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


    光线压得很低，刚好把沙发和茶几圈出来。窗外没下雨，夜却很重，远处高架上偶尔划过一束车灯，像谁没关掉的屏幕，亮一下，又灭了。


    沈然睡着后连眉心都松了，脸颊贴着他的腿，压出一点浅浅的弧度。睫毛垂下来，眼下那一小片阴影很软，跟她白天那副“我很忙，别烦我”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人。


    陆澈坐着，一动不动。


    一开始只是腿发紧，像有一根细绳从膝盖往下勒着，慢慢收紧。再后来，那条腿像被从身体里切走了一样，只剩重量，没有回馈。他试着轻微换了一下受力点，肌肉却没有任何反应，陆澈停了这个动作。


    手还放在膝盖上，指节下意识收紧，又慢慢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住身体。


    沙发一侧，沈然的手机亮了一下。


    很快又亮了一次。


    第N次亮起的时候，陆澈低头看了眼。


    屏幕上排着一串未接来电。


    数量不少，整齐地堆在一起。


    同一个名字，没有备注。


    亮屏暗下去。


    隔了一会儿，又亮。


    时间不固定，有的隔得很近，有的拉得很长。


    陆澈没有去接，只是把手机往远处挪了点，避开她的手。动作很轻，没有碰醒她。


    落地灯没变，时间却在走。


    四点多的时候，沈然醒了。


    不是惊醒，更像酒意退到某个点，身体自己把她推出来。沈然先皱了下眉，额角动了一下，随即停住。


    她第一反应不是睁眼。而是在心里很冷静地下了一个结论。


    脖子落枕了。


    不然解释不了现在这个触感。


    太硬了，不像枕头。


    第二个念头随之而来，比第一个更理性一点：


    酒店的沙发垫换新了？


    这个想法刚成立不到一秒，她的额角就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意识到，这不是垫子。


    沈然睁开眼。


    天花板的角度不太对。


    沈然眨了下眼，在暗光里慢慢辨认出轮廓，沙发、茶几、窗帘，还有……


    陆澈的腿。


    沈然花了五秒钟回忆睡前发生了什么，最终确认了一件事。


    陆澈还坐在这儿。


    沈然脑子空了一秒。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先把呼吸调顺，然后一点一点撑起身子，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坐直之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沈然没敢看他，开始缓慢起身，慢到像一只南美洲树懒在动。


    她只希望一件事。


    陆澈已经睡着，什么都没发现，她可以原地消失。


    起身到一半，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一拉。


    刚才所有努力全部作废，沈然又回到了沙发上。


    “用完了就想走？”


    陆澈的声音清晰干爽，听起来比她清醒至少八个小时。


    “……”


    沈然清了清嗓子，回头对上他的视线：“你……一晚上都没动？”


    陆澈低头看了眼表，“嗯，四个小时。”


    “……”


    “……你怎么不把我叫醒？”沈然的声音还带着没完全醒的哑。


    “你说要睡在我腿上。”陆澈看着她，“不记得了？”


    “有点印象。”沈然立刻接上，“我喝多了。”


    “嗯，看出来了。”陆澈的语气松了点。


    沈然挺直脊背，目视前方，整个人忽然进入一种“被点名的优等生”状态。


    “落枕了？”陆澈带着笑，“我给你捏捏？”


    “还好。”沈然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指尖刚碰到杯壁，就听他说：“几个小时前倒的，冷了，别喝了。”


    说完，陆澈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


    起身那一下，他的身体明显停顿了半拍。不是夸张的踉跄，只是重心偏了一下，脚跟像被钉在地毯里。他站住，等了一秒，继续往厨房走。


    沈然靠在沙发边，看着他，笑了一声：“腿麻了？”


    她语气很轻，模仿他刚才的语气，“我给你捏捏？”


    陆澈低头活动了一下脚踝，没抬头：“不用，过会儿就好。”


    他说完才补了一句，“要是真瘫了，再找你算账。”


    沈然“啧”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住，人却没动。


    水壶被按下，指示灯亮起，嗡鸣很低。水烧开，他倒进杯子里，在掌心里转了一下杯壁，等温度落下来，才递给她。


    “现在行了。”


    沈然喝了一口，嗓子终于顺了，才想起重点：“你怎么不直接叫醒我？”


    “叫醒你干嘛？”陆澈坐回去，带着些倦意，“你醒了也会在这儿躺着。”


    沈然：“……”


    “而且，”陆澈补了一句，“反正我明天休息。”


    沈然点点头，拿起手机扫了眼来电，似乎是习以为常了。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回屋继续睡会儿。”


    “去吧。”


    走到卧室门口，沈然没听见客厅什么动静，回头：“你也别在这儿坐着了，回去睡吧。”


