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转正带来的喜悦还没完全消化，赵之凝就收到了二级工晋级考试的通知。


    这是厂里一贯的规定，每个有级别的工人都要参加当年的晋级考试，一来为工人提供晋升机会，二来也能督促大家坚持学习，不能懈怠。


    一般来说，学徒工是不在此列的，但谁让赵之凝那么快就提前转正了呢？


    “二级工？”沈红霞凑过来念出声，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同情地拍了拍赵之凝的肩膀，“之凝啊，你这幸福来得有点快啊！别人都是熬够年头才敢想晋级，你这刚转正就得跟那些熬了两三年的‘老油条’们一起考？”


    她掰着指头数，“理论考试、实操……哪样不得脱层皮？”


    “脱层皮也得考啊。”赵之凝倒觉得没所谓，反正她手上积累的功夫，应对考试是绰绰有余的。有点担心的是理论考试，毕竟几十年的知识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学完的。


    下个月5号就要考试了，这点时间，确实太紧了。


    沈红霞问道：“有啥我能帮的？要不……我帮你盯夜班？”


    赵之凝摇摇头：“不用，你有你的活儿，你也得盯紧点转正的事啊。”


    赵之凝的时间被切割得更加碎片化。白天，她依然在车间里兢兢业业。夜晚和工余时间，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备考中去。


    宿舍那张破旧的书桌，她一坐就是大半夜。张满仓托人从沪城捎来的几本技术书成了宝贝：一本《金属切削原理与刀具》、一本厚厚的《机械制造工艺学》，还有一本翻译过来的《精密铣削技术》。


    昏黄的灯光下，她伏案疾书，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推导、加工要点和易错点总结。林晓梅她们都自觉放轻了动作，连爱唠叨的沈红霞也只在临睡前才轻声提醒她早点休息。


    就在赵之凝沉浸在备考状态时，宿舍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着小雨，空气湿漉漉的。赵之凝和沈红霞刚推开宿舍门，就听见一个中年女人的呵斥声。


    “黄云！你个没良心的赔钱货！你弟弟的前程都要毁在你手里了！”一个颧骨高耸的干瘦妇人正在骂黄云，声音尖利得能穿透三层楼板。


    “妈，我不是刚寄过钱回去了吗？整整二十块啊！”黄云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


    那二十块是她省吃俭用，从工资和加班费里一点点抠下来的。明明都工作几年了，最近天冷，她甚至都没钱给自己买双像样的棉鞋，更别提一直藏着的想去夜大报名的心思了。


    “二十块顶个屁用！”黄母唾沫星子横飞，指着黄云的鼻子骂道，“你弟弟要进农机站，那是多好的单位！我托人打听过了，没一百块打点费，门都没有！你倒好，躲在城里当工人吃香喝辣，穿得人模狗样，让你为家里出点血跟要你命似的？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周围下班的女工们渐渐围拢，指指点点，既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目光。黄云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之凝立刻关上了宿舍门，隔绝了外面吃瓜群众的视线。


    沈红霞气得脸通红，刚想上前理论，被赵之凝一把拉住胳膊。


    赵之凝用眼神示意她别冲动，自己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阿姨，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黄云姐省吃俭用，我们宿舍都知道。不过您刚才说……黄云弟弟要进农机站？”


    黄母见有人搭腔，嗓门更高了：“是啊！农机站！铁饭碗！要不是差这一百块打点费……”


    赵之凝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那可真不巧了，我昨天刚从熟人那儿听说，县农机站这次招工，是县劳动局统一组织的，要公开考试，择优录取。刚发了文件，严禁任何单位或个人借招工名义索要财物，发现一起，严肃处理一起。听说……举报还有奖励呢？”


    公开考试？严禁索贿？举报奖励？


    这话让黄母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真的？”


    “千真万确！”沈红霞立刻心领神会，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听说最近招工托关系送礼的太多，那些没关系的人呢，气不过就跑去闹，领导正烦这个，就准备狠抓不正之风！听说上面还派了检查组暗访，这时候要是撞枪口上……”她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赵之凝一边整理着桌上的几份“红头文件”，一边帮腔道：“可不是嘛！最近风声紧得很，黄云姐她弟弟可是正经小学毕业，让他多练习练习，该考试考试，凭真本事进去比啥都强，送礼反而坏事！您看，连红头文件都发下来了！”


