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葵看见过一句话。


    哭是没用的。


    的确，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她就是想哭啊。


    之前是，现在也是。


    面试被骗，夜晚的街头，她埋头哭，林霖告诉她，“我陪你。”


    和母亲的矛盾，午后洒满阳光的饭厅，林霖对她说，“想哭就哭。”


    她可以坚强，但如果能够宣泄，她也想脆弱。


    黎葵不恨黎母，相反她同情妈妈，她明白她的处境，知道她的痛苦，感受到她的爱，她也心疼妈妈。


    可是就像几乎绝大多数东亚母女之间相处那样，父亲的失位，母亲将她视为支柱，却忘记，她也无人依靠。


    她独立，因为她知道她只能靠自己，她也没有办法。


    她在外面真的过得很好吗？


    黎葵其实很想也和母亲抱怨，找工作好难，要是真找不到怎么办，她现在又该怎么办……


    她的焦虑，她的委屈，被藏在心底，直至今日，难再逃避，掀开直面。


    可她不能，就像那句“妈妈都是为你好”，说了只会让双方都痛苦。


    她无可奈何，可偏偏这种深深的无力，在二十多岁的生长痛来临之际，被无限放大。


    黎葵也曾在某个深夜想过，要不就不管不顾，大家都痛苦，她也要把这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这么痛苦，凭什么她要承担那么多。


    她不想听话，不想懂事，不想做妈妈口中，别人夸赞的乖孩子了，她要成为大家都讨厌的坏孩子。


    可是——


    黎葵无法面对母亲的眼泪，她没办法对母亲恶语相向，她没法去揭开她努力伪装的幸福家庭的遮羞布，没法去指责她依附父亲和她的懦弱。


    因为母亲爱她，她也爱她，因为那是妈妈。


    黎葵没有做坏孩子的天赋，又或者，她其实只是想做一只鸟，一只没有被“乖孩子”的细绳捆住翅膀的鸟，挥动翅膀就可以飞向天空，去往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哪怕会淋雨，会受伤，会跌落，却是自由的，是她选择的她的人生。


    黎葵好想当黎葵，可是她也不知道黎葵到底是怎样的。


    ……


    刚开始黎葵还有心理负担，到最后觉得反正都这么丢脸了，那就放声大胆地哭。


    她就是想哭，她就要哭。


    至于其他，全部滚蛋吧。


    她低着头，眼睛也肿得睁不开，自然也就错过林霖看向她时，心疼的目光。


    还有，想替她拭泪，又放下的手，弯曲的手指顿在半空，她静静地看着黎葵，有些失神。


    林霖母亲在他四岁时就生病去世，他对于母亲的记忆其实很少，这么多年，甚至越来越模糊，可他知道，母亲很爱他。


    衣柜里，明了时日无多的她，在最后的生命，给林霖从一岁到十八岁都织了一件毛衣和一条围巾，给他录下每一年的生日祝福视频，从幼儿园到小学到高中入学，他开心或者难过，甚至是他结婚生子……她能想到的她今后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需要母亲的时刻，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林霖，他都在。


    ——妈妈永远爱你。


    当然，所有人也都告诉他——


    林霖，你的母亲很爱你。


    他对他家老头虽然有不满，可就凭着他在林母去世后多年未娶，生气时老是对他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该庆幸你是你妈妈的孩子。”


