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舟并没有因为雷鸣的沉默而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他松开捂在慕晨耳朵上的手，漫不经心地走到那张已经化为齑粉的办公桌原址旁，随手拉过一把幸存的真皮转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动作优雅，神态慵懒。


    仿佛他坐的不是一把满是灰尘的椅子，而是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铁王座。


    “看来，你的部下们反应还挺快。”


    许砚舟微微侧头，那双紫金色的眸子穿过破碎的大门，看向走廊尽头那急促逼近的脚步声。


    整齐划一的战靴落地声，伴随着外骨骼战甲液压传动的嗡鸣。


    听声音，至少有一个加强连。


    雷鸣跪在地上，身体猛地一颤。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大联盟最精锐的宪兵队，专门负责处理“内部叛乱”和“高危目标”。


    如果在十分钟前，听到这个声音他会感到安心。


    但现在，他只觉得那是死神敲门的倒计时。


    “不不要”雷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阻止，但恐惧让他那条完好的腿也软得像面条。


    “砰！”


    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框，被一只覆盖着重型装甲的钢铁巨足狠狠踹飞。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中，数十名手持高斯脉冲步枪、身穿全覆式黑色战甲的宪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


    红色的激光瞄准线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房间内的三人死死锁定。


    “不许动！抱头蹲下！”


    “解除武装！立刻！”


    领头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军官，肩膀上扛着两杠四星的大校军衔。他面容冷硬，眼神中透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的傲慢与审视。


    他是雷鸣的副官，也是大联盟激进派的核心成员，铁奎。


    铁奎的目光扫过地上一片狼藉的惨状，最后定格在跪在地上的雷鸣身上，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堂堂大联盟统帅，竟然像条狗一样跪在一个男人脚边？


    耻辱！


    简直是军人的耻辱！


    “雷鸣将军，看来你已经老糊涂了。”


    铁奎冷笑一声，枪口微微抬起，直指坐在转椅上的许砚舟，“竟然被一个旧时代的余孽吓破了胆？甚至不惜出卖曙光要塞的控制权？”


    “根据《大联盟战时特别法》第十七条，我有权判定你精神失常，即刻剥夺你的指挥权。”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许砚舟，眼神中满是轻蔑与贪婪。


    “至于你许砚舟，或者叫你人皇？”


    铁奎扯了扯嘴角，满脸嘲弄，“别以为拿着一把破剑就能在这个时代横着走。你的数据模型我们早就分析过了，碳基生物的极限而已。在工业化的钢铁洪流面前，你那点所谓的‘皇权’，连个屁都算不上。”


    “所有人听令！”


    铁奎猛地一挥手，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掌控生死的快意：


    “目标极度危险，批准使用一级致死武力！开火！把他打成筛子！”


    “咔哒。


    几十把高斯步枪同时充能，发出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然而。


    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甚至连那电流声，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周遭一切骤然停滞。


    坐在椅子上的许砚舟，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没有拔剑。


    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看着铁奎，就像是在看一只在餐桌上嗡嗡乱飞的苍蝇。


    “吵死了。”


    三个字。


    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但落在那群宪兵的耳中，却无异于万吨铜钟在脑颅内同时撞响。


    轰——！！！


    一股无形的、霸道至极的重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这不是魔法，不是技能。


    这是纯粹的“势”。


    是上位生物对下位生物在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骨骼碎裂声，如同爆豆般在房间内炸响。


    那些身穿重型外骨骼战甲、号称能抵御坦克炮击的宪兵们，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们的膝盖护甲瞬间崩碎，双腿像是脆弱的枯枝一样反向折断。


    噗通！噗通！噗通！


    几十名宪兵，在同一秒，整整齐齐地跪在了地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铁奎，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跪在最前面。他的双腿已经彻底粉碎性骨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战甲和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啊——！！！”


    迟来的剧痛终于冲破了神经的阈值，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但这惨叫声刚一出口，就被许砚舟冰冷的目光硬生生噎了回去。


    “孤让你说话了吗？”


    许砚舟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单手托腮，眼神淡漠，“跪好。”


    静。


    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再也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铁奎满头冷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施法前摇，仅仅是一个眼神，就废了一个全副武装的加强连？


    “现在，我们来谈谈刚才那个话题。”


    许砚舟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铁奎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你说，孤的皇权，算个屁？”


    铁奎浑身颤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是一直跪在一旁的雷鸣。


    他拖着那条少了一块肉的右腿，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他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却爬得飞快，像是一条看到了肉骨头的疯狗。


    他爬到了铁奎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雷鸣猛地直起上半身，抡圆了巴掌，狠狠地抽在了铁奎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把铁奎的半边脸都打肿了，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飞了出来。


    “混账东西！瞎了你的狗眼！”


    雷鸣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铁奎一脸，“这是人皇陛下！是人类唯一的救世主！你竟然敢拿枪指着陛下？你想造反吗？！”


    “啪！”


    又是一巴掌。


    “什么工业化？什么钢铁洪流？在陛下的神威面前，那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啪！”


    “还敢提战时特别法？老子告诉你，在这里，陛下的话就是法！陛下的意志就是天！”


    雷鸣像是个疯子一样，一边打一边骂。


    每一巴掌下去，他眼底的恐惧就少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和庆幸。


    他赌对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尊严、权力、甚至人性，都是可以抛弃的筹码。


    只有站对队，才能活下去。


    许砚舟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局势的冷漠。


    他需要一条狗。


    一条熟悉大联盟运作机制、能帮他处理脏活累活的狗。


    虽然这条狗有点脏，但牙齿还算锋利。


    “行了。”


