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 32 章

作品:《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

    寿宴正日,李怀珠带了团娘过去,只留恒奴在榆林巷看店。


    恒奴如今已有了管事的派头,虽然铺子还在修缮,但守着那一大摊子事,倒也收拾的井井有条。


    祁府后厨比前几日更加忙碌,李怀珠前几日的“培训”显然起了作用,各人分工明确,洗切备菜、煎炒蒸煮有条不紊,她只需在几个灶头略加指点即可。


    今日的重头戏是那道压轴的“福寿全”。


    较真起来,这道菜脱胎于前世闻名遐迩的“佛跳墙”。


    只是真正的佛跳墙,需集山珍海味在一坛,鲍参翅肚、花菇瑶柱、蹄筋鸽蛋……用料极尽奢华,以如今的条件和自然不可能完全复刻。


    但这难不倒人——大宋物产丰饶,自有食材能添补,再请府内采买备齐就好。


    替代“鲍参翅肚”的,是瑶柱和辽参、鱼唇还有花胶,另有火腿取其咸鲜,嫩鸡鸭取其高汤,蹄筋取其胶质,鸽子蛋取其形色,再配以花菇、嫩笋尖、百灵菇等山珍。


    这些平替食材,或许不及后世那般名贵,但在大宋,也足以撑起一道镇席菜的台面,且更符合时人的饮食习惯和滋补观念。


    好些东西是前夜里就处理好的。


    瑶柱、辽参、花胶、鱼唇,分别用清水加黄酒、葱姜隔水蒸软,再换清鸡汤慢火煨入味;火腿切厚片,与整鸡整鸭、猪蹄筋一同焯水;在另起一锅,用鸡骨、鸭骨、猪骨吊了一锅浓白的高汤,文火慢炖后滤去骨渣,汤色如乳才好。


    特意卖备下一只厚壁紫砂大坛——


    坛底先垫上焯过水的嫩笋尖和百灵菇,接着,将煨入味的瑶柱、辽参、花胶、鱼唇、火腿片、撕成条的鸡鸭肉、煮透的蹄筋、剥好的鸽子蛋,连同原汁整齐码放进去。


    陈年绍酒和高汤一齐没过食材,坛口用新鲜荷叶封了一层,再蒙上厚厚的绵纸,用麻绳紧紧扎牢。


    “这道菜就是得熬着。”李怀珠对很是好奇的厨下娘子们解释,“须得用最文的炭火,隔着水慢慢煨,火急了味道便浮,火不到胶质不出,汤便不清。”


    她将封好的大坛放入缸中,缸底垫了砖石,坛身大半没入温水,周围排上银炭,炭上又覆了一层薄灰。


    “这样煨上四个时辰,宴席将开,正是时候。”


    这一番操作看得众人眼花缭乱,纷纷叹道:“老婆子们做了几十年菜,这样费工费料的菜还真是头回见!”


    李怀珠笑着净了手,顺口说道:“不过是借食材讨个彩头,但愿老夫人喜欢。”


