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讨好

作品:《朕的掌心宠

    沈府,正院。


    沈铮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才被担忧的林氏硬是让人搀扶起来。


    他面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背上的杖伤和昨日落水牵动的寒气让他发起了低烧,却固执地不肯休息。


    梳洗换药后,他端着一碗亲自在小厨房盯着熬好的、热气腾腾的燕窝粥,站在了赵明妍的卧房门外。


    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惶恐。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而入。


    赵明妍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由春晓伺候着喝药。


    她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神情淡淡的,见到他进来,也只是眼皮微抬,复又垂下,盯着药碗里褐色的汤汁。


    屋内弥漫着药香和一种微妙的静默。


    连原本在摇篮里咿呀玩耍的安安,似乎都感受到了父母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望望这边,又望望那边。


    沈铮走到床边,将燕窝粥放在小几上,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干涩的一句:“明妍,你好些了吗?我……我让人熬了粥。”


    赵明妍没接话,喝完最后一口药,将碗递给春晓,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夫君惦记,我好多了。”


    这声夫君,客气而疏离。


    沈铮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示意春晓先出去,等房门关上,他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酝酿了许久,才低声道:


    “明妍,栗儿的事……她是北狄的细作,所谓的救命之恩,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算计。陛下……陛下派人处置了。”


    他将事情经过,包括栗儿最后服毒自尽、赵德胜的提点,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没有隐瞒,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赵明妍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他说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没有想象中的震惊、愤怒或释然,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沈铮看着她这样,心中更加慌乱和刺痛。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甚至像上次那样给他一耳光,也好过现在这种将他隔绝在外的平静。


    “明妍,我……”他急切地向前倾身,想去握她的手,“我知道我糊涂,我蠢,我被猪油蒙了心,差点害了你,也伤了爹娘和安安的心。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你能不能……”


    赵明妍在他手碰到之前,不着痕迹地将手缩回了被子里。


    她抬起眼,终于正眼看向他,那目光清澈,却没什么温度:“夫君言重了。细作奸猾,防不胜防,非战之罪。夫君无恙,沈家无恙,便是万幸。”


    她句句在理,字字客气,却将沈铮所有忏悔和恳求都堵了回去。


    她并未指责他,却也并未原谅他。


    那道裂痕,并未因真相大白而弥合,反而因为看清了他曾经的动摇和可能造成的后果,而变得更加清晰深刻。


    沈铮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无力地垂下。


    他明白了,有些伤害,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抹平的。


    信任如同琉璃,一旦出现裂痕,即便勉强拼凑,也再难恢复最初的无瑕与坚固。


    接下来的日子,沈铮像是变了个人。


    他推掉了大部分应酬,早早回府,亲自过问赵明妍的饮食汤药,守在摇篮边笨手笨脚地哄儿子安安,哪怕被小家伙尿了一身也只会傻笑。


    他跑遍了京城各大银楼和绸缎庄,搜罗来各种精巧玩意儿和上好衣料,堆满赵明妍的梳妆台和衣柜,尽管她很少去看。


    他甚至开始跟着府里的嬷嬷学煲汤,虽然第一次就把小厨房弄得烟雾弥漫,差点烧了厨房。


    赵明妍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并非铁石心肠,沈铮的悔过和改变如此明显,她心中不可能毫无波澜。


    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笨拙却真诚的关怀,都像细小的暖流,试图温暖她冰封的心湖。


    可是,她就是觉得难受。那种难受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恨,也不是怨,更像是一种深切的失望和……后怕。


    失望于他曾轻易被表象蒙蔽,将家庭置于险境;后怕于若非皇帝插手、真相揭露,他们这个家,她和安安,将会面临怎样不可预测的结局。


    看着他被安安逗笑时眼角的细纹,看着他端着那碗卖相实在不敢恭维的爱心汤时,赵明妍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让他继续这样小心翼翼下去?还是真的让时间冲淡一切,回到从前?


