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沈惊鸿(十八)

作品:《朕的掌心宠

    岳梨棠发动了。


    从傍晚开始,产房里就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呻吟声。


    沈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大哥,你坐会儿吧。”沈壑岩端了把椅子过来,“这还早着呢。”


    沈壑摇摇头,继续站着。


    产婆进进出出,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沈壑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想起那年,在边关大营里,他躺在床上快要死的时候,是她千里赶来救他。


    现在她躺在那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将军。”管家跑过来,“厨房熬了参汤,给夫人备着。”


    沈壑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大夫呢?有几个?”


    管家道:“三个。京城最好的产婆也请来了。”


    沈壑点点头,继续站着。


    一夜过去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沈壑浑身一震。


    产婆推开门,满脸喜色。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是个千金!”


    沈壑愣了一下。


    千金?


    女儿?


    他还没反应过来,产婆已经把一个小小的襁褓递到他面前。


    “将军您看,多漂亮的小姐!老婆子接生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婴儿!”


    沈壑低头看去。


    襁褓里,一个小小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红扑扑的。


    可仔细看,那眉眼,那鼻梁,确实生得极好。


    沈壑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又怕手粗弄疼她。


    “她……她怎么不睁眼?”


    产婆笑道:“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睡一会儿就醒了。”


    沈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过来。


    那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云。


    沈壑抱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惊鸿刚出生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又怕又喜,手足无措。


    “将军,夫人醒了。”一个丫鬟跑出来。


    沈壑抱着孩子,大步走进去。


    产房里还弥漫着血腥气,岳梨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


    看到沈壑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沈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他把孩子放在她身边。


    岳梨棠低头看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她好看吗?”


    沈壑点头:“好看。产婆说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婴儿。”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那孩子动了动,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岳梨棠的眼泪流了下来。


    “沈壑,我们有女儿了。”


    沈壑握住她的手。


    “嗯。”


    两人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了很久。


    岳梨棠轻声问:“取什么名字?”


    沈壑想了想。


    “沈莞。”


    岳梨棠念了两遍:“沈莞……沈莞……好听。是哪个莞?”


    沈壑道:“莞尔一笑的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小小的脸上,声音低缓。


    “《诗经》里有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虽不是这个莞,但我想她将来能时常展颜,莞尔一笑,便是一生顺遂。”


    岳梨棠听着,眼眶又湿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轻声道:“莞儿,你叫莞儿。愿你日后,常展笑颜,无忧无虑。”


    婴儿动了动小嘴,像是在回应。


    岳梨棠又道:“我再给她取个小名。叫阿愿好不好?”


    沈壑看着她。


    岳梨棠轻声道:“愿她一生顺遂,心想事成。愿她想要的都能得到,愿她不必经历我们所经历的苦。”


    她想起自己颠沛的前半生,想起那些身不由己的日子,想起祠堂里那块牌位。


    “愿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


    沈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就叫阿愿。”


    他伸手,轻轻握住女儿小小的手。


    “阿愿,爹爹会护着你,让你这一生,都如意。”


    消息传到宫里时,沈惊鸿正在用早膳。


    “娘娘!将军府来报喜了!夫人生了,是个千金!”


    沈惊鸿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生了?什么时候?”


    “今天天亮时候。母女平安!”


    沈惊鸿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丹红!快,把我准备好的那些东西送去!”


    苏丹红笑着应了。


    沈惊鸿走了两步,又停下。


    “等等,我再添几样。”


    她转身回屋,翻箱倒柜地找。


    找了半天,捧出一套自己亲手绣的小衣裳。


    “这个也带去。告诉梨棠,这是我给阿愿的。”


    苏丹红接过,笑道:“娘娘放心,一定带到。”


    沈惊鸿又想起什么,眼眶微微泛红。


    “阿愿……莞儿……大哥真会取名字。”


    她轻声念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莞尔一笑,愿遂平生。”


    将军府里,沈惊鸿派来的人送了几大车东西。


    小衣裳、小被子、小玩具,还有各种补品。


    岳梨棠看着那些东西,眼眶又红了。


    “皇后娘娘有心了。”


    来人笑道:“娘娘说了,等满月了,她要亲自来看小小姐。还说这名字取得好,莞尔一笑,愿遂平生,是极好的兆头。”


    岳梨棠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阿愿,你姑母夸你呢。”


    婴儿打了个哈欠,浑然不觉。


    消息传到御书房时,萧衍正在批奏折。


    “将军府添了千金。母女平安。”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


    千金?


    不是儿子?


    他眉头微微松了松。


    “知道了。照例赏。”


    太监领命而去。


    赏赐送到将军府时,沈壑正在陪岳梨棠说话。


    他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赏的。”


    岳梨棠点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都知道,这赏赐意味着什么。


    是个女儿,所以放心。


    若是儿子,怕是没这么痛快。


    沈壑握住岳梨棠的手。


    “不管男女,都是我们的孩子。”


    岳梨棠笑了。


    “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女儿,轻声道:“阿愿,你要好好长大。让那些算计你的人看看,你活得比谁都好。”


    东宫偏殿里,萧彻正在看书。


    自从入尚书房读书,他比从前更用功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还要看到深夜。


    奶嬷嬷进来时,他正捧着一本《史记》,看得入神。


    “大皇子。”


    萧彻抬头。


    奶嬷嬷笑道:“将军府添了个小千金。皇后娘娘高兴得不得了,送了好多东西去。”


    萧彻愣了一下。


    “小千金?”