    坛子在水缸中静静煨着,傍晚间,祁府各处廊下挑了灯笼,映得庭院影影绰绰,家眷们陆续到了中院,传来隐隐的寒暄笑语。


    雕花看盘早已摆好,冷碟也已就位,只等开席,后厨的热菜陆续出锅装盘,待由仆妇们送往宴厅。


    李怀珠算着时辰,和团娘将紫砂坛搬出,放在铺了厚布的案台上。


    坛身温热,封口的荷叶与绵纸依然完好,香气却已隐隐飘散,悠悠荡荡,引得附近忙碌的人吸了吸鼻子。


    “可以了。”李怀珠亲手解开了坛口的麻绳。


    空气中似乎是高汤的气息,火腿与干贝的咸香,花胶与菌菇的山野清新,酒液的醇香……所有味道经过长时间的煨炖,早已不分彼此水乳交融。


    团娘和几个近处的厨娘,不约而同吸了一口气。


    李怀珠也微微屏息,她心中其实也有些忐忑,但此刻闻到熟悉的香气,心便放下一大半。


    取过长柄木勺探入坛中,缓缓搅动,借着旁边灯笼的光,可见坛内汤汁呈琥珀色,微微挂勺,各种食材浸润其中,色泽莹润,形态完整,却又显得酥软无比。


    恰在此时,前头宴席似乎到了某个间隙,有脚步声朝着后厨方向而来,帘子一掀,先进来的是祁府管家。


    “李娘子——”钱管家脸色舒展,“前头到传菜的时候了。”


    *


    前头宴厅里人影憧憧,笑语喧阗。


    今日老夫人寿辰,家宴并未分席,一大家子围坐在圆桌旁,倒也显得亲热,桌上杯盘罗列,方才呈上的玉蕊羹很合老夫人和几位女眷的口味。


    祁檀坐在老夫人下首,正听小弟说着学堂趣事,时不时看一眼厅外。


    算着时辰,是该是时候了。


    果然,管家钱顺悄步进来,到他身侧低语两句,祁檀微微颔首,起身,先向主位上的祖母一揖,朗声道:“祖母,孙儿为您预备的寿礼,这便呈上。”


    老夫人今日满面红光,瞧着比平日更慈和几分,笑着点头:“难为你一片孝心,是什么新鲜物事,快拿来我瞧瞧。”


    祁檀示意,便有四个青衣小鬟,两人抬着一只紫檀木食盒,上面整齐列着十数只釉莲瓣小盅鱼贯而入。


    席间众人都不由自主静了一瞬。


    “好香!”不知是谁低低叹了一声。


    早有丫鬟执长柄银勺从坛中舀出汤汁,连同各式食材分入小盅里,老夫人面前的盅内,则特意多添了鸽子蛋和花胶。


    祁檀亲将小盅奉到祖母面前,清朗诚挚道:“孙儿谨以此‘福寿全’,贺祖母松柏长青,福寿绵全。”


    老夫人看着孙儿,心中暖意融融。


    “好、好……你是有心了。”她拿起调羹,先舀了一勺汤。


    汤汁入口,老夫人眉眼微微一亮。


    ——汤极鲜,极醇,却又意外的并不油腻,毫各种食材的精华仿佛都融在了这一口汤里,再尝鸽子蛋咸鲜入味,瑶柱酥散,辽参软弹……


    她细细品了半晌,才放下调羹,“滋味甚好。只是,这似乎不是咱们家厨下往日的手艺?里头用了火腿吊味,却比往常的更醇和……”


    祁檀笑道:“祖母好灵的舌头。这道‘福寿全’,确非府中厨娘所制。孙儿知祖母口味,特地请了位手艺极精的娘子来掌勺。这菜便是她的手笔,也是孙儿借花献佛为您添的寿礼。”


    “哦?”老夫人略有惊讶之色,“是哪位娘子?”


    席间,小鬟将汤盅分了,其他人也尝了亦纷纷赞叹。


    祁檀见气氛正好,顺势道:“这位娘子此刻正在后头。祖母若想见见,孙儿便唤她过来,给祖母磕个头,沾些喜气。”


    老夫人正是高兴的时候,自然无有不应的:“既是有心人,自然要见见,请过来吧。”


    钱顺领命去了。


    李怀珠早在侧厅候着,她今日穿了那身杏红褙子,为了干活方便,头发只挽了简髻,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却因着灶间热气双颊微晕,眼眸清亮,别有一番鲜活生气。


    钱顺引着她,穿过一道垂花门,来到宴厅外的廊下。


    厅内灯火通明,笑语隐隐传来,只一道竹帘垂下隔开了内外。


    “李娘子,请在此稍候。”钱顺低声说,转身进去禀报。


    李怀珠站在帘外,能看见厅内人影憧憧,主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想必就是今日的寿星祁老夫人了,她心下并不十分紧张,在尚食局时,比这更大的场面也见过,只是今日意义不同——她知人,也领情,祁檀是特意给她撑了场面的,她不仅得接住了,最好还要接的漂亮些。