    许砚舟淡淡开口。


    雷鸣高举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然后迅速收回，无比顺从地转过身，对着许砚舟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属下管教无方，惊扰了圣驾，罪该万死！”


    雷鸣的声音洪亮，态度卑微到了尘埃里，“从即日起，曙光要塞三十万驻军，全听陛下调遣！谁敢说个不字，我雷鸣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许砚舟没有理他。


    他站起身，跨过满地的鲜血和哀嚎的宪兵，径直走向了房间的角落。


    那里，慕晨正背对着众人，似乎被刚才的血腥场面吓坏了，正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晨晨？”


    许砚舟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那种能冻死人的寒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慕晨身后，刚想伸手去扶她。


    却看到慕晨正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弄着地上一滩绿色的粘稠物。


    那是“代码母虫”死后留下的唯一残渣。


    在外人眼里，那只是一滩恶心的、像是机油一样的废料。


    但在慕晨的眼中，这哪里是废料？


    这分明是一道满汉全席！


    慕晨的指尖触碰到那团绿色数据的瞬间，一股冰冷、滑腻、却又带着极致鲜美能量的触感，顺着指尖直冲识海。


    并没有想象中的机械感。


    相反。


    那是记忆。


    无数破碎的、混乱的、充满了绝望与哀嚎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入了慕晨的脑海。


    “妈妈我不想死”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手变成了键盘”


    “救命好黑谁来救救我”


    “我是谁？我是编号798不，我是李明我是”


    慕晨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状。


    她看到了。


    在那团看似由0和1组成的代码深处，包裹着的并不是冰冷的逻辑程序。


    而是一个个被强行撕碎、压缩、重组的人类灵魂！


    这哪里是什么高维病毒？


    这就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入侵者将人类的灵魂从肉体中剥离，像处理垃圾一样粉碎，然后用某种残酷的手段，将这些灵魂碎片编写成了具有攻击性的病毒代码。


    每一个跳动的字节，都是一声绝望的惨叫。


    每一行流动的指令，都是一条鲜活生命的哀鸣。


    “原来如此”


    慕晨在心中喃喃自语，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与寒意在胸腔中炸开。


    所谓的“高维入侵”，本质上就是一场“灵魂格式化”。


    把人变成鬼，把灵魂变成武器。


    这手段比深渊还要恶心一万倍！


    “吃了它。”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那是血族始祖的本能，是对这种亵渎生命行为的极致愤怒，也是对这种高纯度灵魂能量的极致渴望。


    慕晨没有犹豫。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那团绿色的数据流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扯碎，化作点点荧光，没入了她的体内。


    轰——！


    系统提示音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吞噬成功！】


    【检测到“规则级”灵魂残片（残缺）正在解析】


    【获得高维能量滋养，封印强制冲开！】


    力量。


    久违的力量感如同火山爆发般在体内奔涌。


    如果说之前的慕晨还需要精打细算地使用魔力，那么现在的她，感觉自己甚至能单手捏爆一座要塞。


    80级。


    这是《遗失的纪元》中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对于普通玩家来说，这是迈入顶尖高手的门槛。


    但对于拥有“血族始祖”的实力，意味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基本没有天敌了。


    除了那几个隐藏在深渊里的老怪物，她就是无敌的。


    “晨晨？”


    许砚舟的手掌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


    慕晨眼底那如红宝石般妖冶的血光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双清澈无辜的黑眸。


    她转过身，顺势扑进了许砚舟的怀里。


    “砚舟那个东西好恶心”


    她把脸埋在许砚舟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像是受了惊吓。


    但她的手指，却在许砚舟的掌心里飞快地划动了几下。


    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暗号。


    ——“那是灵魂。”


    ——“有人在拿活人做实验。”


    许砚舟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少女。


    虽然慕晨什么都没说，但他读懂了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杀意。


    那是比他刚才还要浓烈百倍的杀意。


    “别怕。”


    许砚舟伸出手，温柔地帮她擦去指尖沾染的一点绿色荧光。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群还在地上哀嚎的宪兵，以及那个跪得笔直的雷鸣。


    眼神中的温度，彻底降到了绝对零度。


    “雷鸣。”


    许砚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给你十分钟。”


    “把这里清理干净。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点垃圾，无论是地上的血，还是人。”


    雷鸣如蒙大赦，拼命磕头：“是！是！属下这就办！这就办！”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已经废了双腿的宪兵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容。


    那是为了掩盖自己恐惧而爆发出的残忍。


    “来人！把这些叛徒拖下去！送去‘真理实验室’做废物利用！”


    惨叫声、求饶声、拖拽声，瞬间充斥了整个走廊。


    慕晨靠在许砚舟怀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的意识已经沉入了系统空间，查看着那个新获得的战利品。


    【描述：一段极其古老且危险的代码，似乎是通往某个“神之领域”的后门钥匙。】


    地下三层？


    慕晨眯起了眼睛。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里是曙光要塞的核心大脑——超级人工智能“曙光女神”的主机所在地。


    难道说


    就在慕晨思考的瞬间。


    “滋——”


    要塞那刚刚恢复正常的广播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叫。


    这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电流麦，也不是那种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极度拟人化、充满了极度恐惧、甚至带着哭腔的年轻女人的声音。


    “救命”


    “不要不要吃我”


    “好痛我的逻辑链断了”


    “谁来救救我我是曙光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掐断了脖子的天鹅。


    整个要塞，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雷鸣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曙曙光女神？那是主脑的声音？！”


    人工智能，会哭？


    会喊痛？


    会求救？


    慕晨猛地从许砚舟怀里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们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那不是程序故障。


    那是另一个正在被“格式化”的灵魂。


    而且，那个灵魂，正在被某种东西活生生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