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0 章 大成归来

作品:《长夜寄

    冬日的雨雪断断续续,缠绵了数日,终于在一个午后暂时停歇。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许有气无力的天光,照在湿漉漉的岛上。


    寒风依旧,但好歹少了那刺骨的湿意。


    就在这日傍晚,湄洲屿西侧平日停泊大船的小港湾外,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渐渐清晰,是阮大成自己那艘旧渔船。


    跑福船的大船此刻泊在涵头卸货、检修,船上的水手们各自归家或采买,阮大成也是如此,他直接驾着自家寄存在港口的小渔船回来。


    小船靠上熟悉的滩涂,阮大成魁梧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船系缆。


    他一身远航归来的装束,深色短打外罩着防水的油布褂子,皮肤是常年海上生涯沉淀下的深古铜色,满面风尘,却掩不住平安归家的轻松与笑意。


    然而,当他把船上另一个人搀扶下来时,码头左近几个正在修补渔网的渔民和路过归家的妇人,都不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投来诧异的目光。


    那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上裹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像是水手备用衣物的粗布棉袄,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嘴唇没有血色,干裂起皮。


    她脚步虚浮,几乎是半靠在阮大成的手臂上才勉强站稳,低垂着头,对周围投来的目光显得惊惶不安,下意识地往阮大成身后缩了缩。


    阮大成……带了个陌生女人回来?


    阮大成似乎察觉到众人的注视,他抬起头,朗声对相熟的渔人打了个招呼,声音洪亮依旧,但神色间比起单纯的归家喜悦,似乎多了些别的意味。


    他没多解释,只对那女子温声道:“三娘,小心脚下,滩涂滑。” 那唤作“三娘”的女子极轻地“嗯”了一声,头垂得更低。


    消息像被海风卷着的浪沫,飞快地漫过小小的渔村。


    阮阿婆正在院里收捡被风吹落的干海带,听到隔壁妇人隔着矮墙传来的惊呼“婶子!你家大成回来了!还……还带了个女的!”时,手里的海带掉在了地上。


    她愣了一瞬,随即也顾不上细问,忙擦了手,对屋内道:“大成回来了!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往滩涂方向赶去。


    阮澜语本来在屋里临摹林默教她的几个简单字,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


    她先是呆住,随即小脸上爆发出喜悦,扔下笔就往外冲:“爹!爹爹回来了!” 跑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个“还带了个女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


    林默今日下课早,正在阮家向白未晞请教一味草药晒干后的色泽变化,见状也站起身,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已放下手中的药草,平淡道:“去看看。”


    三人赶到时,阮大成已扶着那女子走到了村口。


    那里已聚了好些闻讯而来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目光复杂地落在两人身上。


    好奇、探究、同情、疑惑,还有不少压低的、意义不明的窃窃私语。


    “是大成啊,回来了就好!这趟还顺当?” 有相熟的老渔夫高声问候,眼睛却忍不住瞟向他身边的女子。


    阮大成点点头,拍了拍那女子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面向乡亲,提高了声音,语气坦诚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诸位叔伯婶娘,这是我返航时救下的苦命人,姓郑,行三,大家叫郑三娘就好。”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我们船在靠近流求的海面遇到大风,还有不开眼的小股海匪扰掠。郑姑娘坐的客货船遭了难,船毁人散。我们赶到时,只救起她一个,抱着块木板,漂在海上,差点就没气儿了。她是漳州海澄人,北上投亲,如今亲人生死不明,家乡也……听说那边今年不太平,怕是回不去了。”


    海难,匪患,孤女,无家可归。这故事瞬间激起了大多数人的同情心。


    然而,同情之余,另一层心思却在一些妇人,尤其是年长者心中盘旋。


    阮大成媳妇走了五年了,一个壮年汉子,常年在海上飘着,家里就一个老娘和一个稚龄女儿,日子终究不算完整。


    如今他救回一个年纪相当、容貌看着也算清秀,尽管此刻有些憔悴的落难女子,这仅仅是善举吗?会不会……


    “大成是个仁义汉子!” “郑姑娘命大,遇到好人了。” “可怜见的,这兵荒马乱的年头……” 众人纷纷出言,语气里同情居多,但那些闪烁的眼神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短暂交汇,却透露出更丰富的东西。