    不一会儿,竹帘被丫鬟从内打起。


    “李娘子,老夫人请您进去呢。”钱顺笑着示意。


    李怀珠颔首,微笑走入厅中。


    一时间,席上目光有好奇,打量,也有惊讶于她的好颜色,亦有如祁二姑娘那般,隐隐带着挑剔与不悦的。


    李怀珠恍若未觉,走到主位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盈盈下拜:“李氏拜见老夫人,恭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嗓音清脆悦耳,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老夫人见她形容秀丽,举止大方,心下先有了三分好感,温声道:“好孩子,快起来。抬起头让我瞧瞧。”


    李怀珠依言起身,微微抬眸,与老夫人目光一触,便又谦和的垂下。


    “方才那‘福寿全’,是你做的?”


    “回老夫人,正是,只怕仓促时有不足之处,望老夫人海涵。”


    “哪里不足,好得很。”老夫人笑道,“我活了这把年纪,也算尝过些滋味,你这道‘福寿全’,用料之繁,火候之精,滋味之醇和皆是极好的。只是这菜名‘福寿全’寓意虽好,可真吃着……倒让我想起早年听过的一道古法名馔。不过许是我记岔了,年纪大了……”


    谁说不是呢,李怀珠心念电转,抿嘴一笑,“老夫人慧眼。这菜其实还真有个别名儿,说出来怕惹您笑话。”


    “哦?还有别名?快说来听听。”


    老夫人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席间其他人也停下了交谈,好奇望来。


    编故事从来就是李怀珠的强项,于是笑道:“说来也是有趣。民女曾听一位食客提起,说在闽地有一处古寺,寺旁有家小酒肆,店主娘子善烹一道类似的坛煨菜肴。”


    “有一日,寺中方丈闭关参禅,正是紧要关头。谁知那酒肆里正煨着这么一坛,香气随风,竟飘过高墙,钻入了禅房。方丈嗅得此香,心中大动,禅定险些破了功。后来知晓此事,笑叹道:‘这香气,怕是佛祖闻了,也要跳墙过来尝一尝了!’”


    “由此,这道‘福寿全’,别名也叫‘佛跳墙’。①”


    她讲得绘声绘色,说罢,席间一阵低低哄笑,连素来严肃的二老爷也捻须莞尔。


    老夫人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指着李怀珠:“你这小娘子!促狭!真是促狭!哪有这样编排佛祖的!”


    话虽如此,可老夫人脸上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李怀珠见老夫人高兴,继续笑道:“老夫人莫怪。这故事虽是市井笑谈,可也足见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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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诱人。民女不敢说,就是怕这别名儿太不庄重。可转念一想,老夫人福寿双全,心胸开阔,定能容这小小的玩笑。说与老夫人听,也不过是想着,若能博您一笑,便是这菜的造化了。”


    呦,好会说话的小娘子,老夫人连连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好一张巧嘴!故事讲得好,话也说得贴心,为了让老身高兴,你也算费心了。”


    这时,祁檀适时开口,“祖母,您可知道,这位李娘子,便是前些时日大相国寺浴佛节,那场颇受赞誉的素宴的操办之人。”


    “哦?”老夫人这回是真惊讶了,又仔细打量李怀珠,“竟是娘子你?那日的素宴,老身也听方丈说起过,那‘一豆之理’的妙用……”


    老夫人竟也知道‘一豆之理’?


