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师明奈的瞳孔流淌着暗色的金，身后的污染物明显还残留有一定意识，觅食和求生皆为本能，哪怕已经成了这样的怪物也是一样。


    所以师明奈问出这个问题，没有等到回答，但她明显感受到周围的血腥味更重了。


    阴风阵阵，周围的坟土微微拱起，像有什么快要破土而出。


    师明奈好像察觉不到危险，竟还贴近了它，绿色的发带潮冷的贴在她的左颊，语气寻常，又透着股危险，“想起什么了？”


    这个被异化的飞升者被她一剑击退，滑行数十米。


    畸形的骨骼发出不堪承受的颤音。


    这里是它的地盘，明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可面前这个闯入者却更像是这片诡异之地的主人。


    从容，矜傲，剑意勃发。


    “还记得你自己是谁，怎么，谁派你来的不记得了？”规则在前不能回头，但这并不妨碍师明奈精准的将它拎到面前，她牵起唇，看着眼前两个血淋淋的眼洞和残缺的肢体，语气蛊惑：“飞升命格，沦落至此，你就不想报仇吗？”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这具形销骨立的躯壳。


    那把刀在师明奈的手上颤抖。


    她微微一怔，松开了手。


    阔刀仍旧锋利无比，汇聚在其中的灵气已经泯灭，然而它却肖似其主，似乎还有灵识。


    一松开手，阔刀就撞进了赵柒手里，它刀锋微微震鸣，竟也引得不晚震动。


    师明奈眼前忽然快速闪过几个画面。


    人山人海的城池，数道城门大开，百家仙门骑着飞禽走兽朝中央擂台而去，青年的影子位于最前，丰神俊朗，烨然若神；凶兽暴动，青年咬牙血吞，持刀半跪在地；通往上界的白玉梯浮现，在众人激动的欢呼声里，青年难抑喜色，身影越过了飞升之门……


    画面太乱太杂，最后画面定格在一片灰色，师明奈看到了一座巨大的三角形建筑，庞大的数据流环绕在它周围，青年接过刀，身上穿着联邦少校制服，坐上了前往垃圾区的飞行器。


    不晚停止震动，而阔刀仿佛也耗尽了力气，刀身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银色。


    师明奈自小过目不忘，那栋巨大建筑造型特别，一眼就能看出是联邦的产物，只是不知道在哪？


    她还想继续问，可就在这时，赵柒突然说话了。


    声音像是干枯的木，嘶哑着断断续续。


    师明奈看着他，不知道为何想到了师兄师姐，仙门大比，风云际会，除魔卫道，这也是他们曾一起有过的记忆，她不自觉的将师兄师姐们放在青年的记忆里，竟也没有任何违和感，年少意气，试比天高。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的如何。


    这一愣神，师明奈就错过了赵柒的话，她微微凝神，“什么？”


    “杀……杀了我。”


    它说着，身体却高举起刀，像是要狠狠斩下。


    师明奈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轻而易举就卸了它的力道，不晚剑周身散着微光，灼热而明亮，说完这句话，它似乎已经完全沦为了污染物，不管她再问什么都没有回应，阔刀也毫无动静。


    她心知它已经彻底异化，手上加快速度，不过十招便将它的刀打落。


    不等它再爬起来，师明奈咬破食指，沿着不晚剑身一划，血迹延至剑尖，径直刺向它的几处要害，在她眼中污染最为严重的地方。


    它的骨头融化，化成一滩红白交加的水。


    坟地里的异动更加明显，忽的“砰”一声，一架骷髅跌跌撞撞爬出土坑，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尸体爬了出来，朝着路中央的师明奈来。


    师明奈却没着急走。


    她上前一步，捡起阔刀，刀柄上铭刻着“问道”两个字。


    咬破的食指已经停止流血，然而下一刻，一道金色的火焰在师明奈的手指上跳动。


    这道火焰与那夜火烧研究院的火同根同源，是她修出法相之后的本源火。


    师明奈用不晚从指腹上接了火，剑尖一划，火焰落在赵柒的身上，立刻腾烧起来，烈烈火光映在她眼底，师明奈走近，将问道也丢了进去。


    不晚在她手中轻轻动了一下。


    师明奈感受到了不晚复杂的情绪，安抚地拍了拍不晚的剑柄，微微笑道：“没事，我心坚如磐石。”


