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第 141 章

作品:《太监求生记(女穿男)

    关禧回到内缉事厂衙署时,天刚擦黑。


    冬日昼短,最后一抹铅灰色的天光从西边宫墙头吝啬地漏下,将檐角脊兽的影子拉得狰狞细长。衙署门前两只石狮子蹲守,口中衔着的石球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光。衙署朱漆大门开着一道缝,门房里透出昏黄暖光。


    关禧刚下轿,那门便从里拉开,两道人影急急迎了出来,是双喜和贵平。


    “督主回来了!”双喜抢前一步,见他肩头落着细碎雪粒,忙伸手要拂。


    关禧抬手止住他的动作,径自往里走。


    “督主是先沐浴还是先用晚膳?”贵平跟在一旁,声音里透着小心,“厨房备了您爱喝的菌子鸡汤,用文火煨了两个时辰了。沐房那边热水也一直备着,加了安神的柏叶和松针。”


    关禧的脚步在通往值房与寝处的岔路口停顿了一瞬。今日走了三宫,说了太多话,见了太多人,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发痛。热水能暂时驱散体表的冷,却洗不掉心头那层越积越厚的冰霜。


    他嘴唇微动,刚要开口说“先吃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永寿宫方向。一片沉沉的暮霭笼罩着那片宫殿,只依稀看得见几点灯火。


    “……永寿宫那边,还是一点消息没有?”


    这话问得突兀,双喜和贵平都怔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些欲言又止的东西。


    关禧捕捉到了这细微的交流,脚步停住。他转过身,暮色里那双凤眼深不见底,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说。”


    双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先低了头,声音压得极低:“督主……原本奴才和贵平商量着,这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关禧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周遭空气又冷了几分。


    贵平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凑得更近些:“是永寿宫守门的小顺子……他从前在浣衣局时受过双喜的恩惠,有消息会悄悄递个话。”


    他顿了顿,见关禧面上无波,才继续道:“小顺子说,太后娘娘这几日……没出过宫门。但是……清和公子和绯羽公子,前日又被接进宫了。而且不止他们俩……据说还有三四个,都是这两日从宫外递牌子请进来的清客,有擅琴的,有会画画的,还有……”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也不必说了。


    那么多年轻男子在永寿宫,日夜相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所以这几天太后一直没找关禧。


    所以永寿宫那片令人心悸的沉默,原来并非酝酿着什么风暴,而是……太后有了新的消遣,新的玩物,暂时将他这个旧人搁在了一旁。


    关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暮色沉了下来,衙署廊下的气死风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笼住他半边身子。绯红的坐蟒袍在灯下显出一种沉郁的暗红,金线绣成的蟒纹在阴影里蛰伏。他的侧脸在光影分割下,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一半,肤色冷白如新雪,鼻梁挺直的线条绷得有些僵硬,暗的那一半,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只有离得极近的双喜看见,督主那掩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关节收紧了,苍白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又迅速平复。


    寒风从庭院那头卷过来,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时间好像凝固了一瞬。


    关禧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迅速消散。


    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淡,像覆了一层薄冰。


    “先沐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然后,去永寿宫。”


    沐房在衙署后进一处僻静小院,规制不算大,胜在私密。关禧接手后略作修葺,成了他独用的净室。


    推开门,湿热的白雾裹着柏叶松针的清气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屋内没有点太多灯,只角落立着两盏铜鹤衔珠落地灯,光线透过层层纱帐变得朦胧柔和。正中是柏木浴桶,桶身深阔,足够一个成人完全没入。热水显然是新换的,水面还蒸腾着袅袅白气,水色微碧,浮着些舒展开的柏叶和松针。


    关禧站在门边,任由双喜和贵平上前替他解去厚重的朝服。金冠取下,鸦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外袍,中衣……一件件褪下,露出年轻却布满新旧痕迹的身体。肩背处的抓痕已结了淡粉色的痂,腰侧一处更早的旧伤疤,颜色浅淡。


    他踏入浴桶,热水瞬间包裹全身。温度偏高,烫得皮肤泛起一层薄红。他沉入水中,直到水面没过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散开的黑发。


    闭上眼,水汽氤氲,柏叶的清苦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清和,绯羽,还有三四个……


    太后这是……真的腻了?


    这个念头像水底暗生的水草,缠上来。他应该感到轻松,甚至庆幸,至少暂时不必去面对那些无法抗拒的索取。可胸腔里翻涌的,却是一种更复杂,更尖锐的情绪。


    那不只是失去靠山的恐慌。


    而是一种……被取代的屈辱。一种被当做用过即弃的羞耻。


    他的一切,权势,地位,这条命,都是太后给的。她可以给,自然也可以收。而那些新来的年轻男子,他们鲜嫩听话,或许更有趣。太后若真对他们生了兴致,那他关禧算什么?一颗用旧了的棋子?一把生了锈的刀?


