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渊：“最、好？”


    昭昭：“……嗯。”


    漓渊：“不是的。”


    “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昭昭努力克制欲夺眶而出的泪水，伸出手心。对他们所有人而言都是。或许对她自己不是，但她并不后悔。因为她的神明可以继续爱世人。


    “所以阿漓，给我吧。”


    左眼黑瞳神印“命环”浮现，红光愈烈，映得眸中似血泪流动。


    伽凖告诉她，神印之间互有感应，只要她催动自己眼中的那枚神印，附近其他的神印便会自己吸引过来。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漓渊很快察觉并用法力禁锢了飞到半途的神印“魂魇”。双方力量一左一右同时拉扯着“魂魇”，它便这么不上不下地夹在两人之间。


    可方才昭昭说话的同时，加大了催动“命环”的力道，“魂魇”又开始偏向昭昭移动。


    稍一移动，那边又扯了回去。两边较着劲，谁也不肯让着谁，这两股劲都施加到了“魂魇”上。


    “魂魇”本就是两个一样对称的图案拼到一起的，这下又有了撕裂的趋势，剧烈颤动。


    昭昭死死盯着“魂魇”，看着它颤动得越来越厉害，带着自己脚下也颤动起来，才发觉不对。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曾经历过。


    是世界在崩塌！


    万年之期已至，神印需即刻归位。否则三界便会像万年前的云穹门一样沦为废墟。


    大地在震动——


    这是崩塌的前兆！


    昭昭垂下的那只手握拳用力，带着催动“命环”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黑睫轻颤。


    一直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再也藏不住，顺势溢出，在脸上滑过两道透明的轨迹。


    滴滴答答滴落在地，浸湿了脚下的土壤。


    漓渊本能地想催动更多法力，将神印夺回。却在看见昭昭因过分催动“命环”而布满血丝的左眼时。


    神情一怔。


    施展法力的那只手是如何也动不了。


    就是这一瞬的松懈。


    神印“魂魇”便已经落入了昭昭手中，带着神印一起消失在原地。


    昭昭消失后，漓渊低眸望着那一小块颜色深于其他地面的土壤，矗立不动。哪怕大地已经由震动变成摇晃，也未摇动他分毫。


    仿若已经扎根的木人。


    过了片刻，那木人才眨了下眼，从袖中缓缓拿出一枚羊脂白玉佩，轻柔地摩挲上面雕刻的“昭”字。


    指腹抚过间仿佛带着无限缱绻。


    ……


    而突然消失的昭昭则出现在了神印界坛。


    她一手掌心浮着从漓渊那里夺来的“魂魇”，另一只握拳的手松开，一团揉皱的符纸掉落在地。


    瞬间燃尽。


    在云穹门的一片灰白废墟中，唯有这里洁净得不染一粒尘土。


    似乎有人常年清扫这里，明明云穹门早已无神。


    昭昭暗嘲自己现在还有空想这些，继而一步一步朝废墟中心的界坛走去。


    如同走向祭坛的神女。


    伽凖早就带着另外两枚神印在这里等着她了。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完全不担心她会临阵脱逃。


    一同等在这里的还有前任仙族女君夫妇、前任魔尊殷林、还有舜漪。


    但女君和殷林的模样明显没有那么伽凖那么淡然了，甚至十分狼狈。


    女君坐地倚靠在一如清风朗月般俊美的男人身上，眸子半眯，脸色苍白，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男人用衣袖为她擦拭。


    一方上面血渍早已干透至变色的帕子落在二人身旁。


    殷林同样口中鲜血不止，却大马金刀地席地而坐，严肃的神情与他此时快把血吐光了的状态完全不符。


    让人看着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反观舜漪，忧愁布满全脸，身体状态却是极好的，不仅可以站着，还没有吐血。


    这样自是极好的。


    昭昭紧抿的唇松了松。


    舜漪大步上前，几下便走到了昭昭面前，什么也没说。


    伸手拉过她的手腕转身就走。


    昭昭一头雾水地跟着走。对舜漪一切行为都心知肚明的伽凖自舜漪跟着他们来到这的时候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他及时喊住了她：“漪漪。”


    “你可问过了你现在想要带走的人的想法？”


