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赵雪的“噩梦”

作品:《大明补牙匠

    傍晚。残阳如血。


    陈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城内,还没进太医院的大门,就被一顶装饰得花里胡哨的大轿拦在了巷口。


    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广的轿子。这位内廷的大总管今天穿得特别喜庆,一身大红织金的蟒袍,头上还戴了朵大红花,看着不像是太监,倒像是来送亲的媒婆。


    “哎呀陈老弟!恭喜恭喜啊!”


    轿帘一掀,李广笑眯眯地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描金的红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小太监,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系着大红绸花的樟木箱子。


    “这一天天的忙得连个人影都不见,杂家想送礼都找不到门,只好在这巷口堵你了。”


    “公公客气了。帖子还没发呢,您这就破费了。”陈越拱手,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假笑。他知道这老狐狸是无利不起早。


    “那是你的事,这礼可是杂家的一片心意。”李广挥挥拂尘,小太监打开了第一口箱子。


    里面是一整套极其轻薄、在夕阳下泛着冷冽寒光的——金属软甲。


    它不是那种厚重的铁甲,而是由无数个指甲盖大小的、极薄的精钢环扣编织而成。拿在手里,柔若丝绸,轻如羽毛,但陈越用指甲试了试,坚韧异常。


    “这是从西域撒马尔罕进贡来的‘乌金软甲’,据说是用天外的陨铁丝编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而且极轻,也就二三斤重。”


    李广压低了声音,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杂家想着,你那位新娘子身子骨弱,最近又总有些风言风语。这大婚当日人多眼杂,这东西穿在喜服里面防身,最是合适不过。”


    好东西。确实是赵雪现在最需要的。也是陈越正担心的。


    “多谢公公。雪儿一定会喜欢。”陈越没客气,直接让张猛收下。


    “还有这个。”


    李广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份明黄色的折子,压在那件软甲上,眼神突然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杀气。


    “这算是杂家的一点……投名状。”


    陈越打开折子一看。那是一份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名字、职务和籍贯。而在折子的抬头处,赫然写着三个朱砂大字——【兵仗局】。


    那是皇宫内廷负责掌管所有御用兵器、火药研发和制造的核心机构,一直是司礼监的禁脔,是他们手里最硬的底牌,哪怕陈越现在在工部掌管神机营,也一直插不进手去。


    “这上面的,都是兵仗局里的老资格工匠、火药配方师和掌案太监。”李广的声音低得像是在磨牙,“从今天起,这些人,都归你调遣。或者说……归神机研造所调遣。”


    这等于把大明朝另一半的军工大权,甚至是最核心的御用火器权,拱手让给了陈越!


    陈越合上折子,眼神微微一凝,看着李广:“公公,这礼太重了吧?咱们是一条船上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陈老弟是个明白人。”李广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你也知道,这朝廷里,有人看着杂家眼红,更看着你眼红。


    最近风声紧。有人放话了,说是要在你的婚礼上……给你送个‘大钟’。”


    “送钟?”陈越眉毛一挑,“福王的人?还是以前那些清流余孽?”


    李广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也许不止。那些海里的鬼虽然没了,但这地上的鬼,可比海里的多。还有那些平日里被咱家压着的猴崽子们。


    杂家把这兵仗局交给你,就是想告诉你——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你的喜事若是变成了白事,杂家这颗脑袋也保不住。皇上那身体……你是知道的,经不起吓了。”


    李广做了一个极其阴狠的切菜手势。


    “所以……杀!


    谁敢伸手,就剁谁的手。谁敢露头,就砍谁的头。你要是人手不够,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校尉,随你用!只要能把这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


    陈越看着这个一脸奸诈、却又在此刻无比坚定的老太监,笑了。


    这个太监虽然贪,虽然坏,但在保命和站队这方面,确实有着动物般的直觉。


    “公公放心。”


    陈越将折子揣进怀里,那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轻轻拍了拍李广的肩膀,那力度不轻不重,却让人感到一种实质性的安心。


    “这钟,他们送不来。但我会给他们回一份更大的礼。”


    “谁敢在我的婚礼上捣乱,我就让他……变成我实验室里永远走不出去的标本。”


    ……


    是夜。月黑风高。


    太医院内宅的西厢房里,赵雪独卧。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在做梦。


    那个梦,很冷,很湿,带着深海特有的咸腥味。


    她感觉自己正不受控制地、缓缓沉入一片没有尽头的深海。


    四周不是黑暗,而是一片灿烂到令人恐惧的——金色。


    那是无数条在水中飘荡的、像是海草一样的金色光带。它们轻柔地拂过她的皮肤,钻进她的毛孔。


    而在那光带的深处,在那漆黑的海沟底部,有无数个半透明的、长着人类面孔的水母状生物,正围成一圈,向着她……下跪。


    它们的触手在水中舞动,组成了一个个古老的符文。无数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回荡,那不是语言,是思维的直接轰炸:


    “母体……归位……”


    “种子已醒……世界……重启……”


    “归位……归位……”


    “不!”


