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章:长相诀

作品:《未了不及

    温府主院。


    “此番皇城司能成功寻到皇子殿下,实在多谢贵府少主了。”


    皇城司一众人随着档头一道,朝温家主位抱拳作谢,语调平静无波澜。


    黑压压的数人,皆着清一色的玄色窄袖曳撒,腰束革带,佩着制式统一的绣春刀,宛如一根根铁柱立在院子里,动作整齐划一,不似活人。


    他们的言语听起来没有丝毫感激之意,甚至于话音刚落,整个主院陷入的沉默如同乌云压顶,无人敢吭声。


    腰间铜牌折射的光影映入眼帘,伴着一排排沉甸甸的黑色,仿佛下一秒便要大开杀戒,令无人生还。


    温家代家主冷汗直冒,袖里的指尖紧紧掐着手心。


    纵然声音也颤抖得不行,他面上还是竭力维持从容不迫的模样。


    “皇城根下,都是主公的子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档头不必言谢。”


    他说完此话,便见最前方的档头抬首,直直地看着他。


    代家主背脊上仿佛被凉水浸透,以至于不敢看着对方,慌不可及地将视线移开,头颅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因此便也没注意到,那位档头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以及嘴角似有若无的嘲意。


    不知过了多久,档头冰冷的声音幽幽自他头顶传来,宛若暴风雨的前兆。


    “是么?


    “本想谢于温少主,然此刻他却不在,不知——


    “代家主可否将温少主请来?也好让我等,好好感谢一番。”


    此言既出,代家主手掌攥得几乎麻木,呼吸也想被铜墙铁壁堵住一般。


    要谢温寻之?


    这怎么可能?


    若是现在把那小子带过来,指定会发疯闹翻,得罪了皇城司,整个温家全都要跟着他遭殃!


    哪怕心中千万般不愿,代家主也只能赔笑着说。


    “寻之那孩子,因为抓夙殿下用了些功夫,而今精力耗尽,在自己房内休养恢复呢。实在,不太方便叫来。”


    说完此句,就感觉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了。


    然而皇城司却还没完。


    那档头不知是否是懒得折腾了,这回索性直白了。


    “果真如此吗?在下分明记得,贵府少主在大街上找到皇子殿下时,后者直接被捆住倒地不起,似乎,是极为轻松啊。”


    “不知代家主所言的‘精力耗尽’,从何而来?”


    “而且,我等是将皇子殿下带回京城交由主公安置,以保其安全无忧,代家主口中的‘抓’他,会否有些违逆了?”


    代家主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却感觉心已凉透了。


    从档头的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了。


    然而那时后悔,又岂能来得及?


    在身经百战仍身居高位的皇城司眼里,他已然漏洞百出。


    他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无边的沉默里,档头在心底嗤笑。


    代家主还是代家主,说两句就不行了。


    怪不得几十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来。


    皇城司能独善其身这么久,自然有本事在身上的。而这位代家主除了惧之,脑子里也想不出什么可能来了。


    自从放出皇城司入了溟雨郡时,他们的人早已深入大街小巷,温寻之“找到”那位夙殿下时,也有人就在现场看着。


    亲眼看着他凭空出现,又突然被束缚倒地。


    任谁看见,也不会相信他二人真的只是一场追捕的关系。


    如此明显的破绽不抓,不想着长远的利益,却只想着当下可能发生的得失,真是小人计较。


    他可是给过他机会了,既然不要,那就别怪他无情了。


    恰值代家主半晌开口:“是我考虑不周,口无遮拦了,还望档头大人有大量,谅我之过。”


    说完还作了一揖,以示诚意。


    “口误谁都有,代家主不必在意。”


    档头平淡道:“无妨。温少主若真身体不适,我等也不会那般不讲情面,强人所难。还麻烦代家主替我等谢过他才是。”


    “没事的话,我等就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便走,带离了整座府邸的沉闷。


    代家主长舒一口气,起身补全了礼数。


    “来人,恭送皇城司诸位大人!”


    事情告一段落,代家主夫人也放松了不少,又有了精力埋怨。


    “都是那温寻之惹出来的祸!


    “你说他有事没事,跑去招惹什么、什么前朝皇子做甚?就知道给温家添麻烦,什么烂摊子都要我们来收拾,就他这样的,也配做温家家主?


    “温家哪个家主不是——”


    “住口!”


    代家主狠狠瞪了她一眼,严词令色打断她。


    妇人被吼得一愣,缓过来后便要反驳。


    代家主快步行至她面前,在她耳边咬牙喝止。


    “愚妇!皇城司的耳力目力还用我给你解释吗?人才刚走,你就在这口无遮拦了,是生怕我不能被卸掉这代家主之位吗!”


