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诡医阿道(三)

作品:《将魂

    她往闻昭身后偏的那一下,委实碍眼,虞衡心里瞬间升起一股酸意,仿佛自己从小到大的朋友被别人抢走,自己还没法说什么,否则就是小题大做。


    他有苦难言,心像掉进冰窟一样,拔凉拔凉的,不过为了面子,他面上倒是不显,偏过头去,一双手环在胸前:“有什么事当我面说不行?”


    闻昭睇他一眼,把他心里那些个小九九看了个清楚,他抱拳行了一礼,遂尔解释:“闻昭不时失控伤人,所以……寻个法子,以绝后患。”


    这话说出来,虞衡来了点兴趣,凑过来问:“什么法子?”


    闻昭未语,侧开身让出了躲在自己身后的元小满,前方视线明了,元小满下意识将手藏在身后,瞥了闻昭,转眸又看向虞衡,用肩膀撞开他:“不告诉你。”


    虞衡吃痛,叫了一声,开始嘟嘟囔囔抱怨。


    元小满并非不想告诉他,只是目前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长命锁放进包里,心中暗自琢磨闻昭是何用意,若是真要找人制止他失控时的行为,虞衡应该比自己更合适。


    难不成他捏准自己不会对他下死手?


    小满舔唇,咬住唇上的死皮,是了,他还有事未做完,怎会甘愿赴死,但这一路同行,他总要顾及他失控的问题,如此一来,不得不出此下策,用压胜术给自己和虞衡一个保障。


    虞衡这人玩心大,有时未免肆意一些,假如长命锁交给他,指不定哪天他存心报复玩弄闻昭,故意让他吃些苦头。


    想透了这一层,元小满决心还是先将长命锁放到自己这里,她抬齿,松出被自己咬红的唇,走到长生身边。


    闻昭蹲在其旁,见她过来,他起身,点了点头。


    “自从遇见你,我总会遇到些离奇的事。”小满弯下腰,抓起被风吹掉的兜帽重新给长生戴上,“活尸有意识,会说话,这是我赶尸以来的头一回,你不与我解释下吗?”


    闻昭目光从长生身上移开:“我也不知为什么?”


    看他神态也不似作假,小满盯着长生脚下的草鞋,问道:“草鞋做了你我共情的媒介,这你可知道?”


    这次离魂症症发,闻昭心里也有了大概,知道自己会丢失病发时的记忆,于是捡了重点问:“你……共情了?”


    闻言,元小满叹了一口气,对于他症发后失忆一事喜忧参半:“不错,你可记得阿道?”


    “我记得。”他顿了一下,“他很重要。”


    元小满挑眉直言:“长生受此折磨,按理不该撑到那个时辰。”


    “他应当有靠着什么东西续命。”她继续道,“而那个东西或许是引发他执念不散的诱因。”


    闻昭看了虞衡一眼:“当时虞公子并没有说有什么续命之物。”


    若是虞衡没察觉到,想来可能真是没有,难道是自己想错了?元小满立在原处,看着坐在地上揪尾巴草的虞衡,忽然想起他当时说的一句话。


    他说:还是死了。


    为什么他用‘还是’一词。


    旋即她察觉到什么,快步走至虞衡身前,揪住他衣领,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语气沾着凶气:“虞衡你又瞒着我和闻昭!”


    虞衡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但还是摆出无所谓的表情,双手耷拉在两侧,任凭元小满揪他的衣领:“你俩不也是瞒着我了吗?”


    “这一样吗?!”元小满推他一把,怒上心来,本以为经历这么多,他不会再这样小孩子心性,没成想他还是这样。


    她向来不擅争辩,偶尔吵架斗斗嘴也就罢了,可眼下虞衡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仿佛是被一股无力的酸涩堵住喉咙,直逼得她眼泪打转。


    她想哭,但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觉得虞衡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而自己对他始终都是束手无策的。


    元小满擦去眼角的泪,忍住哽噎:“好,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查到。”


    瞟见她的眼泪,虞衡唇一抿,上前抓住她的袖子,语气故作轻松:“你若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只是你要告诉我,你俩密谋了什么就行。”


    “我不需要了。”元小满甩开他的手,对闻昭道,“事不宜迟,我们尽快赶去澧州城,只要找到阿道,问题或许就迎刃而解了。”


    话说完,她转身抱起长生,牵了一头驴,也不管闻昭和虞衡,自己跨坐上,先出发了。


    另一旁,闻昭看向那个锦衣少年,见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才上前:“你瞒她,因为担心她?”


