白得没有一丝阴影,白得像是把“空白”这个概念具现成了刑具。就在这片绝对的白里,布满了指甲抓挠的痕迹。成千上万道,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几乎要抠穿那不知名的复合材料。那些痕迹不是杂乱的,它们有节奏,有韵律,有的是一段重复的短促抓挠,有的是长而绝望的拖拽,有的在尽头留下一个深深的血点——不是血,是抓痕太深,露出了下层暗红色的基质。它们共同构成了某种无人能解的、用痛苦写就的盲文。
三具穿着早期净化局制服的骸骨,坐在惨白的审讯椅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仰头,张嘴,颅骨后仰到颈椎几乎折断的角度。他们的眼窝里没有眼球,取而代之的是两簇细小的、透明的、多棱面的结晶,像从空洞里生长出的冰冷钻石花。结晶表面反射着惨白的光,每一面都像一只凝固的、永远惊恐的眼睛。
电梯没有停留,继续下沉,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纯白抛在上方,像盖上了一口白色棺盖。
第二层:“痛苦”。
光色转为铁灰。窗外的景象像是某个废弃的医疗博物馆。一排排透明的医疗舱整齐排列,舱内不是营养液,而是凝固的、琥珀色的胶状物。每一个“琥珀”里都封存着一个人,姿态各异,但共同点是极致的扭曲。一个女人双臂反拧到背后,手指扣进自己的肩胛骨缝隙;一个男人蜷缩成胎儿状,但脊椎弯曲的角度超越了人类极限,像被无形的手强行折弯的金属丝;一个少年张大嘴巴,不是呐喊,是某种连声带都撕裂的无声剧痛,舌根处的肌肉痉挛纹理清晰可见。他们的表情是重点——那不是简单的痛苦面容,而是痛苦达到某个临界点后,脸上出现的某种近乎神性的空白。瞳孔放大到边缘,虹膜的颜色褪成淡灰,嘴角有细微的上扬,不是笑,是肌肉彻底失控后的松弛。每个舱体旁都有泛黄的标签,手写字体工整冷酷:“持续性神经痛觉增强实验,第43批次。目标:测定人类痛苦耐受阈值。结果:阈值不存在。只有崩溃点,以及崩溃点之后……某种平静。”
电梯下沉,铁灰的光被更刺目的颜色取代。
第三层:“愉悦”。
玫红。荧光玫红。饱和度高到令人头晕目眩、肠胃翻搅的玫红。这一层布置得像一个被遗弃的廉价游乐场——旋转木马静止不动,彩漆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骨;气球池里的气球全部干瘪皱缩,像一堆彩色蜕皮;糖果屋的墙壁融化成扭曲的、粘稠的糖浆状。几十个穿着鲜艳睡衣的人体或坐或躺,散布在这个令人不安的欢场景象中。他们每个人都凝固在同一个表情:咧嘴大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全部牙龈,眼角挤出极深的鱼尾纹褶皱。但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被强制注射进肌肉的、机械的欢愉。他们手中都攥着空针管,针头还留在臂弯的静脉里。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仿佛记录者自己都感到了不适:“多巴胺与内啡肽强制分泌实验,第17-29批次。结论:愉悦可成瘾,可量产。但持续高浓度愉悦将导致情感受体永久性烧毁,最终进入‘笑性木僵’状态——大脑死亡,面部笑容永久固化。回收价值:无。”
失重感加剧。电梯仿佛在自由落体。
第四层:“愤怒”。
灼热的橙黄光芒涌进来。窗外是一个环形的、古罗马斗兽场般的空间。中央是下沉的圆形擂台,地面是暗红色的、吸收了一切光线的材质。擂台上,两具穿着防护服的骸骨纠缠在一起,一具的手骨深深插进另一具的肋骨间隙,指骨扣住了脊椎。观众席呈阶梯状上升,坐满了人。他们全都前倾着身体,拳头紧握,嘴巴张到最大,空洞的眼窝“望”着擂台。他们的眼球不是腐烂了,而是变成了某种暗红色的、多棱面的结晶体,像愤怒凝结成的石榴石,在黯淡的光线下反射着危险的光泽。空气是凝滞的,但陆见野仿佛能“听见”这片死寂中回荡着的、亿万次呐喊的残响。标签是烙铁烫在金属板上的:“群体愤怒共鸣实验,最终场。发现:愤怒可通过视觉接触、肢体语言模仿及信息素散发实现指数级连锁传染。实验在第7分32秒失控,所有参与者进入‘同频狂怒’,开始无差别攻击。处理方式:注入快速凝固剂,永久封存现场。”
第五层:“悲哀”。
电梯经过时,陆见野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捏。靛青色的光弥漫进来,带着湿冷的、沉入水底般的质感。窗外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水池,水不是脏,是纯粹的黑,黑得如同实体,如同深夜无星无月时宇宙本身的颜色。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白色的人形,像睡莲,又像溺毙者。他们都仰面躺着,眼睛睁开,望着上方。天花板上投影着不断循环的影像:一朵玫瑰从绽放到凋零化为尘埃;一根蜡烛燃尽最后一滴蜡泪;一只空摇篮在无人的房间里轻轻摇晃;一封信在火焰边缘蜷曲、碳化、飘散。那些人形的眼角,不断有清澈的液体渗出,不是泪,是某种低浓度的情感溶剂,滴入黑色的池水,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标签是刻在池边黑色石头上的,字迹已被水汽侵蚀得模糊:“沉浸式哀伤培养池。目标:培育高纯度‘悲悯结晶’用于情绪净化。副产品:所有实验体进入‘永泪状态’,情感系统永久性偏向悲伤频谱。警告:接近水池十米范围内会引发不可控的哀恸共鸣。”
第六层:“空虚”。
光变成了灰白。不是白色,是白色被稀释了无数次、抽走了所有意义后剩下的那种灰白。窗外什么也没有。没有墙壁,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没有边界。只有一片无限延伸的、均匀的、毫无特征的灰白雾霭。电梯仿佛悬停在一片绝对的空无之中,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方向感。陆见野盯着那片灰白看了仅仅三秒,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是生理的眩晕,而是“自我”这个概念的根基开始松动、瓦解的恐怖。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片虚无同化,记忆、情感、存在感,都像沙堡遇潮般缓慢崩塌。他猛地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用刺痛将自己锚定。苏未央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那股晶体特有的、恒定的凉意像一根针,刺破了正在蔓延的虚无感。他睁开眼,不敢再看窗外。标签?这一层没有标签,只有电梯内壁上用几乎看不见的浅灰色印着一行小字:“虚无接触实验。7名志愿者进入,0名返回。空间性质已发生不可逆改变,建议永久封锁。注:该层会持续吸收所有进入者的‘存在感’,请勿直视,请勿停留,请勿思考。”