    她还没遇到过她翻不过的山，镇得住她的天。


    即使那道可以比肩神明的力量想拦住她，也要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


    赵柒的结局，绝不是她的。


    -


    包子和斯黛娜还在拼命往前跑，日光照在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比在夜里还冷，那股子阴寒的气息使劲往骨头缝里钻，包子关闭了部分的感官系统，可不知道是他被升级的更像人了，还是机械关节出了问题，他仍能感受到刺骨的冷。


    斯黛娜还不停地往他嘴里塞东西，打着寒战：“赶紧多吃点，我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周围的污染浓度似乎高了很多。”


    包子的肚子都吃撑了，但还是来者不拒，边跑边吃：“刚才真是太奇怪了，我遇到那个“赵哥”，中央处理器就好像瘫痪一样。”


    斯黛娜抱着枣子啃，很有些担心：“他和奈奈都是飞升者，也不知道谁更厉害一点，那可是联邦少校，飞升者有数万之众，但有军衔的飞升者也是凤毛麟角。”


    包子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本地人，比斯黛娜要更了解这个军衔的分量，少校往往会协管几支联邦分区，而军区总部更喜欢任用自然人和机械人，分到给飞升者的名额少之又少，没一个简单角色。


    据他所知，现役联邦军部里有军衔的飞升者数量不超过十个。


    “现在也只能给主人祈祷了……”包子说完，忽然发现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隔着黑雾重叠落地。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有种空间正在被挤压的感觉。


    好像周围突然站了很多人。


    斯黛娜心里发毛的厉害，她飞的速度没有包子开加速器那么快，所以一直待在包子的怀里看路，但此刻连他的身体都看不清了，比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还要糟糕。


    “完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了？”她哆嗦着将双手手指搭在一起，干脆闭上眼，紧张的语速飞快：“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死在谁手上就去找谁！我们只是路过，借你们路一用，要是改天有机会我再给你们上香……”


    包子吞了下不存在的口水，脚步居然慢下来了：“奈……奈……”


    “奈奈？奈奈来了吗？”斯黛娜一下子打起精神。


    “不，那，你看那里！”


    斯黛娜正想说这么浓的黑雾能看到哪里，结果一抬头，居然看到了一堵墙。


    她正奇怪，继续眯着眼看，却看到了墙上垂下的一只手。


    斯黛娜寒毛直竖，头皮都炸开了。


    挡住他们的不是墙，而是一座尸山。


    数以万计的尸体层层叠叠，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扭曲的压在一起，嶙峋突刺的骨头和肉都被压的平整。


    “没……没路了吗？”斯黛娜快哭出来了。


    包子艰难的点头。


    周围踢踏的声音越来越密，潮水一般包围过来，两人就像被围困在尸海里的小船。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斯黛娜，她杀猪般的嚎叫起来：“啊啊啊师明奈！！！救命啊啊啊啊！”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听到一道轻笑声。


    然后斯黛娜的翅膀被解救出来，她转头，看到了不晚剑上倒映出的自己痛哭流涕的脸。


    紧接着一张超凡脱俗的明媚脸庞出现，漂亮的杏眼弯着，好似有点揶揄，师明奈拎过她，熟练的塞进怀里。


    “别哭了，我来了。”


    这一句话比那劳什子十万一发的激光枪好用多了，起码包子和斯黛娜听到之后，哪怕被围成了饺子里的馅肉，心里也结结实实踏实了。


    斯黛娜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变脸，满脸喜色地在师明奈怀里指挥道：“快奈奈，把这些挡路的东西通通杀光，吓死精灵了，我刚才连遗言都想好了！”


    师明奈挽了个剑花，笑着对包子嘱咐一句：“把加速器开最大，我们要冲出去了。”