    妇人哪里听过这些,闻言吓了半死,捂住嘴使劲点头。


    可她不明白,起初想用温寻之邀皇城司的功的人,不也是他么?


    为何如今说出事实,他却又如此惧怕了?


    这些勾心斗角,她一介妇人属实不懂。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能做上家主夫人的位置就好了,何须在意其他。


    ——


    另一边的漱流轩里,房间门窗都被关的死死的,门栓甚至被上了三四道锁链,窗户也被木板封住,用钉子钉得严严实实,不给一丝一毫的空隙容许里面的人出来。


    房里的少年已经声嘶力竭,却还在执着地拍打着门板,好像他再用力一点,就可以出来一样。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放我出去!我才是温家的少主!你们胆敢拦我,我日后要你们好看!”


    “你们倒反天罡了是不是?!”


    “放我出去!!”


    可他的呼喊再大声再撕心裂肺,府邸内也没有一个人敢管他。


    无论是谁经过这片院子,皆是埋头快速走过,仿佛躲避瘟神一般。


    失了父母庇佑的少年,纵然是少主,在这座百年底蕴的府邸里,又哪里说得上话呢。


    旁人欲图取而代之,不过一朝一夕的事。


    “他还没放弃吗?”


    “代家主。”


    负责守着院门的一众下人向他恭敬行礼,与面对温寻之时完全两样。


    “已经三个时辰了,少主还是试图逼小的们放他出来。”


    代家主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抬步朝里走去。


    而即便他动静再小,温寻之也还是察觉到了,于是更加激动起来。


    “温毅,放我出去!我主家从前对你不好吗?谁允许你把我关起来的!”


    “温寻之,”


    代家主站在门口,隔着房门,仿佛与房里满身激情的少年对望着,而他却目光冷如看一件死物。


    “主家就剩你一个了。”


    温寻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凡是做之前,想想后果吧。”


    说完,便如同过路人一般,不再停留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又好似只有几息间,少年扑在门上,朝代家主离开的背影歇斯底里地怒吼。


    “温毅!”


    “你不得好死!”


    “我诅咒你的后人,永远承不住温家志!”


    “至多百年,必将灭亡,不复存在!!”


    ——


    皇城司档头一回到驿站,便觉出气压之不对。


    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出什么事了?”


    一群人低着头,言语宛如在等待罪罚。


    “禀档头,那位夙殿下不见了。”


    他心里一“咯噔”。


    “不见了?”


    “你是说,一个连武功都没有、娇生惯养的小皇子,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跑掉了?”


    众人一阵沉默,便是无声的回答。


    “砰——”


    桌椅裂开的瞬间,连他们也不自觉的抖了一抖。


    档头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恼怒。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


    “找不到人的,明日提头来见!”


    众人纷纷应和:


    “是,档头!”


    ——


    而此时的夙寒歧已经快要体力透支了。


    他一个人朝着不明的方向跑了许久许久,头上的伤也来不及处理,鲜血糊了满脸。时而跌倒又原地爬起,纵有擦伤也毫不在意,只一个劲地,拼尽了全力地跑着。


    他从未习过武,自身的体力并不能支撑他跑太久。


    但是他总想着,自己只要跑快一点,就可以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些抓他的人,逃离这让他失望的人间,跑到一个温暖的,漂亮的,山清水秀的桃源去。


    所以他从不在乎满身伤痕。


    只要能得解脱,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可他似乎,解脱不了了。


    夙寒歧的意识渐渐模糊,双眼被流淌的鲜血浸染得看不清楚,口鼻间也仿佛有撕裂之感。


    他以为只要麻木就好了,可身心却越来越痛。


    痛得他无法忽视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这里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


    而后他反应过来,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他似乎看不见,也听不清了。


    可他还是得跑呀。


    如今温寻之应当已经没了嫌疑,他也只需顾着自己了。


    无论过去如何未来如何,谁人不想活着呢。


    哪怕多活一刻,也是一刻。


    他花费了此生所有的勇气与力气,它们似乎都走到尽头了。


    他真的,真的跑不动了。


    好累啊。


    真的不想死啊。


    要是有个人能来救他就好了。


    真是可笑的痴心妄想。


    在如今崩溃绝望的情况下,夙寒歧也没发现,他拼尽全力跑了很久,实际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了野兽嘶吼的声音。


    连此刻的他都听见了,可想而知已近在眼前。


    他猛地回头,看见了快速移动的橙黄色。


    不清醒的脑子未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他被扑倒在地。


    身体上传来与众不同的感受,是血肉正在被利齿撕扯。


    他已无力反抗。


    什么东西……老虎?