电梯继续向下,朝着最深处沉去。
最后一层。
指示灯亮起最后两个字:“虚无”。
但这一次,当电梯门伴随着气压泄出的、被极度压抑的嘶嘶声滑开时,涌入的不是第六层那种稀释存在的虚无,而是某种更绝对、更彻底的东西——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
是连“声音可能存在”这个前提都被否定的真空。
陆见野踏出电梯的瞬间,发现自己失去了听觉。不是耳聋,而是“声音”这种物理现象在这一层根本不存在。他踩在地面上,震动从脚底传来,沿着骨骼传导,但他听不见任何频率的声波。他试着说话,喉咙振动,声带摩擦,口腔形成气流,但什么都没有产生,连气息的微弱嘶声都没有。他像突然被扔进了一部被按下静音键的宇宙默片。
苏未央走在他身侧,她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她晶体右眼中流转的微光变得急促。
这一层的空间是纯黑色的。但不是黑暗,是某种吸收所有波长光线的材质构成的地狱。地面、墙壁、穹顶,都是一种深邃的、毫无反光的黑,像是把“黑色”这个概念本身烧制成砖,垒砌出了这个房间。唯一的光源来自他们身后尚未关闭的电梯内灯光,但那光一射出电梯门的范围,就像被无形的黑洞吞噬,照不亮前方哪怕一寸的空间,只能在他们脚后跟处留下一道清晰的光与暗的锋利界限。
苏未央抬起晶体右手。她的手掌中心亮起一点柔和的白光,像在绝对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盏烛火。光线这次没有被完全吞噬,但它照亮范围小得可怜——以她的手掌为中心,半径不足两米的一个模糊光球。光球的边缘不是清晰的,而是迅速衰减、模糊、融入周围无边的黑暗,像是光明在试图侵入一片拒绝它的领土,正节节败退。
他们向前走。绝对的音阈真空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甚至扭曲。陆见野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沙沙声——不是听到,是振动通过骨骼直接传导到内耳产生的幻听。他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收缩时,胸腔那沉闷的、被捂住的搏动,那搏动在体内回荡,却传不出去。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眼球转动时肌肉的微小声响,吞咽时喉结的滑动,每一次呼吸时气流穿过鼻腔的细微触感——所有这些都被寂静放大成了颅内轰鸣。
黑暗仿佛有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挤进他的肺叶。
走了大约五十步——他是在心里默数的,因为在这里连脚步声都无法提供计量——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它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若不是走到极近处,根本无从分辨。那是一面光滑的、毫无瑕疵的黑色平面,没有任何把手、锁孔、铰链或缝隙,像是墙壁本身生长出了一块拒绝通行的斑块。
门的正中央,有三个微微凹陷的圆形区域,排列成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每个凹陷内部,都悬浮着一团极其微弱、正在缓慢脉动的光晕。光晕的颜色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那是情绪本身的色彩——不是视觉看到的颜色,是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情绪色谱”。
苏未央停下脚步。她的晶体右眼瞳孔结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像望远镜调整焦距,又像棱镜在分光。她在解析那些光晕的频率。
她抬起左手——那只尚且是血肉的手——用指尖在空气中缓慢地、仔细地书写。指尖划过之处,留下发光的字迹轨迹,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这是唯一有效的交流方式:
【活体情绪锁。需三种特定情绪的混合谐波共振方可开启。】
陆见野看着那些发光的字迹慢慢暗淡、消散,也用指尖在空中写:【哪三种?】
苏未央闭眼凝神。她晶体右眼中的光流旋转加速,像星云在坍缩。几秒钟后,她睁开眼,指尖的光变得稳定,写下三行字:
【第一种:母亲临终之爱。极致的、剥离所有杂质与条件的、面对绝对终结时依然纯粹燃烧的母爱频率。它必须包含牺牲的决绝与祝福的温柔。】
陆见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第二种:父亲深重愧疚。不是懊悔,不是遗憾,是足以撕裂灵魂根基、让一个男人在深夜蜷缩如孩童的、无法挽回的自我憎恨。是意识到自己亲手毁掉了最珍视之物时,从骨头缝里渗出的黑色寒意。】
苏未央看向他,继续写:【秦守正办公室的旧物上有残留。他对秦素……有这种东西。我可以提取碎片。】
【第三种?】
苏未央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那停顿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不忍、悲哀、以及一种冰冷的决心。然后,她缓缓写出:
【林夕的终极悲鸣。不是普通的悲伤或痛苦。是明知前方是永恒的囚笼与消散,依然为了所爱之人,亲手为自己套上枷锁、走向刑场时,灵魂发出的那一声……无声的呐喊。是我们在星澜给予的碎片里,解析到的那个最核心、最黑暗、也最明亮的频率。】
陆见野凝视着那行字。发光的轨迹在空中悬浮、颤抖,然后如烟尘般散去。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在这个连动作都似乎被寂静吸收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苏未央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铅灰色密封管中,取出一小簇用静电膜包裹的、近乎透明的发丝——那是从秦守正旧办公椅的织物缝隙里,用镊子一根根收集起来的。她将发丝轻轻放在自己晶体化的右手掌心。晶体内部的光流开始以某种复杂的频率脉动,那簇发丝微微震颤起来,仿佛被无形的电流穿过。一缕极其稀薄、但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黑色情绪烟雾,从发丝上被剥离、提纯、放大。那是秦守正在女儿病床前长久沉默时,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的、无声的自我凌迟。愧疚。深重如渊的愧疚。