    她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还堵着,还疼着,无法轻易放下,也无法坦然接受。


    沈铮也感觉到了她那种若即若离的沉默。


    他不敢逼她,只能更加倍地对她和孩子好,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围绕着他的妻儿旋转,试图用无微不至的关怀,填满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沈府的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微澜的状态下,缓缓流淌。


    朝堂之上。


    最近几日,丞相李文正觉得颇为恼火。


    工部尚书宋平,像是认定了他李文正就是害死他女儿的间接凶手,在各种不大不小的政务上,屡屡与他意见相左,明里暗里地使绊子。


    比如关于京郊官道修缮款项的分配,宋平就跳出来,引经据典,说工部核算详实,丞相府提议的调整“恐有虚耗公帑之嫌”。


    又比如关于明年开春皇家祭典的仪程筹备,宋平也能鸡蛋里挑骨头,指出几处“与旧制略有出入”的地方,虽无大碍,却足够让负责总揽的李文正当众难堪一二。


    这些事都不足以动摇李文正的根基,却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惹人心烦。


    他知道,这是宋平丧女之痛无处发泄,又不敢怨怼皇帝,便将他这个丞相当成了靶子。


    “这个宋老匹夫!”下朝回府的马车上,李文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骂了一句。


    他心中对那个越发失控的女儿李知微,更是添了几分不满与隐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折了暗桩,树了政敌,简直是个灾星!


    不同于丞相府的烦闷,景王萧昀最近的心情颇为复杂,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荡漾。


    狄国公主阿史那云自获准探视后,便时常以“熟悉大齐风俗”、“了解未来夫婿”为由,派人送来些狄国特产的小点心、皮草,甚至还有她亲手猎获、硝制好的雪狐皮。


    礼物不算贵重,却别致用心。


    更让萧昀意外的是,阿史那云本人也来过府中两次。


    她不似中原贵女那般矜持含蓄,反而落落大方,谈吐爽利。


    她会与他讨论北狄风物,请教中原典籍,甚至能就一些边境榷贸的细节说出几分见解,虽略显稚嫩,却显示出不俗的眼界和聪慧。


    尤其在一次偶然谈及他被皇帝责罚禁足之事时,阿史那云并未流露出同情或轻视,反而碧眸清澈地看着他。


    说道:“王者之路,从来多舛。我狄国草原上的雄鹰,若要飞得最高,也需经历最猛烈的风暴。暂时的困顿,或许正是磨砺爪牙之时。”


    她话语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理解,甚至隐隐的鼓励与期待,像一阵异域的风,吹进了萧昀因困顿和屈辱而有些阴郁的心湖。


    他隐隐感觉到,这位狄国公主,似乎并不像他最初设想的那般,只是一个被送来和亲、柔弱可欺的异国女子。


    她身上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和某种……与他相似的、不甘蛰伏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她背后站着狄国。狄国铁骑,骁勇善战。


    被禁足府中、行动受限的萧昀,正值焦躁苦闷、急于寻找破局之机之时。


    阿史那云的出现,以及她所代表的力量,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吸引着他不由自主地靠近。


    这日,他的心腹谋士穆先生见他对着阿史那云送来的一把狄国镶嵌宝石的匕首出神,便知王爷心思已动。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王爷,狄国公主确是一步好棋。但,此时绝非轻动之时。”


    萧昀抬眼:“先生何意?”


    “王爷,您与公主大婚在即,此乃陛下亲赐,万众瞩目。”穆先生缓声道,“此刻您若表现得与公主过于亲近,甚至急于借助狄国之力,落在陛下和那些老臣眼中,会是什么?”


    萧昀眼神一凛。


    “是迫不及待,是……里通外国之嫌。”穆先生一字一句,


    “陛下对您本就心存警惕,此举无异于授人以柄。且狄国情况未明,公主真心几分,狄国国主意图如何,尚需时间观察。此时贸然伸手,恐引火烧身。”


    萧昀沉默。他知道穆先生说得对。


    皇帝那道“需经狄国公主允许方可纳妾”的旨意,既是羞辱,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和警告?


    “那依先生之见?”


    “等。”穆先生吐出简洁一字,“等大婚之后,等风头稍过。王爷需谨记,您最大的依仗,首先是大齐亲王的身份,是宗法礼制。


    与公主,可先结夫妇之情,再图盟友之谊。徐徐图之,方为上策。至于朝中文武……”他顿了顿,


    “李文正最近被宋平缠得烦心,正是王爷可稍加安抚、稳固关系之时。至于武将,王爷,切莫心急。有些线,埋得深,才不易被察觉,关键时刻,方能出其不意。”


    萧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因阿史那云而起的微澜和急切。


    他将那把华丽的匕首收入盒中,神色恢复平静:“先生所言甚是。是本王心浮气躁了。与丞相那边……本王知道该如何做。”


    他望向窗外,庭院中积雪未融,一片素白。距离大婚,还有一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