    李怀珠笑道:“不过是一些粗浅见识,让老夫人见笑了。佛家讲众生平等,惜物爱物,民女只是觉得,食材无论贵贱,皆有其性,调和得当,便能相得益彰,正如这‘福寿全’——”


    她顺势将话题引回眼前的菜肴。


    “一坛之中,有山珍,有海味,有禽肉,有菌蔬,性子各异,浓淡各色,有的需久煨,有的易熟烂。可正因为有了绍酒调和,耐心守候,才能将它们各自长处激发出来,才有这一碗‘和而不同’的鲜美。”


    老夫人听罢,眼中一片温煦慈和。


    “这其中的道理,倒与老夫人治家一般。”李怀珠由衷敬佩道,“府上各房各院,各位主子性情喜好不同,却能在老夫人慈晖照拂下,和睦融洽,各展其长,共聚天伦之乐。这才是真正的福寿全。”


    这一番话,从菜肴的“和而不同”,自然升华到治家之法,对老夫人德行的赞美,衔接融洽,既显见识,又极诚心可贵。


    “好,说得好啊!”老夫人感慨道,“和而不同,各展其长……娘子果然见识不凡。难怪能得大相国寺方丈青眼。”


    老夫人转头,对身侧的祁檀笑道:“檀哥儿,你这份寿礼选得好,更是请对了人。”


    祁檀见祖母如此开怀,心中亦是欢喜,连声称是,


    而席间众人见老夫人态度如此,自然也跟着夸赞,祁二姑娘咬着嘴唇,偏过头去,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夫人越看李怀珠越觉得喜欢,这丫头模样好,更难得有通透灵秀之气,便招手道:“好孩子,过来,坐近些,让我仔细瞧瞧。”


    李怀珠依言上前,在老夫人脚边的绣墩上侧坐了。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问了年纪,家乡何处,在宫中几年,又问了如今铺子经营如何,李怀珠一一答了,态度恭顺不失亲昵,偶尔一两句俏皮话,逗得老夫人笑声不断。


    “今日你辛苦了,‘福寿全’做得极好,老身很是喜欢。”老夫人说着,褪下手腕上一只玉镯,就要往李怀珠手上套,“这个给你戴着玩,算是我的谢礼。”


    李怀珠忙要推辞,那镯子颜色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老夫人却按住她的手,“长者赐,不可辞。你今日让我这般高兴,理当收下。”


    祁檀也在一旁温声:“祖母一番心意,李娘子便收下吧。”


    李怀珠只得起身再次拜谢:“多谢老夫人厚赐。”


    “什么厚赐不厚赐的,你喜欢便好。”老夫人笑道,又对钱顺吩咐,“顺儿,带李娘子下去,好生款待,歇息歇息。再封上二十两银子,连同我库房里那匹平纹缬帛,一并给李娘子带回去。”


    “是,老夫人。”钱顺应下,笑对李怀珠道,“李娘子,请随我来。”


    李怀珠又向老夫人和在座行了礼,随管事出了宴厅。


    到了侧厢,钱顺让小鬟奉上热茶点心,又从袖中取出扁匣奉上。


    “李娘子,这是郎君吩咐,务必要亲手交予您的。”钱顺面上笑意恭谨。


    李怀珠微讶,“老夫人方才已赏了,这……”


    “娘子放心,”钱顺道,“这件是郎君单给娘子的,郎君说了,不是什么贵重物事,望娘子莫要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李怀珠双手接过扁匣,颔首一笑:“那便有劳替我谢过祁大人。”


    钱顺应下,又道:“夜路不好走,府里已备好了车。娘子且稍坐,饮口茶,车马即刻便来。”


    待钱顺退下,厅内只剩李怀珠一人。


    窗外月华如水,房内烛光柔和,李怀珠拨开匣子上鎏金小扣,掀开盖子。


    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枚绣花香囊。


    杏子红的底,面上绣着几朵初绽的芍药,且幽香隐隐,闻来,似乎是芍药和各色草木的味道。


    李怀珠皱眉微微一怔,这人竟赠她芍药。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


    “——赠之以勺药。”


    清朗的嗓音从外间传来,李怀珠抬首望去,却见祁檀掀帘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