与此同时,陆见野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抵抗记忆的洪流。他让自己沉入那个雨夜。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入鼻腔,监测仪规律而冷漠的嘀嗒声,白色床单的质感,母亲的手——那么凉,像玉石,却又握得那么紧,紧到指节泛白。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对生命的眷恋,对未竟之事的遗憾,对独留孩子于世的不舍与忧虑。但在所有这一切之下,最深处,是一种澄澈到近乎透明的东西。那不是告别,是托付。是把一个孤独的灵魂留在这艰难世间时,能给出的最后、也是最重的礼物:爱。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甚至不要求被记住的,只是“你要活下去,要好好活着”的祝福。那股情绪从他心脏最深的伤疤里涌出,温暖而刺痛,像在废墟上开出的第一朵花,脆弱,却蕴含着破开一切坚硬土壤的力量。
苏未央的另一只手——那只血肉之手——握紧了星澜给予的泪滴瓶。瓶内那枚金色的碎片骤然明亮起来,发出共鸣般的、几乎要挣脱玻璃束缚的震颤。林夕最后的情感——那个在协议上签下名字时手没有抖、但心在滴血的男人,那个在晶化过程中每一秒意识都在对抗虚无、只靠对女儿的思念锚定自我的灵魂,那个被囚禁在水晶里三年、日渐消散却依然试图用残留的意念完成一幅画的执念——被彻底唤醒,释放。
三种情绪,三种截然不同又同样沉重的频率,在这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无声地汇聚、碰撞、缠绕、最终,艰难地融合成一股稳定的、复杂的谐波。
苏未央的晶体右手,稳稳地按在了门中央第一个凹陷处。陆见野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两人的手之间,是那个盛放着金色碎片的泪滴瓶。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但黑色的门,开始震动。
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空间结构本身的战栗。光滑的黑色表面上,从三个凹陷处开始,蔓延出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直线,它们扭曲、分叉、交织,像神经元的突触连接,像老树的根系蔓延,又像闪电在乌云中撕裂出的瞬间路径。纹路迅速爬满整扇门,最后在门的正中央汇聚、旋转,形成一个缓缓转动的、三色交融的漩涡——金色、黑色、以及一种无法命名的、仿佛内蕴星光的透明色。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而在门开的那个刹那,陆见野感到一阵清晰的、冰冷的“抽离感”。不是疼痛,不是虚弱,而是仿佛灵魂深处某个极其私密、极其珍贵的片段,被什么东西轻轻切下、取走了。他瞬间明白:这把锁的残忍之处在于,它每被打开一次,就会永久性地吸收并记录开门者所贡献的这三种情绪频率,作为下一次开启的新密码。每一个打开这扇门的人,都在用自己的灵魂碎片,为这座地狱加固一道锁,增添一份罪证。
门后,第七实验室的真容,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缓缓展露在他们面前。
首先涌来的不是景象,而是情绪的“噪音”。
庞大、混乱、无数种情感频率交织混杂成的背景轰鸣,瞬间冲破了外层的绝对寂静,蛮横地灌入他们的感知。那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经与灵魂的压迫。喜悦的尖啸,痛苦的呻吟,愤怒的咆哮,悲伤的呜咽,恐惧的战栗……所有情绪被剥离了内容,只剩下纯粹强度的噪音,在这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叠加、形成令人心智崩坏的混沌合奏。
陆见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太阳穴突突直跳。苏未央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晶体右眼骤然亮起,展开一层薄薄的、微光流转的晶体力场,勉强过滤掉最尖锐的那部分情绪噪音。
两人站在门口,像两个误闯入神祇墓穴的凡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无法言语。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目眩的环形空间。粗略估算,直径超过百米。穹顶高远,隐没在上方的黑暗里,看不清结构。但真正令人脊背发寒的,是构成这个环形空间的墙壁——
那是纯粹的、半透明的黑色情绪结晶。
不是矿物,不是人造材料,是高度浓缩、固化后的情感实体。晶体内部,封存着无数张人脸。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琥珀里封印的远古昆虫,像蜂巢里沉睡的幼体。每一张脸都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凝固的表情:惊恐万状的,痛不欲生的,狂喜至癫的,怒目圆睁的,泪流满面的,麻木空洞的……他们的眼睛都“睁”着,透过黑色的晶体,齐齐望向环形空间的中央。那些目光不是死物,它们凝固着强烈的情感残留,像千万根淬了毒的冰针,无声地刺向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
空间的中央,是七座实验台,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精准,冷酷,带着某种仪式的意味。每座实验台都由冰冷的银白色合金铸成,台面微微发光,上面固定着……未完成的“作品”。
陆见野强迫自己移开凝视墙壁的视线,走向第一座实验台。
台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身体被包裹在半透明的、胶质般的生物膜里,像幼虫在蛹中。他的皮肤下,清晰可见无数细小的、发光的蓝色脉络在缓缓搏动,那不是血管,是人工植入的第二套情感神经网络。标签刻在台座:“初代情感增强者,编号001。能力:情绪感知灵敏度放大300倍。副作用:无法承受任何微弱的情感波动。死亡记录:于实验室3公里外城区发生一起自杀事件时,因共感过载,心脏骤停。解剖发现:心肌细胞呈现大面积情感结晶化。”