    陆澈靠着沙发，枕着双臂：“我怕你再倒回来。”


    “你就这么怕我压你？”


    “我怕你压第二条腿。”陆澈说得一本正经，“我怕我下半身瘫痪。”


    “神经啊你。”沈然笑了一声，没理他，进屋洗漱。


    水声响了一阵，又停。


    卧室门轻轻合上。


    陆澈没动，客厅似乎还保持原有的样子，落入安静。


    沈然洗了把脸，躺回床上还是有点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时候，沈然看了眼微信。


    夏栀的信息已经堆了二十多条。


    【姐妹，怎么样？】


    【电影看完去哪了？】


    【烛光晚餐？夜景散步？】


    【沈哥，结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样，消息都不回了】


    沈然想了想，把昨晚的事压缩成一版“工作汇报”，发了过去。


    对面秒回。


    【？？？】


    【你这什么PPT式人生总结】


    【（一张“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


    紧接着又一条。


    【那几个同学是不是那种一看就想报警的】


    【是挺装的】沈然回。


    她刚发完，夏栀又弹出来。


    【这个点回我，嘿嘿，刚结束？】


    【你别告诉我你们真的是纯睡觉】


    沈然面无表情地回了两句。


    【我俩睡觉是字面意义的睡觉】


    【他腿麻了】


    对面沉默两秒，然后直接发来一串笑到破音的语音。


    最后落在一行字上：


    【沈然，你真行】


    【这种级别的男人你能当人体靠枕用】


    【你妈要是知道你把人放家里只用来当垫腿的，估计能连夜从北京飞来给你开董事会】


    沈然盯着屏幕两秒，回得很冷静。


    【我妈不会飞来见人】


    【她只会让人带着离婚协议来见我】


    夏栀安静一秒。


    【……怪吓人的】


    【你这婚姻项目不是恋爱片，是资本并购纪录片加恐怖片】


    沈然翻了个身。


    【你少加戏，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夏栀还想挣扎。


    【最后一句】


    【哪天你真对他有点人类情绪，提前告诉我】


    【我请假拉横幅去你家门口庆祝】


    沈然回得很干脆。


    【滚】


    屏幕暗下去，屋里重新安静。


    隔着一堵墙，客厅那盏落地灯还亮着。


    沈然闭上眼，嘴角仍旧往上走了一点。


    天亮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一条白。


    客厅那盏落地灯还亮着，光落在餐桌边缘，像昨晚没来得及收尾的余波。


    陆澈坐在餐桌那头，电脑屏幕亮着，代码页停在一行断点上。他盯着那行看了几秒，手指却没落回键盘。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慕哲远的信息跟连珠炮似的弹出来。


    【你真没出息】


    【一点实际行动没有】


    【进展为零】


    【你还给自己搞兴奋了睡不着吧？】


    陆澈拇指停住，很短的一秒，随后把那条往左一滑，彻底删掉。


    屏幕干净了。


    与此同时卧室那边门锁轻响。


    陆澈几乎是条件反射，把手机反扣在桌面。


    动作很快，但不重。


    他把视线收回到代码上，像刚才那几条话不存在。


    沈然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衣服，头发扎得随意。她从卧室慢悠悠地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餐桌那头的电脑屏幕。


    陆澈已经坐在那里，正对着代码页思索。头发上还带着些潮气，显然刚洗完澡没多久。


    黑咖啡放在手边，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印。


    沈然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陆澈说。


    “你这叫熬通宵。”沈然把电脑打开，“三十多也不小了，身体素质也就那样。”


    陆澈抬眼看她：“暂时还行。”


    她没接，指尖已经习惯性地开始翻他刚才停下的那段代码。


    “你这个边界写得太保守。”沈然说，“数据一脏你就全兜底，系统会喘不过气。”


    “那你改。”陆澈把电脑往她那边推了一点，语气很平，“你对这种极限场景更熟。”


    沈然瞥他一眼：“你这是把锅推得挺干净。”


    “分工明确。”陆澈淡淡说，“毕竟这系统你是创始者。”


    沈然哼了一声，开始改。


    键盘声密密响起来。


    她的手很快，习惯性用短指令，逻辑拆得干净。陆澈看她敲了两分钟，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触控板。


    沈然抬眼，见窗的外阳光有些反光，她把电脑往中间推了一点。


    不是递给他，是顺手挪开桌角那点空隙，让屏幕正好落在两个人视线交汇的位置。


    椅子也跟着被她拖近了半寸。


    陆澈没动。


    沈然全神贯注地继续。


    光标一行行往下走，沈然拆判断、拉条件，节奏很快。中途有一行卡住，她没停，直接偏了下身，越过他手臂，把那段代码往前拽。


    距离近得有点过了，但沈然只看屏幕。


    陆澈的手还放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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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位置，被她贴着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逻辑，没提醒，也没躲。


