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明奈提着打包好的早餐一路往永安街找去，路上还是在下雨，越走街道两边的铺子挨靠的越近，往上看像狭窄山道的一线天，她也注意到了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可她不觉得生气。


    一个人的贪婪是人性，两个人的贪婪是利益，所有人的欲望失控……那是正在酝酿的灾难。


    路过一个破烂巷子，师明奈看到了一个蜷缩着靠着墙，双肩耸动的人。


    她咽下一口豆浆，也走过去靠着墙：“哭什么？”


    破损的机器人抬头，先注意到了师明奈白里透红的气色，生机勃勃的眸子。


    这半年来他很少说话，声卡有些坏了，“我要报废了，我是最早的那批全身机械化家政义体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语气低落：“不……是机器人，我陪着小主人一起长大，现在小主人长大了，有更厉害的机器人了。今天是他的生日，小主人曾经说过，每个生日都希望有我陪他，但是……”


    “他抛弃你了？”


    机器人表情灰败。


    师明奈问：“想见他吗？”


    这语气仿佛只要它说想，她就能让它见到小主人。


    机器人怔了下，低头说：“不想。”


    说话时一个干净的包子递到它面前，“吃一个吧，你看起来很饿。”


    “我是机器人，包子不能帮我填饱肚子。”


    “机器人不是人吗？”


    在她眼里，人，妖，精怪，只要向善，万物生灵众生平等，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机器人突然眼眶酸涩，他出厂时用的最时髦的仿生皮肤，公司和媒体夸他拥有自主意识，是当年的畅销品，可在他最像人的时候，也没有人把它当人过。


    他只是一件被预定了五年使用寿命的工具。


    “我……我很饿，我想要一瓶……你能帮我吗？”


    “要什么？”


    “一瓶机油，我的零件锈掉了，骨节磨损，很痛，我痛了一年了，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痛的。”


    师明奈三两口喝完豆浆，就近问路进了一家超市，照样打欠条买了一瓶机油和一支营养膏回来。


    机器人双手颤抖的接过，黑魆魆的两个空洞毫无征兆的挤压变形，这是个忍泪的姿势，但它不是真的人啊，流不出晶莹的泪。


    “谢谢。”


    少女拧开买来的营养膏咬在嘴里，含糊不清的点了下头。


    机器人注意到它的机油是草莓味的，她的营养膏也是。机器人打开瓶盖，满足的舔了一口。


    “要不要跟我走？”


    机器人愣住，“什么？”


    “你说你是家政服务型机器人，是相当于管家？”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很陌生，但不难懂，师明奈抬起他的头说：“跟我走吧，以后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机油。”


    机器人的声卡发出嘶嘶的声音，浑身零件控制不住开始发抖，“可我马上就要报废了。”


    “没关系。”


    “你可能不知道马上是多久，还有98h34分23秒我就是一堆废铁了。”


    “没关系。”


    “机器人到了临界值后都要送到垃圾场回收，私藏违背联邦管理法案，你拿不到我的身体零件。”


    “没关系，”师明奈毫不在意地从兜里拿出一片龟甲，“刚刚发生了件事儿，我就地算了一卦，上次算出凶卦的时候妖族的老祖宗出山了，我差点被他封印个千八百年，这次又是大凶卦，感觉被追杀也是迟早的事啊，看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了。”


    少女的笑有她这个年纪独有的意气风发，每个音节都极具感染力，它好像也变得开心起来了，心里斗争许久，还是忍不住向她靠近，小声开口：“我想跟你走，可以吗？”


    “当然！”


    师明奈于是准备带着机器人去永安街，可机器人犹豫了一下，说他还有行李要收拾，可不可以明天再去找她。


    师明奈说了句好，留了地址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但她并没有离开，而是拐了个弯来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师明奈注意到，刚才机器人在提到上个主人的时候下意识抬起了头。


    那坏小孩就在这栋楼？


    居民楼没有封窗，师明奈轻而易举就跳了上去，要找到他的主人很简单，因为机器人一直盯着一个位置，师明奈从后面的阳台的防盗网上爬上去，看到了一个长得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这算什么，替身？


    但这个机器人的脸上有和他完全不一样的神采，坐在他对面的应该是孩子的父母。


    “还是不及格吗？看来我们是被那帮人骗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好好给我们的孩子编基因。”


    “他已经十二岁了，基本已经定型了，看来只能换一个了，赔本的买卖不能再做了！”


    “昨天我去申请了优惠券，现在买永恒机械最新出厂日期的婴儿还能打八折……”


    师明奈看到那个孩子背靠着门，脸上空洞的表情和被遗弃的机器人如出一辙。


    她从窗台一跃而下。


    小管家还在楼下淋着雨，看样子是一定要陪小孩过完生日了。


    上界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简直像炼狱。


    师明奈离开了这片街区，走了大概半小时才到了机魂巷。


    “十二巷七号。”