第二座实验台,是一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少女。她的头部被一个复杂的、由银丝和水晶构成的网状装置包裹,几十根细如发丝的导管从装置延伸出来,深深刺入她的大脑皮层区域。她的眼睛睁开,瞳孔不是圆形,而是两团不断旋转的、迷幻的彩色漩涡,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标签:“情绪诱导体,编号044。能力:通过视觉焦点接触,向目标植入预设情绪片段。副作用:自身人格结构被反复植入的情绪反噬、溶解,目前处于72种亚人格无序切换状态。主导人格:‘永恒的困惑’。备注:具有高度研究价值,维持生命供给。”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陆见野一座座看过去,脚步越来越沉。情感寄生体(尝试将剥离的情绪“种子”植入宿主,培育为独立情感器官,结果导致宿主自体情感系统崩溃);情绪转化炉(将负面情绪转化为可利用能量,实验体成为活体反应堆,最终因能量过载而自燃);共鸣增幅器(放大特定情绪在人群中的传染效率,实验体成为无意识情绪发射塔,导致三次区域性情绪瘟疫)……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凝固的、走向疯狂或湮灭的人生。台座上的标签冰冷地记录着数据、结论、副作用,唯独没有提及那些曾经是活人的姓名。
走到第六座实验台前时,陆见野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台上是空的。
不,并非完全空无一物。银白色的台面上,平铺着一套净化局的标准研究员制服——白大褂,内衬,长裤。衣物保持着一个人形,微微隆起,仿佛有人刚刚脱下。但在那衣物之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人形的……灰烬。
灰烬保持着极其生动的坐姿:微微驼背,双手虚放在膝盖位置,头略低垂,像一个疲惫不堪的人正陷入沉思。灰烬的轮廓如此清晰,甚至能看出发型的细微起伏,手指的骨节轮廓。但它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消散,像被最轻柔的风吹拂的沙雕。
标签嵌在台座侧面,只有两个字,却比之前所有冗长的记录更令人胆寒:“虚无”。
旁边有一本皮质封面的手写笔记,摊开着,字迹潦草、颤抖,仿佛记录者正在与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搏斗:
“第七层虚无泄露事故,记录员:陈明(即本人)。
“样本S-07(取自第六层空间边缘)具有无法理解的‘存在稀释’特性。
“接触后72小时进程:
“0-24小时:丧失对自我声音的感知。能发声,但听不见。他人可听见。
“24-48小时:触觉逐级丧失。先是细微触感(布料纹理、温度梯度),后是压力感、痛感。他人可触摸到我,我无法感知。
“48-72小时:视觉形态开始淡化。镜子中成像逐渐透明、模糊。他人仍可看见我,但我无法在镜中确认自身存在。
“72小时整:进入最终阶段——存在感湮灭。他人能感知到我的‘不存在’(即意识到此处应有某物但实际空缺),但无法证明我曾‘存在’过。物理形态转化为当前状态(非粒子,非能量,概念上的‘残留’)。
“这是我的最后记录。笔迹正在淡化。我……
“……我是谁?”
最后几个字,几乎淡到无法辨认。
陆见野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颅顶,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身,目光投向最后一座实验台——北斗七星勺柄的终点,最深幽之处。
它被一层厚重的、毫无瑕疵的白色帷幕笼罩着。
那帷幕的质地怪异,不像布料,更像某种凝固的、柔韧的光,表面有细密的、液态般的纹路在缓缓流淌。帷幕的边缘垂到地面,纹丝不动,却给人一种它在“呼吸”的错觉。
陆见野和苏未央对视一眼。苏未央晶体右眼中的光芒,变得凝重而锐利。
他们一步步走向那座被隐藏的第七实验台。
距离帷幕还有三步时,一股强烈的悲伤脉冲,如同实质的浪潮,从帷幕后扑面而来。那悲伤如此熟悉——林夕的频率。但比之前在碎片中感受到的,要浓烈百倍、沉重千倍、庞大到仿佛承载了一个星系所有陨落星辰的哀恸。
陆见野停在帷幕前,深吸一口气。寂静中,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像在撞一口钟。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帷幕的边缘。
冰凉。不是温度的冰凉,是情感意义上的“冷”。然后,那悲伤的浪潮找到了缺口,顺着他的指尖汹涌而入。无数模糊的画面闪过:一只握着小手教画画的大手,深夜书桌前签署文件的侧影,躺在实验台上仰望刺眼无影灯的瞳孔,以及……永恒黑暗中,一遍遍描摹同一幅画面的执念。
他抓住帷幕,用力向一侧拉开。
白色的帷幕如水银泻地,又如光之瀑布般滑落,无声地堆叠在地面。
露出了后面的景象。
不是预想中的任何设备、舱体或仪器。
是一座水晶雕塑。
三米高,通体晶莹剔透,纯度极高,内部没有丝毫杂质或气泡。但在那透明的晶体深处,有无数微小的、金色的光点,像被囚禁的萤火虫,又像浓缩的星河尘埃,正围绕着某个看不见的轴心,缓慢地、庄严地旋转。雕塑的姿态是坐着的,坐在一张同样由水晶雕成的简易凳子上。双腿微曲,一只脚稍稍在前,保持着绘画时自然而放松的姿势。他的左手虚握在身前,手掌的弧度恰好是握住一块调色板的样子;右手抬起,食指与拇指微微捏合,其他手指放松,那是执笔的手势。他的面部微微低垂,目光专注地投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眉头因全神贯注而微微蹙起,嘴角却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温柔又苦涩的弧度,像在自嘲这永恒的徒劳。
那是林夕。每一个细节,每一根发丝的走向,眼角的细纹,指关节的凸起,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眨动眼睛,呼出一口气。
但他凝固了。永恒地凝固在水晶里。那水晶不是包裹他,而是他本身转化而成的——肉体、骨骼、血液、意识,全部化为了这透明而坚硬的物质。
雕塑内部并非实心。那些旋转的金色光点,构成了一片缓慢运转的微型星云。星云的核心,是一团更密集、颜色更深、近乎漆黑的暗金色涡旋。那涡旋在不断散发出悲伤的脉冲,像一颗被囚禁的黑色心脏,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雕塑内部的光点随之震颤,让那庄严的旋转产生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而雕塑面前,真的有一个画架。
同样由水晶雕成,但质感略显粗糙,像是匆忙凝结而成。画架上绷着的,是一块空白的“画布”——那不是布,是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晶体膜。
一支画笔,悬浮在画布前方。笔杆晶莹,笔尖由一丝凝聚不散的、金色的情感能量构成。笔尖距离画布表面,只有不到一毫米。
它在动。