    舜漪停住脚步。


    漂亮！


    昭昭心中暗赞一声。


    伽凖果然还是那个臭和尚，精得很。他没有开口阻止舜漪，却是把问题抛给了自己。


    舜漪面向昭昭等她回答，手上没有松开。


    昭昭覆上她的手，脸上露出莞尔的笑容：


    “舜漪姐姐，那臭和尚坏得很，你以后可不要被他欺负了，若是被欺负了，就叫阿漓帮你揍回去——”


    舜漪想听的虽不是这些，但说到她那个嘴毒腹黑的师兄还是忍不住开口反驳。


    “他才不会。”她知道师兄其实讨厌她。


    “他会的。阿漓并不是讨厌你。”


    昭昭坚定的语气让舜漪不得不怀疑起自己。


    昭昭：“他只是羡慕。”


    舜漪：“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童年时期缺乏一些东西虽然能让人快速成长，但其实内心可能就因为那段没填平的路而一直停留在原地。褚宁歌是，漓渊也是。


    不然漓渊梦中的小阿漓也不会对单给一个拥抱的陌生姐姐执着了那么多年还记得。


    再次相遇时他的眼中，除了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有害怕再次失去的小心翼翼。


    完蛋了！


    想到阿漓又想哭了。


    他可真是个混蛋……


    昭昭从舜漪手中抽出手来，偏头故作轻松。


    “那臭和尚虽然焉坏，满肚子心计，嘴里也没有实话。但他有一件事应该没骗我。扶桑，代表永不坠落的太阳，我终会以另一个身份重新回来。舜漪姐姐，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啊，我们还要做很好很好的朋友。就算我到时候不记得你们，脾气很坏，你们也不要放弃我，我们一定要做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


    说完，她未给所有人反应的时间，催动眼中“命环”，跑向界坛中心！


    四枚神印时隔万年，再次齐聚，产生共鸣！


    昭昭身体和另外三枚神印一起腾空升起。神印因共鸣产生的光辉愈演愈烈，四色霞光强势却又柔和地笼罩大地。见者无不为之震撼，心生敬意。


    方才平静的云穹门顷刻间山崩地裂般震荡，伽凖等人皆因突然的变化脚下不稳。


    天边如镜碎般产生一道长长的裂痕，向四面八方快速扩散，紧接着——


    天竟然掉下来了！！！


    伽凖最先反应过来不对，一脸不可置信。


    “不对！！”


    神印归位，是为了稳固现有的三界。所以，就算动静再大，也应该是把事情往好的局面扭转，比如让崩塌恢复平静，可现在却是让平静的云穹门瞬间崩塌！尽管云穹门本就是一片废墟了。


    但至少原来它还有天啊！


    现在却天塌了？？


    舜漪知道现在这么个情况肯定是出问题了。她单膝跪地稳住身形，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喊道：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同样想问这个问题的还有空中的昭昭，她低头望去，上一秒还一脸不可置信的伽凖下一秒仰天狂笑起来，一个人在那疯言疯语。


    “哈哈哈哈！哥哥，我赢了是我赢了！是你的乖徒儿哈哈哈哈！真是你的乖徒儿。我们完了，都完了！哥哥我早就说了，他会带着我们一起死。是我们造成他哥哥嫂子的死，是我们造成扶桑神女的死！”


    “世间苍生与他何干？他就是一个不爱世人的神。什么狗屁神明都一样，他们根本就是把我们当成玩物！只有哥哥你可笑地还相信还有神明会来渡你。”


    “他万年前敢独自去死，万年后就敢带着我们一起去死！”


    又疯了……


    天碎成一块一块不停砸下来，一片混乱。伽凖的话根本听不太全，昭昭嘀咕道：


    “他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他说什么乖徒儿？和阿漓有什么关系吗？”


    此时，一片阴影罩下，越来越大。


    她随即抬头，一块碎掉的天劈头就要砸到她脸上。


    来不及反应。


    须臾，没有如预料中被天砸到的昭昭试探睁眼，低头见自己全然无事，那块本应砸中自己的天正落在自己下方。


    方才……那块碎掉的天是穿过她身体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一切都是假象？”昭昭喃喃自语。