    虞衡没有接话,低头摆弄那个他编了一半的狗尾巴草草环,他将草环在指间碾碎,绿汁染了指腹。


    他的手指脏了,身上的衣服也因为刚才的打斗搞得灰蓬蓬,可这些都没有他脸上的落寞更让人瞩目。


    闻昭并不想劝慰,只是一个团队不合,前方又不知是何险境,如何敢将彼此托付。


    想了良久,他启唇道:“虞公子,保护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以为将她蒙在鼓里,独自承担危险就是保护吗?”


    虞衡听状哼了一声,手里草环扔在地上,他凤眸微冷,乜向闻昭:“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嘴,”


    闻昭淡笑,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另一头驴子身前,回道:“这自然与我无关,可你们若是没有我,就算查出了南疆奸细是谁,也无法奈他如何。”


    他骑上驴子,微弱的风轻轻吸入肺脾,他轻咳一声,语气温和:“所以……虞公子,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我是同盟,非敌人,更不必势同水火。”


    虞衡抱着手,嘴角挑起一抹讽刺的笑容,慢慢悠悠跟在他驴子后,刺道:“不必吗?那你为何骑驴子?让给我如何啊。”


    闻昭侧过眼稍稍打量他,拽了一把袖子,将腕上的铜钱露了出来:“你若不想让我再发疯,驴子还是让给我比较好。”


    虞衡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暮色渐深时,小满终于望见一处灯火稠密的镇子,镇口巨石上“风水镇”三字尤为斑驳,更显镇集陈旧。


    给长生遮得严严实实后,小满这才翻身下驴,天愈发见暖,哪怕是天黑,这镇上的行人也不见少,空气里到处漫着饭菜香与脂粉香,商贩随处可见,卖荷包手绢的比比皆是,吆喝声层出不穷,生怕自己哪声弱了,就被别人抢占了先机。


    一个人孤独惯了,也便不会那么喜欢热闹。虽然元小满承认这样的生活确实很有烟火气,但不知怎的她却很怕这样场合,浑身拘谨,一举一动都透着不自在。


    她快走几步,想赶紧逃离此地,连忙谢绝了一旁摊位上的大婶递过来的扇面,眼毫无着落的四处瞟看。


    许是那卖扇面的婶子觉得小娘子面生性子软,自己又半天没开张,索性便一直缠着她。


    这人生得倒不惹人烦,就是嘴上功夫不饶人,她宽胖的身子一挡,直直拦住元小满的去路,拉着她的手便开始滔滔不绝:“丫头啊,我瞧你气质不俗,这天儿也渐暖了,不买柄扇儿留着用啊?”


    “婶儿家的扇儿,不说别的,就这个质量,你全风水镇都找不出第二家来,婶儿都是从京城富贵地选的样式货,都是时兴款式,保你出门不丢面儿。”


    “怎么样,拿一个?要是你听婶子的话,就拿三个,婶子给你便宜点……”


    这两天赶路,再加上闻昭虞衡的事一闹,元小满本就身心俱疲,无心跟她拉扯,将想从旁绕过,便又被她拉住了衣袖。


    “丫头啊,你瞧瞧婶子这好几天没开张了,家里还有两个娃张嘴等着吃饭呢,你要不就可怜可怜婶子,买一把吧。”


    听罢元小满目光重新落在这人身上,面色红润,一身膘肉,怎么也不像是贫苦人家的,于是出声道:“我确实不需要,烦请您让开。”


    刹时,那婶子表情皱在一起,像是一个被捏坏的饺子皮,拽着她衣袖的手一松,问道:“丫头,你说什么?你不是咱大魏人啊?”