极其缓慢地,以人类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在向下移动。陆见野屏住呼吸,凝视了整整一分钟,才勉强确认——笔尖确实移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距离,大约相当于人类头发直径的十分之一。而笔尖上那滴永不坠落、也永不干涸的“颜料”,是从雕塑虚握的左手位置,延伸出的一根比蛛丝还要细的水晶丝输送而来的,那水晶丝的另一端,连接着雕塑内部那团黑暗的核心。
他在画。
在被晶化、意识被囚禁、日渐消散的整整三年里,他残留的那点最深层的执念,依然在驱动着这具永恒的身躯,试图完成一幅永远不可能完成的画。
陆见野的视线,落向雕塑虚握的左手,落向那并不存在的“调色板”的背面。
那里有字。
不是刻在水晶表面,是铭刻在晶体结构深处,那些金色的光点在这些笔画轨迹中额外聚集、明亮,让字迹从内部透出光来,清晰无比:
“星澜,爸爸失败了。
我没能给你情感,反而装满了别人的痛苦。
但别怕,爸爸找到新方法——
如果我爆炸,爆炸的光芒会暂时照亮所有人的心。
那时你会看到,世界上有比情绪更重要的东西:
选择不伤害他人的温柔。”
字迹的笔画走势,与之前在泪滴瓶碎片背面看到的,一模一样。是林夕的手笔。这是他留给自己、留给女儿、或许也是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信息。刻在他自己永恒的、透明的棺椁上。
陆见野感到眼眶一阵酸涩。他仰起头,目光沿着雕塑挺拔却脆弱的脖颈线条向上,最终落在那张熟悉的、凝固的脸上。
然后,他看见了。
在水晶林夕的右眼角下方,悬挂着一滴“泪”。
那不是水珠,不是冰晶,而是一颗完美的、米粒大小的、多面体结晶体。它内部封存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黑暗的最中心,有一点金色的光在顽强地、微弱地搏动着,像风中残烛。它悬挂在眼角,将落未落,仿佛林夕在意识彻底沉入水晶、化为永恒雕塑的最后一刹那,流下了这滴无法滴落、也无法蒸发的泪。
陆见野伸出手。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触碰到那颗泪滴。
冰冷刺骨。然后——
世界崩塌。
不是物理世界的崩塌,是感知的、意识的、存在边界的彻底瓦解。无数声音、画面、感觉、记忆的碎片,不是涌入,是爆炸,是海啸,是超新星爆发般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意识的所有堤防。
“零号,你来了。”
林夕的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是直接在他灵魂的共振腔里响起的。那声音疲惫不堪,像跋涉了亿万光年的旅人,苍老,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接近终点的平静。
“我等你……等了好久。从我被关进这具透明棺材的第一天起,从我的意识还能清晰地感知到‘我’这个概念的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画面在陆见野的意识视界中展开,清晰如亲历:明亮的实验室,无影灯刺眼的光,林夕躺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手臂静脉插着输液管。秦守正俯身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筒内的液体泛着诡异的金色荧光。林夕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旷,像两口干涸的井,但他的嘴角却在向上弯,弯成一个绝望的、认命般的、甚至带着点解脱的笑意。
“因为只有你能吸收我……而不疯。”林夕的声音继续,像耳语,像叹息,“你体内本来就有……更大的空洞。你失去的东西,你生命里被剜去的那些部分,它们留下的空白,比我这些年被迫装进来的这些痛苦与悲伤……要大得多,深得多。所以你的容器……够大。你能吞下我,消化我,承载我,而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崩溃,碎裂,变成另一件实验残骸。你是……最后的容器。最好的容器。也是……最坏的容器。”
更多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剧烈的情感冲击,接踵而至:
一份纸质文件,边缘有些卷曲。标题是《新火计划终极阶段特别志愿者申请书》。落款处,是林夕工整而决绝的签名。正文写道:“本人林夕,自愿作为‘情感传导与移植技术’的终极实验体。本人独女林星澜,患有先天性情感无感症,自出生起无法感知及表达任何情绪。据悉,贵计划在该领域已有突破性进展。本人愿以自身全部身心为试验场,若得成功,恳请将‘感受情感’之能力移植予小女,令其得享常人悲欢;若遭失败,一切后果由本人自负,与贵方无涉。”
下方,秦守正用红笔批注,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特例批准。情感缺失个体反向移植实验,极具理论及实践价值。可同步进行‘高承载力情感容器’极限测试。项目代号:SEVEN-07。”
紧接着是周墨接手后的电子日志,冰冷的蓝色字体在黑暗中滚动:
“SEVEN-07项目交接完成。检测数据显示,实验体林夕情感承载量已超出理论安全阈值437%。其体内以‘父女羁绊思念’为核心形成的‘悲鸣聚合体’,稳定性极差。若引发链式反应并引爆,能量释放预计可抹除半径五公里内所有生物的情感记忆,造成区域性‘情感真空’。建议:立即中止预设引爆程序,转为‘生物情绪能量转化装置’开发方向。将实验体改造为可持续吸收、转化、输出情绪能量的活体反应堆。已植入MK-III型神经控制芯片,尝试建立主从链接。”
下一段日志,时间戳密集,字里行间透着罕见的错愕与焦躁:
“控制芯片激活失败。实验体深层意识产生强烈排斥反应,情感能量反冲烧毁芯片核心回路。实验体意识陷入‘深层休眠抵抗’状态,但能量吸收与转化生理机能仍在被动运行。初步估算:过去三年,实验体已吸收并转化来自上层各实验室泄露的‘情绪废料’能量,输出总值相当于净化局主设施年度耗电量的18.7%。建议:维持当前状态,将其作为地下设施备份能源核心。重要警告:实验体意识可能在高能量过载或特定外部共鸣刺激下短暂苏醒,需实施24小时严密监控,防止不可控意识活动。”
最后一段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字迹颜色转为警示的暗红:
“检测到异常共鸣活动。实验体SEVEN-07能量波动出现明确指向性,与地面层特定个体——编号‘星澜’,原实验体之女,现‘情绪偶像培养计划’核心对象——产生持续低强度共鸣。共鸣内容分析:强烈的保护欲、引导欲及……忏悔冲动。实验体似乎在利用残存意识,尝试远距离影响其女行为决策?此现象极度危险,可能破坏培养计划可控性。已加装三层情绪频率屏蔽层,物理切断可能的信息传递途径。继续密切观察。”
记忆的洪流稍稍退却,陆见野猛地抽回触碰泪滴的手指,仿佛被灼伤。他踉跄后退,背撞在冰冷的水晶画架上,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冷汗,像是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水面。