    还以为自己会死在人的手上,没想到是老虎呢。


    少年拼尽最后的一丝顽强,抬起手,竟然妄想推开身上的猛兽。


    然后便是一阵刻骨铭心的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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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被咬断了。


    他甚至,都听到了骨头上传来的脆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后来,他连叫喊也没了力气。


    亲眼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一点一点的蚕食殆尽,血液被吮吸流干,痛觉也一点点流失,


    仿佛已经不在这人世间。


    他挣扎,反抗,但平时的他尚且不可能斗得过老虎,此刻精疲力竭,又怎可能行?


    他不是没有希望的。


    不过被人间吞噬了。


    意识逗留世上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脑海里有走马灯来回放映。


    他看见了儿时做过的,对平凡生活的美梦。


    他看见自己有了一群好朋友,在最翻天覆地的年纪上房揭瓦,偷摘邻家的枣儿吃。


    他看见自己在学堂里读书,因为和小伙伴传纸条而被夫子点起来站着。


    他看见自己攒钱偷偷买了一只漂亮极了的纸鸢,反反复复玩坏了也舍不得扔。


    他看见自己,在上元灯火灿烂夜,和父母朋友一道,穿着鲜艳的新衣,举着亮眼的花灯,一同跨过旧年岁月。


    那是整日整夜的欢欣,是没有烦恼的时光。


    是他哪怕妄想,也不可多得的幻梦。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消失在眼前。


    最后的最后,是一个红衣少年的身影。


    那是他这一生见过最耀眼的少年。


    他无比羡慕他的一切,或许也妄想过拥有他的生活。


    可是呀,可是……


    他,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大抵是花光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用来遇见他,与他相识了。


    纵然苦命,但他这一生从不后悔。


    若非要说,那便是黄泉路上,莫要再乱投胎了。


    下辈子,誓死不入皇家。


    好想再见那个少年最后一面。


    好想跟他说一句——


    “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能在逃亡路上遇见你,”


    “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唯一的幸运。”


    较之他小声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山谷里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夙寒歧!!!”


    皇城司的人死死地拦住他,拉着他,拼了命的挡在他面前,不让他再往前一步。


    可是温寻之,那个温家最骄傲的少主,平生最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泪流满面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但他一逃出来,便马不停蹄的跑啊,跑啊……


    然后,看见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他唯一的朋友倒在血泊里,被老虎撕咬得看不出人形,鲜血仿佛能浇灌整片森林的参天大树。


    他的心像是被踩在地上狠狠碾压,撕裂了,却又碎不成。


    “夙寒歧!”


    “夙寒歧!!”


    “夙寒歧——!!!”


    “……”


    少年一遍又一遍的唤着他的名字,整片山谷里遍布回响。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死之前的最后一刻,夙寒歧产生了幻觉。


    他好像,听见了温寻之的声音。


    但是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他明明放他自由了。


    可,哪怕只是幻觉,他也想作出回应。


    那般耀眼的少年,他总不能让他失望。


    然后他生生憋出最后一口气,是连身上的老虎也听不见的声音,


    唤出了三个字——


    “温,寻,之……”


    然后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那是他平生头一回唤他的名字。


    也便成了最后一回。


    自此,少年的声嘶力竭再不入耳。


    他们天人永隔。


    ——


    今年的新年格外的冷。


    温寻之站在府中梅花树下,往日音容不再。


    下人们认为,他是在为失去了家主之位而忧愁。


    但这位置,是他亲手让给代家主的。


    于是他们也不在意了,一个失去了家主之位的郎君,在这座府里也不值得他们多费心思。


    然而少年今日却穿了一件刺眼的红衣,仿佛又恢复到昔日神采飞扬的时候。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的手轻轻抚上梅树,折了一支梅花。


    脸上浅浅泛起微笑。


    可他的手里握着一条红绸。


    那是旧年的最后一天。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曾有过一个朋友。


    那人某日告诉他,他自幼生活的地方没有梅树。


    听闻这树上的花,长在寒冷的冬天,虽小却鲜艳,仍能香气四溢。


    记得他那时还笑着问他,是不是将他当做了生命中第一棵梅树。


    对方没有说话。


    而今他看见这棵梅树,看着上面血红的花朵朵盛开,


    往日的记忆重新鲜活。


    于是他再不犹豫。


    花枝,红绸,风华少年。


    落在雪地无声无息。


    最后一刻,他的嘴角还含着笑意。


    最后一刻,他的发间还夹着红色花枝。


    最后一刻,


    他又想起了他。


    望你百年后,能寻得心之所向,希望所归。


    正梅花、万里雪深时,须相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