    事实上，这些红头文件只是厂里发的考试通知，但她知道，黄母大字都不识一个，看到有大红印章就已经怕了一半。


    这下，黄母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看看赵之凝桌上那几份“红头文件”，再看看沈红霞那煞有介事的模样，又想到儿子那点子事确实见不得光，一个心虚就把胆子都吓没了。


    “啊？这样啊……”黄母的气势泄了个干净，语气变得讪讪的，“那可能是我们听岔了，那啥，我就是来看看小云，没啥事我就先走了，免得耽误她工作……”


    她脚步慌乱地离开了宿舍，连头都没敢回。


    宿舍门关上，黄云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还不忘哽咽着道谢：“之凝，红霞，谢谢你们……”


    沈红霞走过去，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云姐，以后你妈再来，你就说厂里管得严，不让外人进来，工资都存死期，取不出来。再闹就影响你工作，工作没了全家喝西北风！看她还敢不敢！”


    赵之凝倒了杯热水放在黄云床头，“云姐，红霞话糙理不糙。你自己的人生，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


    黄云接过热水，回味着赵之凝和沈红霞帮她解围的举动。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反抗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


    晋级考试在这场小风波后如期而至。


    考场上，十几台铣床整齐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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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参加考试的二十多名初级工已各就各位，大多是二十出头的男青工，眼神中带着志在必得的锋芒。赵之凝是其中唯一的女性，也是最年轻的面孔，显得格外扎眼。


    主考官罗师傅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位公认技术扎实的初级工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刘建军，张海涛，你们几个进厂两年，基础扎实，这次考试正是检验你们技术水平的好机会，要好好地发挥出实力。”


    被点名的刘建军、张海涛等人脸上掠过一丝自信甚至矜持，看向赵之凝的目光带着些许轻视。


    一个刚转正的学徒工，能有多大能耐？无非是运气好，瞎猫遇到死耗子罢了。


    可惜，题目一出，这几个原本信心满满的初级工，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不知是不是受到工厂转型的刺激，今年二级工实操考试的难度，竟然远超往年！


    有人偷偷看向赵之凝，见她只是平静地拿起图纸，手指在图纸上模拟着加工路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赵之凝当然不慌，事实上，考完理论考试后，她就一身轻松了。对曾经在机械厂干了多年的她来说，应付二级工的实操考试简直绰绰有余。


    车间里响起了一片机床启动的轰鸣，随后是刀具切入金属的声音。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紧张地忙碌起来：挑选毛坯、设计装夹方案、选择刀具、计算参数……


    赵之凝的节奏始终稳定，当别人还在手忙脚乱地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时，她已经开始了最后的装配。


    不知何时，主考官已站在赵之凝身后，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和赞赏。要是车间的青工看到，还不知道要怎样惊掉下巴，罗师傅整天看这不顺眼看那不顺眼，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最终，铃声响起。主考官和评委们开始逐一检查、测量考生的成品。


    实操考试的结果毫无悬念，赵之凝以第一名通过了考核。


    消息还没传开，刚走出考场，她就被等在门口的孙师傅叫住了。


    “小赵，考完了？快，收拾一下，跟我去厂部小会议室！”孙师傅根本就没问她考得怎样，这还用得着问吗？


    “师傅，什么事这么急？”赵之凝一愣。


    “好事！大好事！”孙师傅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有个北方垦区的大型联合收割机项目，前期调研团队名单定下来了，孟工亲自点的将，有你的名字！”


    北方垦区？大型联合收割机？


    赵之凝心头一跳，几乎是小跑着跟上孙师傅的步伐。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着孟工、王科长，还有几位厂里的技术骨干，会议桌上摊开着地图和厚厚的资料。


    孟工抬起头，看到赵之凝，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他将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推到她面前。


    “小赵，准备准备。”孟工的声音带着期许，“过几天，跟我们去趟北青市。咱们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