苏未央立刻上前扶住他,晶体右眼中满是无声的询问。
陆见野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他靠在画架上,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整个环形实验室——那些吸收情绪的黑色结晶墙壁,那七座承载着悲剧的实验台,中央这座永恒绘画的水晶雕塑,以及空气中那无时无刻不在回荡的、令人心智紊乱的情绪背景噪音……
一个冰冷的、完整的图景,在他脑海中拼合起来。
“这个房间本身,”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顿,“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的情绪电容器。”
苏未央顺着他目光看去,晶体右眼的微观结构再次调整,进入高解析度的能量视觉模式。几秒钟后,她身体微微一震,倒抽一口凉气——尽管在这里,连吸气声都被寂静吞噬。
在她的能量视界中,整个第七实验室呈现为一个精密、庞大、正在缓慢而有力搏动的生命体。那些黑色情绪结晶墙壁,是它的“皮肤”和“吸收器”,每一寸表面都在持续地、贪婪地吸收着空间中弥漫的所有情绪波动——包括他们此刻的震惊、愤怒、悲哀、乃至那微弱的希望——将这些混乱的情感能量汲取、过滤、提纯。无数纤细的、发光的能量流,像神经束或血管一样,从墙壁深处延伸出来,在天花板附近汇聚成粗大的“动脉”,然后笔直向上,穿透层层岩石与隔断,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地面之上的净化局总部,维持着那个庞大机构的运转。
而林夕的水晶雕塑,是这整个系统的“心脏”。那些从上层各实验室泄漏下来的、实验过程中产生的“情绪废料”——极致的痛苦、扭曲的恐惧、空洞的狂喜、凝固的绝望——被精密的管道系统引导着,汇集到这里,注入雕塑内部,被那黑暗的核心吸收、碾碎、转化,变成相对稳定、“纯净”的、可供利用的能量,再泵送出去。
每一个曾在这里长期工作的人,他们的情感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这持续的情绪吸收场缓慢抽离、稀释,最终变得淡漠、空洞,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实验副产品”。
而林夕……
他被困在这颗“心脏”里,意识日渐消散,却还要夜以继日地“消化”着来自整个地狱各层的痛苦残渣,将它们转化为能量,去维持这个囚禁他、折磨他的系统的持续运转。他的永恒绘画,或许不仅仅是执念,也是对抗彻底疯狂与虚无的最后一道仪式,是他在无边苦海中为自己立下的一根脆弱的桅杆。
陆见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实验室的每个角落。在环形墙壁与地面的交接阴影处,在某个实验台的底座侧面,在穹顶某块不起眼的黑色结晶凹陷里……他捕捉到了几个极其隐蔽的、针孔大小的反光点。不是灰尘,是经过精心伪装的光学镜头。
苏未央立刻领会,晶体指尖射出一道凝聚的、纤细如发丝的光束,精确地照亮了其中一个黑点。
是摄像头。高精度的微型摄像头。不止一个,至少有六个,从不同角度,无死角地对准着中央的林夕雕塑,记录着他永恒的、徒劳的绘画姿态。
一股冰冷刺骨的怒火,从陆见野的脊椎底部升起,瞬间烧遍全身。他沿着墙壁快步行走,目光如鹰隼般搜寻。最终,在环形空间对面、一块看似与其他墙面毫无二致的黑色结晶面板后,他发现了一个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细长的缝隙。苏未央用晶体指尖小心地撬开伪装面板,后面露出一个嵌在墙体内的终端接口,连接着一台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微型监视器。
她迅速破解了简单的物理锁和基础密码。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两人的脸。
主画面是实时监控,六个小窗口分别对应六个隐藏摄像头的视角,全部聚焦在林夕雕塑上——他低垂的侧脸,他虚握的手,他悬浮的画笔,他眼角那颗永恒的泪。
而在主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更小的子窗口。
窗口里是一个房间。布置得很温馨,甚至有几分刻意:原木色的书桌,摆着未完成的素描和颜料;柔软的床铺,被子叠得整齐;墙壁上贴着色彩明亮的抽象画。一个少女背对着摄像头,坐在书桌前。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但她没有在读。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侧前方的墙壁。
那面墙上,挂着一块屏幕。
屏幕里播放的,正是她父亲——林夕——那座水晶雕塑永恒绘画的实时画面。
是星澜。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更年轻的、由血肉和悲伤雕成的塑像。她的肩膀单薄,脖颈的线条脆弱,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脸颊。只有从她极其偶尔、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微呼吸起伏,才能确认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屏幕的一角,自动滚动着监控日志记录。过去365天,每天24小时,不间断。日志条目简洁而冷酷:
“07:00唤醒,自主洗漱。”
“07:30早餐,摄入量正常。”
“08:00-12:00文化课学习,注意力集中度85%。”
“12:30午餐,摄入量正常。”
“13:00-17:00艺术训练(绘画、声乐),情绪共鸣测试值稳定在A级。”
“18:00晚餐,摄入量正常。”
“19:00-21:00自由活动(多数时间面对屏幕)。”
“21:30就寝。”
“夜间:睡眠平稳,无梦话或异常动作。”
而在每一条日常记录下方,都有一行相同的备注:
“持续接受‘父爱牺牲’情感刺激。强化偶像使命感与情感共鸣源头认知。定期评估:情绪稳定性S,共鸣强度A+,可控性A。”
备注的末尾,是周墨的电子签名。
陆见野的拳头,猛地砸在旁边的黑色结晶墙壁上。没有声音发出,但他的愤怒与暴戾,却被墙壁贪婪地吸收,墙面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般的暗红色光晕,随即隐没,仿佛那堵墙刚刚品尝了一口新鲜的情感食粮。
就在这时——
实验室中央,林夕雕塑眼角的那颗泪滴,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金光!