    沈然改完，回车。


    系统重新跑。


    进度条走得很稳。


    沈然靠回椅背，顺手把陆澈推来的杯子端过来喝了一口，肩膀还贴着他。


    “这样省一层判断。”沈然说着起身，“我去拿我电脑，咱今天把这个弄完？”


    陆澈“嗯”了一声，没再看她，只盯着屏幕。


    沈然回屋后，餐桌这边又安静下来。


    陆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光标还停在她刚才改过的那一行。


    他没急着往下敲，只是顺手把电脑往中间挪了挪。


    挪完才发现，原本也不挡光。


    陆澈停了一下，没有再动。


    系统日志刷得很快，绿色一行行跳过去，很稳。


    陆澈知道这段是她改的，也知道为什么这么改。


    手指落回键盘前，他抬手按了下后颈，像是在活动筋骨。


    动作做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很短。


    手机还反扣着，他没去碰。


    敲击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一点，也快一点。


    头中午，宋姨拎着一些蔬菜瓜果过来做了饭。


    她来得很熟，没多问，只看了一眼客厅两人专心致志的状态，照常下锅。


    饭很快做好。


    两人放下手里的活儿，凑到餐桌前。


    宋姨把最后一盘菜放下，顺手在沈然碗边敲了下：“先喝汤，别一上来就夹菜。”


    沈然“嗯”了一声，筷子却没停。


    宋姨看她一眼，语气熟得很：“你就是这样，一忙起来，吃饭都像赶流程。”她又瞥了眼两台电脑，“还没忙完呢？”


    “不是工作，算娱乐。”陆澈说着，手上已经给沈然盛了半碗汤，推到她手边。


    宋姨看见了，笑得更明显了点：“还是你看得住她。”


    她又转头对沈然说：“你以前在家也是这么吃，我一不盯着就糊弄。”


    沈然抬头：“我这叫效率高。”


    “你那叫省自己。”宋姨不客气，“省到最后都是别人给你收尾。”


    陆澈低头笑了一下，很轻。


    “然然没说吗？”宋姨顺口接了一句，“她以前在上海读书那会儿，我就开始照顾她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拍了拍手：“行了，慢慢吃，我去把水果洗了。”


    走到一半又回头：“汤凉了我可不管。”


    她进了厨房。


    吃到一半，沈然的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她没看，手也没停。


    第二下紧跟着来。


    第三下，第四下。


    频率很稳，像有人在门外敲门，敲到你不得不承认它的存在。


    陆澈的视线在那块亮起又暗下去的屏幕上停了两秒，看清了那个出镜率极高的名字，语气仍旧平着：“不接吗？”


    沈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先不接。”


    她说完，把手机反扣过去，像把一个不该进入当前场景的变量压进后台。


    桌上安静了十几秒。


    手机又震了一下。


    震动短而清楚，顺着桌面传过来。


    陆澈没再问，只低头盛了半碗汤，放到她面前。


    沈然盯着汤面那点油花看了两秒，终于把筷子放下。


    “我去阳台。”


    她起身时动作很稳，椅子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阳台门拉开，又轻轻合上。


    玻璃那一侧的光暗下来，餐桌这边立刻空了一块。


    沈然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侧，没有倚着栏杆，也没有来回走动。


    电话那头先开口，清冷而平直的女中音里压着一点不满：“然然，你现在在哪。”


    “在外面。”


    “具体位置。”


    她停了一秒：“还在上海。”


    “你昨晚怎么没回信息。”


    “睡着了。”


    “那为什么今天醒了还不回，妈妈担心你。”


    沈然换了只手拿手机，语气没变：“不想回。”


    那边轻轻吸了口气：“沈然，你最近状态不对。”


    “我很好。”


    “很好你不回家？妈妈机票给你买好了，下周回来一趟。”


    “我不回。”


    “这不是商量。”


    沈然笑了一下，很淡：“我知道。”


    “那你还拒绝？”


    “因为这次我不执行。”


    那头的声音压低了：“沈然，翅膀硬了，不需要妈妈了是吗？爸爸你也不要了？”


    风从江面吹过来，掀乱她的头发。沈然的指尖在栏杆上点了两下，又停住。


    过了几秒，她问：“周几的机票？”


    “下周五晚。”


    “行。”沈然眼皮垂了一点，“妈，以后这种电话，提前说目的。不是工作的事，不用打，信息留言就行。”


    “中国和新加坡都很安全，我不会有事。”


    那边刚要再开口。


    “就这样了，我还有事。”


    她挂断。


    手机还贴在耳边停了一秒，才慢慢放下来。


    沈然没有立刻回屋。


    她站在那儿，让风吹了一会儿，等那点被按住的东西，自己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