    不过很快，她便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了。


    她完全没想到。


    一种奇异的感觉自昭昭额心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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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她体内抽离出去。


    那些东西全部汇聚到一处。


    头部开始剧烈疼痛，她痛得忍不住眯起了眼。


    紧蹙的眉心上方竟燃起了一簇火苗！


    灼热的感觉正在侵蚀她的额心，昭昭感觉自己仿佛正置身火海。


    额头密布的汗水濡湿了碎发。


    终于，难以忍耐的痛苦让她叫出了声。


    “啊啊啊——！！！”


    就在她叫出声的下一秒，一股清凉将那灼热的感觉取而代之。


    明明是凉意，却十分温暖。


    这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漓渊在她身边一样。


    昭昭模糊睁开眼，就看到一簇火苗飞向远处。


    那簇火苗，好像是从她额心取出来的。


    她看着那簇火苗越飞越远，穿过了天。


    旋即周遭一切瞬间消散！


    还是在云穹门，还是在界坛。


    一切都还在，天也还在，完好无损。


    可偏偏多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漓、渊。


    昭昭从空中轻飘飘地落到了地面。方才那一遭几乎让她耗尽了力气，只能无力地跪坐在地，用手撑着。


    她看着空中高高在上的漓渊，一袭白衣，像极了幼时初次相遇的场景。


    但是，额心处的却不是白色神纹，而是触目惊心的血红。


    是红色火焰状树纹。


    漓渊本就妖颜，红色额纹更衬得他妖，是一种近神祇般的妖，让人难辨是妖是神。


    凡人见了，都会被他那张脸迷了心智，不管他是妖是神，都只会争着向妖神献祭自己。


    昭昭却面露惊恐。


    仿佛他脸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只希望眼前所见的这一切才是假象。那种如同诅咒一般的图案怎么会出现在他脸上？！


    应该在她脸上才对！


    “莫非……”


    昭昭马上反应过来刚才从她额心抽走的火苗是什么了。


    空中的漓渊朝她伸出手，掌心虚握，似是要吸取什么。


    同样的事情发生过一次便会有所警惕，昭昭已经猜到漓渊要做什么，不可能让他再次得逞。


    她用手死死捂住左眼，“不要！！”


    然而事已至此，她这么做不过是徒劳无功。


    自出生起便在她左眼内的神印“命环”，在她体内二十二年的神印，与她性命相连之前如何也取不出来的神印，眼下却如一尾血色的蝴蝶从她眼中飞出，没有丝毫感觉。


    仿佛从未在她眼中存在过。


    昭昭眼睁睁看着那只象征死亡的血色蝴蝶飞向她的神明体内。


    不知是不是神印相互之间的共鸣太过强烈，以至于其它三枚神印也不受控地飞向漓渊体内。


    “不要！阿漓不要！！”


    “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不要！！！”


    昭昭撕心裂肺地喊着，祈求神明能听到她的声音。


    然而，一直偏爱着她的神明此时却冷酷无情。


    “昭昭，这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吸收了四枚神印的漓渊化为龙形，盘旋与天空，穿梭于云层，传出声声龙吟。


    紧接银光透过龙鳞乍现！


    银龙化为一道刺眼的光消散——


    现在不是黑夜，光亮的无际天空却是星河漫天，霞光布天。


    绚丽、烂漫。


    这是星月之力。


    唯有朔月上神漓玥能够掌管。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漓渊就是漓玥。


    为什么神印“神理”要带他们回万年前？


    为什么他们刚好附身在扶桑和漓玥身上？


    为什么他们总是容易被扶桑和漓玥情感左右？


    眼下这些问题都游刃而解了。


    因为，她和他，就是她和他啊……


    一片霞光自昭昭头上照下。


    她额心白色神纹浮现，浑身都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舜漪虽刚经历了不怎么亲近的师兄突然离去，心有伤感。但看着眼前一幕，还是不由叹道：“昭昭，你现在好像是被天道眷顾的神女，好美。”


    昭昭抬手将一缕霞光紧握在手心。


    “天道从不眷顾我，是神明在眷顾我。”


    舜漪立即理解了她的意思。


    也知道，谁是她的那位神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