    不。


    他从水中坐起,水花四溅。热水顺着紧实的胸膛和腰腹线条淌下,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颈侧,水珠从睫毛上滚落,滑过眼尾那颗极淡的泪痣。


    他不能坐以待毙。


    太后可以找新的乐子,但他不能让那些乐子威胁到自己的位置。他的权势或许来自太后,但如今已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后若真想让那些新人取代他,也得先问问这内廷二十四衙门,问问这遍布京畿的厂卫鹰犬答不答应。


    可……万一呢?


    万一太后就是想敲打他,就是想让他知道,他并非无可替代?


    关禧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水,指尖触到眼尾那颗泪痣时,动作顿了顿。


    水中的自己,因为热气的熏蒸,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了些许血色,唇色也被蒸得嫣红,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颈侧,水滴顺着锁骨滑落。那双凤眼被水汽浸润,显得愈发潋滢,眼尾微红,那颗泪痣在潮湿的皮肤上愈发清晰。


    这张脸……曾经是他最大的资本,也是他最深的耻辱。


    而现在,连这张脸,或许也要失去价值了?


    不。


    他站起身,水珠顺着身体线条滚滚而下。浴桶旁早已备好厚软的棉布巾,他抓过一条,慢慢擦干身体,动作一丝不苟,从颈项到胸膛,到腰腹,到双腿……每一个角落都擦拭干净,直到皮肤发红,在温暖的室内蒸腾出最后一丝水汽。


    然后,他走到镜前。


    那是一面西洋水银镜,边框雕着繁复的海棠花纹。镜中的人影清晰得纤毫毕现,年轻,挺拔,骨肉匀亭。宽肩窄腰,因为常年紧绷的生存状态而线条利落,没有一丝赘肉。肤色在热水浸泡后透出健康的淡粉,那张脸……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或许不如清和温雅,不如绯羽艳丽。但它经历过生死,浸染过鲜血,藏匿过最深的心思,也承载过最不堪的折辱。


    它独一无二。


    他转身,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衣物。


    一套崭新,绯红如血的坐蟒袍,与白日那套规制相同,却更为精致。金线绣成的过肩蟒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蟒眼以细小的黑曜石镶嵌,在光线流转间恍若有神。腰间玉带扣是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螭龙纹,温润剔透。


    他一件件穿上。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系带,每一处褶皱都整理得一丝不苟。最后,他将湿发擦至半干,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没有戴冠,没有佩印。


    就这样,一身近乎招摇的绯红,披着半湿的黑发,他推开沐房的门,走入冬夜刺骨的寒风里。


    双喜和贵平候在门外,见他这般模样出来,都怔了怔。


    “备轿。”关禧的声音在寒夜里清晰冷冽,“去永寿宫。”


    轿子起行时,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粒子敲在轿顶,沙沙作响。关禧靠坐在轿内,闭着眼,手指摩挲着袖口的金线蟒纹。


    轿子行得不快,穿过一道道宫门。每过一道门,值守太监看见这顶轿子和随行的双喜,都会忙不迭地开门放行,不敢多问一句。九千岁的轿子,在如今的宫城里,可以畅通无阻。


    越靠近永寿宫,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就越重。


    终于,轿子在永寿宫门前停下。


    双喜在轿外低声道:“督主,到了。”


    关禧掀开轿帘,踏着脚凳下来。


    永寿宫门前灯火通明,两排宫灯将朱红宫门照得如同白昼。门前值守的太监不是往日熟悉的面孔,而是两个面生的年轻内侍,穿着崭新的褐色棉袍,见了他,脸上虽然堆起笑容,眼神里却透着几分打量和不易察觉的轻慢。


    “关掌印万安。”其中一个上前行礼,声音倒是恭敬,“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可是有急事要禀报太后娘娘?”


    关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认出这是江嬷嬷新提上来的一个小太监,叫小安子。他淡淡开口:“本督特来向太后娘娘请安。烦请通传。”


    小安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掌印,不是奴才不尽心,只是时辰确实晚了。而且娘娘今日兴致好,召了几位公子在里头品茗听琴,特意吩咐了,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不见外客……”


    “外客?”关禧打断他,声音不高,眼底却像凝着冰,“本督是外客?”


    小安子额头沁出冷汗,连忙躬身:“奴才失言!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娘娘确有吩咐……”


    “那就进去禀报。”关禧不再看他,抬步径直往宫门里走,“就说本督来了,在偏殿候着。娘娘若得空,自会召见。若不得空,本督便等着。”


    他脚步不停,绯红的袍角掠过门槛,踏入永寿宫廊庑之下。


    暖意和着更清晰的丝竹声,笑语声扑面而来,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酒气,还有几种属于年轻男子的熏香气息。


    关禧的脚步在廊下顿了顿。


    他抬起眼,望向寝殿方向。那里灯火煌煌,窗纸上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隐约可见有人抚琴,有人执杯,还有人依偎在某个身影旁。


    他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下方向却陡然一转,没有如方才所言走向偏殿,径直朝着灯火最盛,丝竹最喧的寝殿正门走去。


    越靠近寝殿,那混杂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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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越浓郁。龙涎香沉厚的基础之上,是清雅的梨花香,甜腻的蔷薇露。笑声也清晰起来,有男子清越的讨好声,有杯盏轻碰的脆响,还有太后那慵懒含笑,偶尔响起的低语。