    这里的楼层年久失修，看起来很破，但比起刚才路过的地方，已经算是个不错的居所。


    蓝色铁皮上的印刷字有些褪色，站在这了，师明奈才有些真实感，如果不是师父他们留给她的地址确实存在，师明奈简直都要以为她飞升错了地方。


    一楼的门关着，巷口有一面公告栏。


    她走过去撕下一张。


    “星元4057年，还是没有发现新能源！”


    “不可名状的污染物正在吞噬珈蓝星！我们该何去何从！30%沦陷！”


    “仿生人投入量产，第一批启动时间3067年！”


    “最新排名刷新！恭喜大家离梦想之地又近了一步！”


    师明奈翻到最后一张，看到有人过来了，应该是这栋楼的居民。


    门是关的，他走到门口把一张卡放上去，门响了一声开了。


    师明奈想跟着进去，但那门“唰”的一声关下了。


    她把公告栏里的纸放下，来到门前，研究起了这个东西。虽然她可以暴力拆开，可她已经欠了不少钱了。


    不过师父他们留了地址，钥匙总不能没给她吧。


    师明奈开始回忆，想到刚才开门的人手里拿的卡上面的纹路，她拿起不晚剑，把剑把上的花纹印了上去。


    果然，门滴滴两下，开了。


    师明奈继续拿着不晚剑，进去是一条昏暗的楼道，上了很多层，才到第编号1029的地方，她继续用剑把打开了门。


    屋内声控灯亮起。


    师明奈在门口，兴奋喊：“师父、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


    可是等了好一会也没人回。


    不是吧。


    没有一个人在家吗！


    就在师明奈准备探索一下这间房子的时候，一台机器忽然漂浮到她面前，停顿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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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黑夜里投出蓝色的光。


    一个人像出现在光幕里。


    师明奈心跳逐渐加快：“师父！”


    重绮罗还是一身道袍，下半身看不清楚，但着急忙慌的像是在逃命：“小明奈，师父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等忙完了就来找你！你要好好听你大师兄的话！”


    人影消失之后，紧接着出现了大师兄祝潜，他身后是一个敞亮高阔的富丽大厅，穿着严肃的黑白两色但还是隐约流露出一种操心老妈子的气息：“我的老天爷你终于飞升了，他们这群家伙把我的大侄女都饿瘦了，赶紧的给她补补，我把她养在我房间里了，正门进去左手边第二间！千万别告诉你二师姐！”


    师明奈忽然麻了一下，她想起大师兄飞升前她匆匆忙忙赶去给他小姨子——一只万万斤的上古灵蛇接生，结果一抬头天降巨蛋的恐惧。


    不能拔剑，不能让蛋砸地上，情急之下她直接□□抗了，连灵气都来不及用……


    他居然把灵蛇蛋带来了！


    大师兄之后是三师兄诸葛晖，他浑身都被一种白色的东西包裹，连脸上都不例外。


    “奈奈，师兄我要去5区读博士了，全封闭式军事化管理，等师兄出来就给你报名亲属校！你在108区也不要懈怠，好好学习！赛博修仙，要从幼崽抓起啊！”


    师明奈：“……”


    接着光幕里忽然实化出一张纸，漂浮在她面前。


    “这是师兄的学贷，咳咳，帮我给大师兄，他管账，我已经从他手里拿了不少钱了，这回你帮师兄要点，下回师兄给你带两套初升高的题回来刷刷。”


    师明奈想起她被丢给三师兄带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纳气的日子，不用一秒就猜出了这个礼物是什么，人麻的更厉害。


    刷题和练功，感觉是一种东西。


    她是练的好，但也不代表喜欢啊，不是说了飞升就不用再练功的吗！！


    就在这个时候，空中突兀地传来令人不安的警笛声。


    师明奈从窗外看去，几架庞然大物在空中盘旋，硕大的黑色羽翼几乎将天空都遮挡的干干净净。


    有早餐店老板的提醒在前，师明奈只用了一秒就猜到了这些集结过来的是什么人。


    植入芯片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联邦政府的手里。


    这让她怎么配合？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师明奈果断从屋里跑出，换了个房间从阳台跳下，转身消失在蜂巢般的巷子里。


    坐在飞艇上的任风行看到这一幕皱了下眉，身边的副官询问：“少校，要继续追吗？”


    “那背后是污染区，把她追进去了怎么办？”


    副官莫名感觉少校说“她”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的时候温和很多，可他没多想，只是又抬头看着少女消失的地方，眼神蓦然变了：“少校，好像来不及了！”


    那片污染区竟然在动！


    污染区在这个世界存在了几百年，但能移动的污染区还是屈指可数，而且每个都是极其危险的地方！


    任风行立刻按下头盔上的通讯键，调出了这片污染区的资料，官方的文字在她视线扫过的下一秒影化消失，浮现出一行醒目的红字：


    【检测到C级污染物异变，正在重新评级！】


    【长生之域：A级高危污染区（净化率5%，死亡率90%）】


    与此同时，师明奈发现四周的环境突然变得开阔，视野里出现了一座崭新的酒店。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巷子，这会儿挤满了人。


    或者说。


    她瞳孔微微泛金。


    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