    包子激动的刚打开，就听到震耳欲聋的一声，连地都颤动了两下，数不尽的肢体裹着血雨从天而降，恍若末日，眼前的尸山被硬生生劈开一条路。


    师明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路上。


    包子一个激灵，马上跟了过去。


    斯黛娜以为师明奈随便一剑就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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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堵人墙，应该也不算厚，可没想到三人在尸堆里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堪堪走出。


    她后怕道：“这里面到底死了多少人啊……”


    包子也冷汗直下，“难怪连联邦军团都全军覆没，就算是走到最后一步，这么厚的尸山，有几个还有枪弹打穿过去的。”


    就像利蕾手上的这把激光枪，虽然破坏力很强，但也很稀有，极少人能配上。


    这么一想，他忽然看向了走在前面的师明奈。


    他突然好奇起主人的飞升者评级来了。


    能这么快解决一个异变的飞升者上校。


    难道是……超A级高危？


    可要是超A级，就算是在垃圾区飞升，联邦也会连夜建造基地收押吧。


    怎么会这么安静呢。


    包子想不大明白，忽然看到眼前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门，和他们进来时的那道门一模一样，只是这道门上面没有再写告示。


    几人走出门，黑雾逐渐散去，周围的事物变得清晰。


    不知何时下过雨的马路每隔一段路就聚着一点水，霓虹灯没有夜里那么亮，但仍旧挂在密密麻麻的街道小巷和店铺前，人来人往，车流径直从墓园里冲出来，从他们身边驶过，好像没有一个人意识到，马路中间有座墓园是件很奇怪的事。


    师明奈后面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出来之后伸了个懒腰，然后往路边的公交站走。


    斯黛娜有种不好的预感，“奈奈，你要去哪？”


    “坐公交车。”


    包子一愣：“那公交车不是不给活人坐吗？”


    师明奈简单道：“我们现在还活着，就说明公交车是可以坐的，不过……要付出一点代价。”


    说话的时候，师明奈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斯黛娜突然道：“奈奈，你的脖子上怎么有一条黑线？”


    师明奈的脖子雪白修长，肤若凝玉，可正中间却有一条模糊的黑线，好像被出水不好的水笔划了一道，沿着脖子走了半圈。


    她脸上却不意外：“你和包子也是。”


    斯黛娜鸡皮疙瘩顿时掉了满地，转过头去看包子，果然也在他脖子下看到了一条黑线，只是包子的黑线比师明奈脖子上的更趋向一个“圆”。


    师明奈是半圆，包子已经走了大半，而她……


    斯黛娜连忙把自己的水壶拿来，对着水照，看到还有一小段才合成圆的黑线，她吓的差点叫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是被污染了吗？”


    师明奈已经走到了公交站台前，看着周围坐着的乘客，抱臂慢慢道：“是。”


    “怎么会？我们是在哪里被污染的？难道只是被那些尸体抓了一下就会被污染吗？”斯黛娜有些慌张了。


    包子被赵柒抓过一回，心里早就做好了被污染的准备，所以面对自己脖子上多出来的快成圆的黑线，他反而比斯黛娜淡定一点，“我也奇怪，我们两个就算了，但是主人怎么会被污染的？”


    这也是师明奈正在思考的事情，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任何可能的污染源，有不晚剑在，也不需要她上手去做什么。


    是被墓园污染了？


    师明奈肯定他们没有违背墓园里任何一条规则。


    “墙”里既然存在通往107区的正确赶路规则，每个污染源又是独立存在，那么她脖子上这条黑线，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且，师明奈能感受到，自发现这条黑线之后，它所带来的污染还在加重。


    也就是说，马路上也存在污染源。


    所以，师明奈需要确定一件事。


    最好是进入一个独立的污染源，完全按照它的规则来做。


    思索间，公交车已经到站。


    斯黛娜像一朵蔫了吧唧的花，在师明奈怀里梳着自己翅膀的毛，聊以发泄。


    师明奈却并不慌张，眼里很亮，公交车还没停稳就走了进去。


    她最擅长在危险里寻找机会。


    戮经注定会找上她，因为从小到大，越是接近死亡，她就越是血液沸腾。


    这条突然冒出来的黑线或许是条很重要的线索。


    包子跟着师明奈上了车。


    车身上黑白显示屏里正显示“剩余位置：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