    元小满唇线一抿:“我是魏人。”


    “听口音不大像。”她拨开扇子,兀自扇了扇,绕了一圈上下打量,眼神略显嫌弃,“你莫不是南疆来的草鬼吧。”


    许久没听到这一词,蓦地听来元小满双手不禁攥拳,指甲嵌进肉里,直到微微生出痛意后,她才缓过神。


    她没有搭理这人,多走了一步绕开她,寻着方才视线所落,直奔那家有福客栈。


    但哪怕这样,身后也渐起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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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大不小,随着风飘进元小满的耳朵里。


    “南疆不是被灭了吗?怎么还有草鬼啊。”


    “总有那么几个苟且偷生的,想当初咱们大魏可叫这帮草鬼给祸害完了。”


    “那你听见刚才她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她自称是魏人,她算个屁的大魏人。”


    元小满咬唇,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可忽地一下,不知什么砸到了她的后背,她扭头转过去,脚边正是一个烂菜叶,缓缓抬眼,不远正站着一名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砸完她,男孩扯开嘴摆出个怪脸,冲她呸了一声,然后扭头就跑,边跑边笑:“我砸到草鬼啦,我砸到草鬼啦~”


    只是他的笑声还未停太久,衣服后领便被人揪了起来。


    来人面目俊朗白皙,鼻尖一点红痣徒添一缕邪气,似书生却浑身生得一份不怒自威的气势。


    虞衡站在他身后,手里牵着驴子,面色阴沉,一双眼死死盯着元小满咬牙切齿道:“元小满,你是死的啊。”


    元小满没有理他,只看向闻昭,闻昭表情冷冷淡淡,一双眼眸平静无波,抓住孩子后,抬眼往四周一看,低声问:“你父母是谁?”


    一个在药铺子里搬货的伙计见了,匆匆忙忙赶过来,他年岁看起来不是很大,像是天生佝偻,驮个背站在闻昭面前:“我是他爹。”


    他细瞧了眼前两人,虽是风尘仆仆,却一身华贵,不似俗人,于是他的腰更显佝偻,瞪了一眼孩子,忙道:“可是犬子冲撞了二位公子?”


    闻昭摇头,下巴往前轻点:“他冲撞了前头的那位姑娘。”


    伙计并非完全没听到街上的话,他转眼元小满,心知是怎么回事,但心中却不大想与一个草鬼致歉,于是赔笑:“幼子年岁尚小,还是个孩子。”


    “孩子?”闻昭唇角提出一抹不知意味是何的笑意,将手摸进怀里,掏出几枚铜板,拍在一旁买菜的摊位上,遂尔他单手掐上一把青菜,塞进虞衡手里,“打。”


    虞衡先是一愣,而后舌尖划过尖尖虎牙,露出点恶劣笑意,将那一把青菜狠狠甩在小孩脸上。


    青菜打人不疼,但虞衡甩过去的力度倒是不小,动静很大,那男孩被青菜甩得一脸懵,缓过劲来就抱着他爹死命嚎哭。


    那名伙计没见过这样的,也是恼了,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至于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吗?!”


    顿时街边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出言指责,对此闻昭并不在意,唇角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指向虞衡:“巧了,家弟未及弱冠,也还是个孩子,性情顽劣,下手没个轻重,您多包涵。”


    伙计听罢,火气蹿升,刚想骂,便见眼前男子冷了脸,一身肃杀之气直逼而来,压得他嘴里的话难以脱口,含在嘴里半天,最后只是哎呀一声。


    闻昭眼神扫过他,心知成见在百姓心中根深蒂固,一时只见难以改变,于是张口:“既不愿道歉,那便一报还一报,也算扯平了。”


    说着,他乜了正在抽泣的孩子一眼,转而看向伙计语气平平,像是告诫又像是随口一说:“有些事你不教他,日后自有人替你教他。”


    “走了,弟弟。”他回头给了虞衡一个眼神,这才迈开步子。


    虞衡哼了一声,老老实实跟在闻昭后头,两人走至元小满身前,虞衡夺过她手中的驴,不说话,闷头往有福客栈走。


    三人身后依旧有细细议论声不停,闻昭站在元小满身前,仿佛为她挡住所有的流言蜚语。


    他声音清冷,却不似冰寒,反像是融化了的雪水,通透自然:“嘴,长在别人身上,可手却长在自己身上,若是不想听,你可以捂住耳朵。”


    “像这样,”他缓缓举起手,轻放在两侧耳旁,“就听不到了。”


    元小满看向他,难以将他与刚才那个冷面诛心的公子相提并论。只是他这样简单直接的动作,却使她心底一热,让湿意慢慢窝在眼眶里。


    鬼使神差的,她学起他的样子,也用手捂住了耳朵。


    世界瞬间安静,灯火下他面容被映得斑驳,可她依旧瞧见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细细碎碎,像阑珊的烛光,埋在漆黑夜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