    阮阿婆已走到近前,先是上下仔细打量儿子,见他除了消瘦些、眼圈发青外,并无大碍,悬着的心才放下大半。


    她目光随即落到郑三娘身上,老人家的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


    郑三娘感受到阮阿婆的目光,怯生生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虽苍白憔悴却难掩清秀的脸,眼睛很大,此刻盛满了惊惧无助,还有长途颠簸和惊吓后的茫然。


    她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点气音,眼泪先滚落下来。


    “阿……阿婶……” 她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阮阿婆心中暗叹一声,那点审视被怜悯压过。


    她上前一步,握住柳三娘冰凉颤抖的手,温声道:“莫怕,孩子,到了这儿就安全了。先跟阿婆回家,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吃口热乎饭。旁的,慢慢再说。”


    阮大成明显松了口气,对阮阿婆道:“阿娘,三娘身上有些擦伤,海里泡久了,寒气入体,得好好养养。”


    “晓得了。” 阮阿婆应着,示意旁边有些发愣的阮澜语,“澜语,来,帮阿婆扶着点。”


    阮澜语“哦”了一声,走上前,好奇又有些拘谨地看了看郑三娘,伸手虚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


    郑三娘对她勉强挤出一个感激又脆弱的微笑。


    林默站在白未晞身边,小声道:“这位姑娘,真可怜。” 她眼中同情,又转向白未晞,带着请教的意思,“白姐姐,她身上有伤,又冻着侵了寒气,是不是该用些驱寒通络、化瘀生肌的药?”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郑三娘身上。苍白,憔悴,惊惧,伤痕,这些都很真实。


    但在那浓重的海腥、汗味、恐惧以及长途劳顿的颓靡气息之下,她超越常人的感知,还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异常。


    这女子低垂脖颈时,后颈皮肤与常年在海边劳作的女子的粗糙黄黑不同,是一种缺乏日晒的、不均匀的苍白,靠近发际线处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旧疤。


    她袖口偶尔露出的手腕,除了新鲜的擦伤和冻疮,指节处的茧子位置有些特别,不像寻常渔女织网、农妇操持家务形成的,倒像是长期握持某种特定工具……比如,刀柄?或者,船桨?


    而且,她虽然极力表现出虚弱和依赖,但被阮阿婆和阮澜语搀扶时,身体核心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稳定,脚步的虚浮更像是伪装或极度疲惫所致,而非真正的重伤无力。


    最让白未晞留意的,是郑三娘的眼神。在抬头看向阮阿婆、看向围观村民的瞬间,那惊惶无助的深处,会极快地掠过一丝评估与审视,冰冷而警惕,与她那柔弱的外表截然不同。


    尤其是在掠过白未晞身上时,那目光似乎顿了一下,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和……探究?


    不过,这些许异常,在“海难幸存者”、“惊吓过度”、“可能另有隐情”的背景下,似乎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乱世飘萍,谁没有点不愿人知的过去?


    “嗯。” 白未晞应了林默一声,算是回答她关于用药的问题,“驱寒化瘀,可用。若有内伤郁热,再加金银花、连翘。”


    郑三娘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虚弱惊惶的模样,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


    阮阿婆已搀着郑三娘,往家的方向走去。阮大成跟在一旁,低声对阮阿婆说着什么。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有关“阮大成救回个可能无家可归的漳州女子”、“大成媳妇走了五年了”、“这女子看着模样周正,就是不知道来历清不清白”、“阮阿婆会怎么想”之类的议论,显然会随着海风,在渔村的各个角落弥漫开来,成为这个冬天里一桩新鲜又耐人寻味的话题。


    林默跟着白未晞往回走,还在思考郑三娘的伤势和用药。


    而白未晞,目光平静地掠过阮家几人离去的背影,最后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天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