金光没有扩散,没有照亮房间,反而向内收缩、凝聚,形成一道细如麦芒、却凝实如激光的金色光束,以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笔直地射向陆见野的眉心!
陆见野甚至来不及眨眼,光束已然没入。
瞬间,天旋地转,现实崩解。
实验室的黑色墙壁、冰冷的实验台、永恒的水晶雕塑……全部如沙塔般溃散。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是透明的、映照着亿万光点的“地面”,仿佛站在宇宙的玻璃底板上。头顶,是无垠的、黑暗的星空。
但那星空是活的,是痛苦的。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模糊的、蜷缩的、颤抖着的人形光影。它们发出无声的哭泣,那哭声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悲伤震颤。成千上万,亿万颗,布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天幕。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片哭泣的星河,一股庞大到足以淹没任何心智的悲恸洪流,在这虚空中永恒地、无声地奔涌、回旋。
星空中央,有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那里摆着一个简陋的画架,一个熟悉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画架前,正缓缓地、一笔一笔地,在虚空画布上涂抹着不存在的色彩。
是林夕。不是水晶雕塑,是他意识的虚影,是他最后残存的、未被完全磨灭的自我。
陆见野朝那片“空地”走去。脚步落在透明的“地面”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漾开一圈细微的、星光般的涟漪。
林夕的虚影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陆见野来了。画笔停在了半空。
“你看到了?”林夕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平静,疲惫,像燃尽的篝火最后一点余温。
“看到了。”陆见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意识空间里响起,清晰而稳定。
“这是我的……内心牢笼。”林夕轻轻放下画笔,但那画笔并未坠落,而是悬浮在他手边,“或者说,是我的灵魂在彻底消散前,最后能维持的‘形态’。每一颗‘星星’,都是我这三年来,被迫吸收、承载的一份痛苦,一段悲伤,一声无人听见的哭泣。有些来自上面那些实验室里的……同类。有些是从城市错综复杂的情绪网络里,像尘埃一样渗透进来的,普通人无意识的痛苦逸散。我吸收它们,转化它们,维持那个系统的运转。但它们的‘回声’,它们的‘重量’,留在了这里。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他缓缓转过身来。虚影的脸庞和雕塑一模一样,但眼睛里有光,有情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即将走到尽头、却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执念。
“我的意识……快撑不住了,零号。水晶躯壳里的那个‘我’,大部分已经沉睡了,散掉了,化作了维持能量转化的本能。只剩下这一点点……最核心的执念,还被困在这里,守着这片哭泣的星空,画着这幅永远不可能画完的画。”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虚渺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而逝,“但我不能……就这么彻底散掉。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什么任务?”陆见野问。他感觉到这个空间里弥漫的悲伤,正在缓慢地、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意识,像冰冷的水渗入土壤。
林夕的虚影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向星空深处某个更加黑暗的涡旋。
“我不能爆炸。”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那个‘悲鸣核心’,一旦被外力强制引爆,或者因能量过载而失控,产生的爆炸……不会摧毁物质。但它会释放出一道纯粹的情感湮灭波。那道波会向上冲,穿透岩层,第一个冲击的,就是地上的净化局总部。星澜……现在就在那里。”
他的虚影颤抖了一下。
“爆炸不会杀死她的身体。但会彻底洗掉她的情感记忆,她的自我认知,她所有关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爱谁’的神经连接。她会变成一张……绝对的白纸。一片情感与记忆的真空。然后,周墨会在这张白纸上,重新书写他想要的任何程序,把她塑造成最完美的、没有过去、没有自我、只有绝对服从与效能的‘终极偶像’。那比死亡……更可怕。”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虚影几乎要融入周围的星光。
“我也不能……永远当那个‘电池’。”他的声音更轻了,像耳语,“只要我还在运转,只要这座‘心脏’还在跳动,周墨就有取之不尽的能量,去继续他的实验,去扩大他的控制,去建造更多层这样的地狱。只要我存在,这座囚笼就存在,这些哭泣的星星……就永远无法安息。”
陆见野沉默着。悲伤的星河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千万个无声的哭泣者“注视”着他。
“所以?”他终于开口。
林夕的虚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陆见野能看清对方虚影眼中那复杂到极致的神色——恳求,歉意,巨大的悲哀,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必须做出的决断。
“唯一的办法……是你把我全部吸收。”
陆见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身体……经历过神格能量的灌注与撕裂,你的灵魂……承受过足够深重的失去,你生命里的‘空洞’……足够大,大到……可以容纳我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悲鸣,所有痛苦,所有无人认领的哭泣。”林夕的虚影轻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把我吸收,把我的核心……融入你的体内。这样,爆炸的威胁消失了,永动机的能源断掉了。周墨会失去他最重要的筹码,这座地狱的‘心脏’会停止跳动。”
“代价呢?”陆见野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异样。
林夕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双手,做了一个轻柔的、仿佛拥抱整个星空的姿势。
然后,星空之中,那亿万颗哭泣的“星星”,同时,缓缓地,同步地,转了过来。
每一颗星星里,那个模糊的人形光影,都将它没有五官的“面孔”,对准了陆见野。
没有声音。但千万个意念,亿万份残留的痛苦与悲鸣,在同一瞬间,如同宇宙诞生时的第一道光芒,直接、蛮横、不容抗拒地,烙印进陆见野意识的最深处:
“你将永远承载我们的悲鸣。”
“每一个午夜,你都会听见我们哭泣。”
“我们的痛苦将成为你的梦境。”
“我们的绝望将成为你的呼吸。”
“你将再也不知道宁静为何物。”
“你将与悲伤同眠,直至永恒。”
合奏的意念洪流渐渐低落、消散,如同退潮。