    林霖也知道，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当儿子的也给老子面子。


    林霖不知道黎葵和她母亲的相处是怎样的。


    隔着门的阻挡，他也依稀听见些黎葵和黎母的争吵，再看到微崩溃大哭的黎葵。


    他知道她肯定是受委屈了。


    至于是为什么，她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这会想哭就哭嘛，反正他会陪着她。


    哭解决不了问题，但林霖会陪她一块解决。


    毕竟……她是他的室友。


    林霖的人生宗旨，喜欢他的人都要幸福。


    -


    黎葵哭累了，吸了下鼻子，伸手去碰旁边想抽纸巾，一直盯着黎葵的林霖，在她抬头的那一瞬，就把纸巾放到她手边。


    黎葵擦了擦眼皮，揉在皮肤表面有淡淡的痛感，得，又是两个大核桃。


    这么三天两头情绪大起伏，黎葵都怕她年纪轻轻乳腺结节。


    黎葵睁开眼，看见林霖正盯着她看，背挺得笔直，黑色瞳孔充斥尚未褪去的心疼。


    黎葵忽地心脏慢了拍，她微慌乱地错开。


    黎葵是个防备心很重的人，这么多年，除了在最好的朋友虞央欢面前，她几乎没在其他任何人面前展示过她脆弱的一面，更别提一次两次的当面哭。


    除了丢脸，更多的是对领域被侵占的担忧，害怕遇见未知的危险，就像猛兽将它的后背展露，谁也不知道它收到的是善意，还是攻击。


    生存还是毁灭，你将真心展露，痛苦全盘倾诉，对方未必是真的在意，或许未来某一天还会成为刺向你的利刃。


    可不知怎的，她竟然在林霖面前又哭了。


    或许是那句“想哭就哭”，是连着两次“丢脸”，是每次睁开眼就看见的那双心疼的眼。


    莫名的，黎葵舒气，目光挪向桌面，很平静地说：“其实我这两天很难过。”


    林霖依旧看着她，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她后面的话，只是眼神微不可察地柔软了很多。


    她说：“可能这样说很自恋，但是我从小到大很优秀，本硕名校，我的学生时代就是学霸，是别人家的孩子，我曾以为我毕业后也会像我读书时那样。”


    “可是，秋招被违约后，我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周围之前似乎不如我的人都找到了很好的工作，过得比我好。我家里也一直催我回去考试，觉得我在外面没有工作不像话，很给他们丢脸。我也很急，可是好像越急越不行，总是失败……今天还因为要不要回去考试和我妈吵架了，我知道她不容易，但是我也很难过……”


    伤疤揭开，难过说出口，轻松的同时，眼中再次滑下泪。


    黎葵想到什么说什么，林霖也没打断，没催促，只是倾听。


    到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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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她说：“我拒绝了我妈的提议，可其实我也忍不住想，他们说得好像也挺对，那条路似乎也不错，毕竟我把我现在过得挺失败的，但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糟糕，我也很讨厌现在的自己，但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黎葵顿了一瞬，唇张开，再合上。


    说完了，她像是接受审判般低头看脚底。


    对于今天的“大胆”，她有些忐忑，甚至生出懊悔。


    她不知道林霖会如何反应，就像是一场赌博，她将筹码摆出，等待结果。


    紧张，但诡异的，不由冒出期待。


    内心有道声音告诉她——林霖不会让黎葵输。


    他哑着嗓子，声音微低，带着坚定的认真，他说：“没有糟糕，没有失败，不要讨厌自己，请多夸自己。不用和别人比较，他们如何是他们。”


    他说：“黎葵，你很厉害，你很好。”


    黎葵没有抬头，头顶那道炙热的视线难以忽视，脚尖对拢，她的手指把衣角攥得皱巴巴。


    黎葵眨了眨眼，心中是说不出的翻涌。


    “如果现在不知道怎么办，那么答案就在以后，你不知道没关系，我们一起想，总会有办法的。”


    末了，他语调很慢，像大人哄小孩的温柔。


    林霖：“怕什么呢黎葵。”


    黎葵倏地抬起头，看向林霖。


    午后的阳光很好，他挑起眉眼，侧身倚在椅背，看向她，唇角是上扬的笑，说不上来的慵懒自信。


    白色的墙面，晃荡他和她的背影。


    -


    沉默许久。


    黎葵似是开玩笑地问：“那我哪里历害？”


    林霖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会，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会做小熊饼干，而且很好吃。”


    黎葵破涕为笑，说：“这算是什么厉害。”


    林霖反驳：“当然很厉害，不是每个人都能把小熊饼干做得又可爱又好吃，我特别喜欢吃。”


    很像骗人，但更像是小孩子很纯粹的说着喜欢，像喜欢玩具那样喜欢，可爱又真实。


    黎葵眼睛微晃，猝不及防被戳中柔软。


    没由来，她说：“那我可以要奖励吗？”


    林霖不假思索，还很开心，他声音很响亮地说：“当然可以。”


    黎葵见此，歪了头，撇嘴来了句：“我想无副作用地发财，我想要一百万。”


    林霖点头：“可以啊。”


    他掏出手机。


    见他来真的，黎葵阻拦，用手挡手机屏幕，说：“别，我开玩笑的。”


    “你不是被你爸停卡了，哪儿来的一百万啊大少爷。”黎葵这会心情莫名轻松不少，语气调侃。


    林霖想了想，认真地说：“对不起啊，一百万是得再等等，我先转你五万。”


    黎葵摇头笑了笑，说：“道歉干嘛，真不用，我不要。”


    林霖：“你可以不要，但我想给是我的事，我说了给，那只要我有都会给，我不骗人。”


    黎葵愣了下，她笑了，突然说：“那你给我做小熊饼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