    奶嬷嬷点头:“是沈将军的女儿。刚出生,听说长得可好看了。取名叫沈莞,小名阿愿。夫人说是‘莞尔一笑’的莞,‘愿遂平生’的愿。”


    萧彻念了两遍:“沈莞……阿愿……”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奶嬷嬷以为他不在意,转身要走。


    “嬷嬷。”萧彻忽然开口。


    奶嬷嬷回头。


    萧彻看着她,问:“能不能……给我拿点布和棉花?”


    奶嬷嬷愣住了。


    “大皇子要这个做什么?”


    萧彻道:“我想做个东西。”


    布和棉花很快就拿来了。


    萧彻坐在窗前,拿着针线,笨拙地缝着。


    奶嬷嬷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行。


    “大皇子,让奴婢来吧……”


    萧彻摇摇头。


    “我自己做。”


    他不会缝,针扎了好几次手。


    血珠子冒出来,他用嘴吸一下,继续缝。


    缝了整整一天,终于缝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只兔子。


    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眼睛一大一小,尾巴是个毛球。


    丑得不行。


    可萧彻看着它,笑了。


    “嬷嬷,”他把它捧起来,“你帮我悄悄送给母后。就说……是我给表妹做的。祝她……莞尔一笑,愿遂平生。”


    奶嬷嬷接过那只丑兔子,眼眶红了。


    “大皇子,您这是……”


    萧彻低下头,小声道。


    “表妹刚出生,我这个当表哥的……该送个礼物的。那些话,是我听嬷嬷说的,觉得很好。”


    坤宁宫里,沈惊鸿正在看账本。


    苏丹红进来,手里捧着个东西。


    “娘娘,大皇子偷偷派人送东西来。”


    沈惊鸿抬头。


    苏丹红把那个丑兔子放在她面前。


    “这是……”


    “大皇子做的。”苏丹红声音有些哽咽,“他说,是给表妹的礼物。还说了小名的寓意,祝表妹莞尔一笑,愿遂平生。”


    沈惊鸿愣住了。


    她拿起那只兔子,仔细看着。


    耳朵一长一短,眼睛一大一小,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还沾着淡淡的血迹。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他自己做的?”


    苏丹红点头:“奶嬷嬷说,缝了一天。扎了好多次手。那几句祝福的话,是他听嬷嬷说了,特意记下的。”


    沈惊鸿把兔子抱在怀里,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那孩子。


    想起他每次见她时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他说“母后,我会好好读书的”。


    他才七岁。


    七岁的孩子,就知道把表妹小名的寓意记在心里。


    就知道做这样一只丑丑的兔子,送去最朴素的祝福。


    沈惊鸿抱着那只丑兔子,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了擦眼泪,


    “好孩子……至情至性的好孩子……”


    她把兔子放在床头,看了又看。


    “莞尔一笑,愿遂平生……彻儿,你也是母后的愿。”


    那天晚上,沈惊鸿给萧彻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彻儿,兔子收到了。母后很喜欢。表妹也会喜欢的。你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母后一切都好,勿念。


    莞尔一笑,愿遂平生,这八个字,母后也送给你。”


    她把信折好,交给苏丹红。


    “想办法送到他手里。”


    第二天,萧彻收到了那封信。


    他看了很多遍。


    然后把信小心折好,藏在枕头底下。


    满月那天,沈惊鸿亲自求了萧衍,去了将军府。


    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了又看。


    “真好看。”她轻声说,“像梨棠。”


    岳梨棠在一旁笑。


    沈惊鸿逗着孩子,忽然想起什么。


    “阿愿,你有个表哥。他给你做了个礼物。”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只丑兔子,放在婴儿旁边。


    岳梨棠看着那只兔子,愣住了。


    “这是……”


    沈惊鸿轻声道:“彻儿做的。缝了一天,扎了好多次手。还把表妹的小名寓意记住了,说要祝表妹‘莞尔一笑,愿遂平生’。”


    岳梨棠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又看看怀里小小的婴儿。


    “阿愿,你有个好表哥。”


    婴儿挥了挥小手,像是听懂了。


    沈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走过去,轻轻拿起那只兔子。


    “彻儿这孩子……有心了。”


    他把兔子放回婴儿身边。


    “阿愿,这是表哥给你的。长大了要记得。”


    婴儿吐了个泡泡。


    那天,将军府里笑声不断。


    沈惊鸿待了整整一天,才恋恋不舍地回宫。


    临走时,她又看了看那个婴儿。


    “阿愿,等你长大了,姑母教你读书。”


    婴儿眨眨眼,像是在回应。


    回宫的路上,她靠在马车里,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大哥的笑,想着梨棠的温柔,想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想着彻儿做的那只丑兔子,想着他记下的那八个字。


    “莞尔一笑,愿遂平生。真好。”她对着窗外,轻声道,“媛姐姐,这八个字,也送给你。愿你来生,愿遂平生。”


    窗外,阳光正好。


    东宫偏殿里,萧彻还在看书。


    他翻过一页,忽然想起什么。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封信还在。


    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嘴角上扬,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枕下,继续看书。


    夜晚,


    沈壑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江南的荷塘,想起那个穿着月白衣裙的女子。


    想起祠堂里那个牌位,想起那些年一个人跪着的夜晚。


    然后他回头,看了看屋里。


    灯还亮着,岳梨棠抱着孩子,轻声哼着歌。


    夜深了。


    小小的婴儿躺在母亲怀里,睡得很香。


    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里藏着怎样的祝愿。


    不知道有一只丑丑的兔子,从皇宫深处来到她身边。


    不知道有一个七岁的表哥,用笨拙的针线,缝进了他所有的祝福。


    但她会长大。


    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会明白那八个字的分量。


    她从一出生,就被很多人爱着。


    莞尔一笑。


    愿遂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