星空恢复了死寂,那些星星缓缓转了回去,继续它们永恒的蜷缩与颤抖。
林夕的虚影静静地看着陆见野,等待着。他的身影比刚才更淡了一些,仿佛说出这个请求本身,就在加速他的消散。
现实世界中。
苏未央看到陆见野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骤然睁开。在他的瞳孔深处,苏未央清晰地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景象——一片无垠的、布满哭泣光点的黑暗星空。那景象只存在了刹那,便如幻觉般消失,但留下的冰冷与沉重,却真实地弥漫开来。
“陆见野?”苏未央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晶体右手传来恒定的凉意,试图将他从那个意识深渊中拉回。
陆见野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和遥远,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那片哭泣的星河里。然后,那眼神慢慢聚焦,重新映出苏未央担忧的面容,映出她晶体右眼中闪烁的微光。
他轻轻地,但坚定地,挣脱了苏未央的手。
向前一步。
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他的手指平稳,没有颤抖。他再次触碰那颗悬挂在林夕雕塑眼角的、冰冷的泪滴。
没有再次被拖入内心宇宙。他只是感受着。感受着那颗微型情核内部封存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悲伤总量,感受着那亿万份无人认领的痛苦的重量,感受着林夕最后那点执念中,蕴含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在这个连心跳声都被吸收的寂静实验室里,却清晰得如同神谕:
“我早就在地狱里了。”
他回头,对苏未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看透宿命后的平静,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
“多带几个人出来……不算什么。”
苏未央的晶体右眼中,光芒剧烈地闪烁、明灭。她想说话,嘴唇翕动,但在这个声音的真空里,发不出任何音节。最终,她只是死死地咬住了下唇,那只晶体化的右手,紧紧地、用力地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处,透明的晶体因为承受不住内部巨大的应力,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出现了几道蛛网般的白色裂痕。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实验室里,响起了警报!
不是刺耳的、高频的尖啸,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仿佛远古巨兽心脏搏动般的嗡鸣。嗡——嗡——嗡——每一声都敲在人的胸腔上,引发内脏的共振。随着这警报嗡鸣,墙壁上那些黑色的情绪结晶,开始有规律地明暗闪烁,像无数只沉睡的眼睛在同一瞬间睁开,眨动,投来冰冷的注视。
紧接着,环形实验室四周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圈隐藏的全息投影装置。
光线交织、汇聚,在空气中投映出一片巨大的、环绕式的、足以覆盖整个视野的全息影像。
影像里,是周墨。
他站在一个与这地下地狱截然不同的、明亮、奢华、充满现代艺术气息的空间里。他穿着剪裁完美、面料昂贵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他脸上带着那种经过精确计算、弧度标准、既能展现亲和力又不失权威感的笑容。他身后,可以看到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端着水晶酒杯,在柔和的灯光下低声交谈、微笑,空气里仿佛飘荡着香水、红酒与成功人士自信的气息。
周墨面向“镜头”——面向实验室里的陆见野和苏未央——优雅地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杯中的液体泛起金黄色的、愉悦的气泡。
他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尽在掌控的从容,甚至有一丝愉悦:
“晚上好,零号。还有……苏小姐。”
“欢迎光临第七实验室。不得不说,你们的到访时机,精准得令人赞叹。”
他微微侧身,用拿着酒杯的手,示意身后展厅的全貌。聚光灯下,展厅中央矗立着的,正是林夕那座水晶雕塑的等比例全息投影。那投影如此逼真,连眼角泪滴的细微棱面反光,画笔尖端凝聚的情感能量,都纤毫毕现。雕塑周围,墙壁上悬挂着精心装裱的情绪光谱分析图、复杂的数据流图表、以及一些由情感能量凝结成的、色彩诡谲的抽象艺术品。
“今夜,是‘林夕大师:永恒之爱与牺牲艺术展’的揭幕酒会。”周墨微笑着,声音通过扩音设备,在这死寂的实验室里回荡,形成一种怪异的、令人不适的回音,“我们邀请了墟城最顶尖的收藏家、最具影响力的评论家、以及所有重要的媒体。向世界展示,一位伟大的父亲,如何将对女儿深沉而无条件的爱,升华为超越物质、触动灵魂的永恒艺术。看,这些光谱,这些数据,都是爱的实证,牺牲的铭文。”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全息投影的阻隔,直接落在了陆见野的脸上。那目光里的笑意加深了,加深到了一种近乎戏谑、又暗藏残忍的地步。
“而你,零号——”
周墨顿了顿,让寂静和期待在空气中发酵了一秒。
“你是今夜的特邀嘉宾。独一无二的嘉宾。”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
“请务必……盛装出席。”
“因为揭幕仪式的最高潮,最震撼人心的环节……”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毫无掩饰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需要你亲自登台,为这座‘永恒的艺术丰碑’……**
‘点燃’最后的灵魂之光。”
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骤然熄灭。
警报声也随之停止。
实验室重新陷入了那种吸收一切的、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只有中央,林夕的水晶雕塑,依然在永恒地、缓慢地、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试图完成那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悬浮的画笔笔尖,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又向下移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距离。
陆见野站在原地,站在黑暗与寂静的中心,站在那座永恒雕塑的面前。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摊开手掌。
然后,一点一点地,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的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闻。
在他幽深的瞳孔最深处,那片哭泣的、布满悲伤星辰的黑暗星空,再一次无声地亮起。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熄灭。
它在那里燃烧。冰冷地,沉默地,永恒地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