    赵雪在梦里大喊,想要挣扎,想要逃离。


    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变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十根手指。指尖不再是皮肤,而是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拉长、变形,生长出了一根根细长的、闪烁着微光的——金色丝线。


    那些丝线像是活的,在水中蔓延、交织,正在编织一张足以覆盖整个大海的……网。


    “我是……人!我不是怪物!”


    “啊————!!!”


    赵雪在窒息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喘气。浑身的睡衣都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让她冷得发抖。


    “是梦……是梦……”


    她擦着额头上的汗,心脏还在狂跳,像是要冲出胸膛。


    口渴。极度的口渴。那种嗓子眼像是要冒烟、仿佛身体里每一滴水都被抽干了的干渴。


    她下了床,并没有点灯,而是赤着脚,迷迷糊糊、像是梦游一般,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中央,有一口用来养金鱼的大水缸。


    月光下,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状态。


    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当她的手伸进那口清凉的水缸,想要捧水喝时。


    她的指尖……并没有弯曲。


    而是直直地没入水中。


    如果有外人在场,会看到极其惊悚的一幕:


    随着她手指入水,一丝丝极其微弱、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絮状物,顺着她的指尖毛孔渗出,迅速融入了水中。


    “滋……”


    那是极轻微的、仿佛电流入水,又仿佛酸液腐蚀的声音。


    水缸里那几条陈越特意给她养的、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大红锦鲤,在接触到那丝线的一瞬间,突然像是触电一样剧烈地抽搐起来。


    仅仅几秒钟。


    它们就停止了挣扎,翻起了白色的肚皮,浮上了水面。


    鱼眼圆睁,死不瞑目。


    而在鱼的身体表面,原本鲜艳的红色鳞片已经变得灰败,上面隐隐约约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金色薄膜。


    那是真菌。或者是某种高度异化的生物膜。


    冰凉的水终于让赵雪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看着手里的水,看着水面上那些死鱼,还有那一抹正在迅速消散的金色。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那是……毒?我的身体里……有毒?”


    “我杀了它们……就用手?”


    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不想让隔壁书房里的陈越听见。她不想毁了这场婚礼。


    她拼命地在衣服上擦着手,直到把手背的皮肤都擦红了,擦破了。


    “我是怪物……我是个随时会爆炸的怪物……”


    赵雪蹲在水缸边,抱着膝盖,将头埋在双臂之间,无声地哭泣。


    而在隔壁的书房里,正忙着写请柬、筹备婚礼的陈越,对此一无所知。


    ……


    丑时。太医院书房。


    陈越的书桌上,已经堆满了一叠大红色、洒着金粉的喜帖。这些请柬大多是发给朝中重臣、工部同僚和宫里那些“关系户”的,字迹工整,喜气洋洋。


    但在桌子的另一角,阴影里,单独放着五张请柬。


    这五张请柬的字,用的是极其锋利、如同刀剑般的瘦金体。每一笔都透着杀伐之气。


    收件人的名字,如果传出去,足以让整个京城的地下世界抖三抖。


    ——南昌·福王府驻京总管。(潜在的反派)


    ——山西·晋商八大家之首乔氏。(暗中资助海鬼的最大金主)


    ——西厂前任提督、现隐居京郊的“老祖宗”汪直。(黑道总瓢把子)


    还有两个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那是在海鬼据点里发现的、京城残党的秘密接头暗号。


    陈越拿起那五张请柬,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死刑判决书。


    “你们想送钟?想在我的大喜日子搞事情?”


    “好啊。”


    “请君入瓮。这场婚礼,红的不止是喜字,也不止是新娘的嫁衣。”


    “我会让这一天的红,是用你们的血……染红的。”


    陈越将请柬交给早已候在门外、一身黑色夜行衣的张猛。


    “发出去。必须亲手交到他们手里。


    告诉他们,我陈越的大婚,缺了他们这几位‘贵客’……开不了席。如果不来,我就带着神机营的大炮,去给他们‘拜年’。”


    “是!大人!俺保证送到!”张猛狞笑着接过请柬,身影一闪,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送走张猛,陈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一只通体漆黑、眼珠血红的乌鸦,正站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歪着头,死死地盯着他。


    那只鸟的姿态太僵硬了。它的脚爪上,绑着一根在月光下闪光的极细铜丝。


    这不是真鸟。这是一只机关鸟。


    “在监视我吗?”


    陈越冷笑一声,手中早就备好的一枚柳叶刀如闪电般甩出。


    “咄!”


    乌鸦还没来得及起飞,就被柳叶刀精准地钉穿了胸腹,死死地钉在了树干上。


    没有血。没有羽毛乱飞。


    只有几颗散落的精密齿轮和一滩黑色的机油,顺着树干缓缓流下。


    陈越看着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机械鸟,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比恶魔还要危险的笑容。


    “那就来吧。三日后。”


    “我看看到底是你们的‘钟’硬,还是我陈越刚造出来的‘麒麟臂’……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