    寝殿那两扇朱漆雕花殿门紧紧闭合着,将内里的暖香鬓影,活色生香严实地拢在其中,只从门缝底端泄出几线晃动的灿光,以及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门前。


    江嬷嬷穿着一身深褐色织金寿字纹的锦缎棉袄,外罩玄色出锋比甲,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插着两支素银簪子,正垂手肃立在殿门左侧的阴影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对殿内的喧嚣充耳不闻。在她身侧,还侍立着两名同样穿着崭新褐色棉袍,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身姿笔挺,目光低垂,显然是江嬷嬷新近提拔起来,负责看守此门的心腹。


    关禧的身影出现在廊庑尽头,朝着寝殿方向稳步而来时,江嬷嬷那双半阖的眼倏然抬起,锐利的目光锁定了他,她显然没料到关禧会直接闯到这里来。


    按照常理,即便是他这样的身份,太后既已明示不见外客,他也该在偏殿乖乖等候,或识趣地改日再来。


    这般径直闯到寝殿门前,是失心疯了,还是……


    她向前踏出半步,恰好挡住了通往殿门的最后一段路,同时也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廊灯的光晕下,脸上堆起一个看似恭谨,实则疏离的笑容,“关掌印。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方才小安子没跟你说清楚吗?太后娘娘今日有客,不便见你。若你有事,不若先行回转,待明日……”


    “本督知道娘娘有客。”关禧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她花白的发顶,落在她身后那两扇紧闭的殿门上,“正因如此,本督才更需面见娘娘。有要事,需即刻禀报。”他刻意加重了“要事”二字,语调平平,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意味。


    江嬷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腰杆挺得更直,声音也沉了几分:“掌印,不是老奴为难你。实在是娘娘亲自下的口谕,今夜要与几位公子品茗论画,闲谈解闷,特意吩咐了,若无天塌地陷之事,谁也不许打扰。你看这……”


    她侧身示意了一下殿门,里面恰好传来一阵哄笑,夹杂着少年人清脆的“娘娘谬赞”,以及太后一声慵懒的“就你嘴甜”。


    关禧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印。面上却依旧无波无澜,向前又逼近了半步。


    距离拉近,江嬷嬷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此刻的模样。一身绯红坐蟒袍衬得他身姿如孤松峭拔,可那袍子穿得并不如往日齐整,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颈项和清晰的锁骨。长发半湿,只用一根乌木簪草草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与颊边,发梢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顺着颈侧的线条,滑入衣领深处。他脸上没有脂粉,皮肤在廊灯下透出一种异样的苍白,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不知是沐浴时热气熏染,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这般形貌,哪里是来禀报要事的重臣?倒像是……倒像是某种不顾一切,失魂落魄的奔赴。


    江嬷嬷心头警铃大作。她侍奉郑书意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也深知关禧在主子心中的特殊分量与微妙位置。今夜太后召了新人作乐,有意冷落关禧,本就是一番敲打。若让关禧这副模样闯了进去,撞破太后与那些少年的雅趣,那场面……恐怕就难以收场了。


    “掌印,”江嬷嬷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身体也侧移,更加严实地挡在门前,同时向身旁两名年轻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上前半步,身形隐隐成合围之势。


    “娘娘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此刻进去,惊了娘娘的雅兴,只怕……对你、对老奴,都没有好处。不如听老奴一句劝,暂且回去。有何要事,明日再禀不迟。你如今身份贵重,更该体谅娘娘,顾全大局才是。”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有提醒,也有警告,更隐隐点出他如今权势虽盛,却要仰仗太后鼻息的事实。


    关禧像是没听见。


    他的目光从江嬷嬷脸上移开,再次落在那两扇紧闭的殿门上。里面的琴声换了一首更轻快的调子,笛声相和,又有少年在击节而歌,唱的是江南柔媚的小调,字字句句都透着逢迎与欢愉。


    曾几何时,那殿内最得用的解语花,是他。


    现在,里面暖香浮动,欢声笑语,他连门都进不去,像一条被主人随手丢弃在雪地里,湿漉漉的狗。


    连日来的紧绷,猜疑,以及此刻被排斥在外的清晰认知,终于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理智堤坝。


    去他的规矩!去他的体面!去他的大局!


    他今日偏要看看,这扇门后,究竟是怎样一番雅趣,能让太后将他彻底抛诸脑后!


    关禧抬步,不再理会江嬷嬷的阻拦和那两名太监隐隐的威胁,径直朝着殿门撞去。


    “关掌印!不可!”江嬷嬷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同时伸手便欲阻拦。


    但那袭绯红的身影快得惊人,江嬷嬷年事已高,哪里拦得住正值盛年的关禧?只见他肩膀微沉,竟是不避不让,用巧劲格开了江嬷嬷伸来的手臂,身形如箭,已扑至殿门前。


    守在门两侧的那两名年轻太监见状,也顾不得许多,低喝一声,齐齐扑上,一左一右欲钳制住关禧的手臂。


    关禧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与他们缠斗,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雕刻着繁复龙凤呈祥图案的朱漆殿门,狠狠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