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二十五章

作品:《跟我的剑说去吧

    天色刚亮,齐云霁与白泽便动身上路。


    田野里游荡的风都寂静,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


    临近黄昏时,两人准时赶到江陵府,夜里子时便是鬼市开市,城门口堆满了风尘仆仆的江湖人,汗水和吐沫星子搅在一起,大骂着守城门的兵士。


    齐云霁个子高,眼神又尖,一眼就瞧见了在人群边缘探着头往里看的舒姰。


    她刚想要跟上去,一个高壮的中年女子在眼前一晃而过,齐云霁再一看,舒姰已经不在原地了。


    “在那边。”


    白泽忽然开口,齐云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舒姰正偷偷地绕开人群往外走。


    她越走越快,就好像有什么人在背后追她似的。


    指望这样能甩掉秋易水,也不知道该说她是胆大还是天真。


    齐云霁正想着,城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喧闹。


    舒姰头也不回,运起轻功拔腿就跑。


    风拂过,短鞭朝着她的天灵盖就招呼过来,舒姰也不闪避,直接抽出腰间软剑,抬至额头挡住。


    秋易水没想杀她,自然也没用力,即便如此,舒姰挡下一招后也是摇摇欲坠,齐云霁立刻上前扶住她。


    “为什么一定是我?”


    舒姰抬眼看她,语气里是真实的疑惑:“虽然我确实很厉害,但以秋前辈你的名声,定能找到不少合适的徒儿。”


    “那有什么意思?一群庸才。”


    秋易水面露不屑:“你懂什么,抢来的才是好的。”


    “我不会拜你为师,更不会耗上七八年跟你学武,前辈,你另寻她人吧。”


    “我要是不呢。”秋易水的语气带上了威胁。


    “那你整死我呗。”


    舒姰破罐子破摔。


    秋易水的脸色沉下来,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糟,齐云霁连忙打圆场:“已是酉时了,马上就要开市,我们先进城如何?”


    这话题转得生硬,但舒姰惦记着龙血草,秋易水也想着尽快治她的心疾,两人也达成了共识没再争吵。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夜色刚刚降临时,她们终于进了城门。


    四人都是头一次来,只知鬼市在江陵府,却不知具体在哪,只得去问另一队江湖人。


    那些人瞧着舒姰等人年轻,也不为难,只说跟着她们走就是。


    众人在城中绕了好半天,最后拐进了一处狭长逼仄的巷子里。那伙人在尽头的门房前停下了脚步。


    门框上挂着一盏红纸灯笼,风一吹便幽幽地晃起来。


    舒姰开始疑心这伙人是想杀人夺财时,那为首的女子伸手推门。


    门向内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前面人鱼贯而入,转瞬间便没了影子。


    “这地方不太对,我们不会是被人骗了吧?”白泽开口道。


    “有秋前辈在,被骗了也能杀出来。”


    舒姰率先迈开步子,学着那人的样子伸手叩门。


    门后并没有人,只有向下延伸的石阶,旁边的木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的红纸灯笼与白色的面具,此刻架子上已经空了一半,一看便知是给来客使用。


    “就是这里。”


    齐云霁呼出一口气,率先拿过面具戴在脸上,点燃灯笼。


    舒姰握了握腰间剑柄,确保自己随时都可以拔剑后,才跟着齐云霁的脚步向下走。


    石阶陡峭湿滑,布满苔藓。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几步范围,四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嶙峋怪石投下的扭曲影子,仿佛蛰伏的鬼怪。空气中满是尘土与腐朽的气息。


    向下走了约莫一刻钟,地势稍缓,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出现在舒姰的眼前。


    头顶垂下无数钟乳石,脚下是粗糙开凿出的道路,两侧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洞穴简陋棚户,挂着破烂布幡或古怪标志。看着像是个地下的集市,又像是迷宫,形形色色的人影走动着,手上都拿着红纸灯笼。


    压低的交谈声、金属磕碰声、甚至还有野兽的嘶鸣声,混合成一片模糊而喧嚣的背景音,显得沉闷而压抑。


    而在集市的中央用木头台子上垫出一块圆形的台子来,子时过后,鬼市拍卖的货品便会一一出现在圆台上。


    此时距离开场还有一阵子,圆台附近并没有人。舒姰与齐云霁等人约好了见面的地方,便独自钻进了一旁的地下集市里。


    鬼市建在地下,通风自然算不上好,舒姰循着药味,在集市的边角找到了几处买药的摊子。


    此处的药材虽不比外面铺子里的齐全,却胜在稀缺。舒兰君治疗心疾的方子中,除了龙血草外的罕见药材,在这处摊子就能买全。


    舒姰拿出十二分的劲头杀价,按着方子买齐了臣药与佐药,将自己身上的散碎银两都交了个干净。


    摊主见她买得多,额外送了舒姰一个掉漆的药箱,舒姰本嫌它丑不想要,但那药箱很是实用,还有专门放针的暗格。


    她将药箱背在身后,离子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舒姰无事可做,干脆提前去约定好的会合地点。


    最靠近中间圆台的位置,似乎早就被人定下了,几人便约在了不远处的一座小二层楼,虽然离得远些,但能将圆台上的情况尽收眼底。


    舒姰踩着吱呀叫唤的狭窄楼梯上楼。


    楼上只两张小桌,一桌空着,另一桌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少男坐在窗前,朝着舒姰望过来。


    “阿寻妹妹。”


    白泽朝着舒姰微微笑,烛火在他身侧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映得他如艳鬼一般。


    那张莹白的脸上容光潋滟,说不出的动人。


    舒姰坐到他的对面。


    “怎么还买了个新药箱?”白泽用手撑着脸颊,笑意从眼角漫开。


    “买了些药材,店家送的。”


    “这药箱实在......朴实了些,我来替你补一补如何?”


    “何必麻烦呢?”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白泽略有遗憾似的摇摇头:“在下身无长物,唯有一手画技还算能入眼,阿寻妹妹真不想看看?”


    “药箱而已,又不是男人,美与丑又有什么分别。”


    "连个机会都不给,真是好狠的心。”


    后半句带上些埋怨的意味,舒姰撇开眼没理他。


    白泽见她毫无反应,也不意外,继续开口道:“枯等无趣,不如我们对弈一局?”


    无论如何装扮易容,最多能修饰眼廓的形状,瞳孔是变不得的。白泽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烛火映照下眼眸中有光芒流转。


    舒姰不知想到了什么,扬起唇对他一笑,笑意不及眼底:“好啊。”


    这人是属狐狸的,需得万分小心。


    白泽下楼去了,片刻后带着棋盘与黑白子上来,摆在桌上,示意她先选子。


    “请。”


    “我穿黑衣,就拿黑子了。”


    舒姰说着,随手将黑子下在棋盘正中央。


    他的眉微微蹙起,一瞬间又松开:“好霸道的起手式。”


    “寻常人开局总要占边角,求一个稳妥。阿寻妹妹这一子落在正中,四面皆敌,倒像是故意把自己放在最亮的地方似的。”


    舒姰懒洋洋地答:“我这人就是这样的性子,最烦装模作样之人。白大哥别问我了,你在鬼市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我呀,还在等一阵东风。”


    话毕,他手中棋子落下,不偏不倚贴在黑子斜对角。


    “我只知你是来找药的,不知是找那一味?”


    白泽一面说着话,眼神却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舒姰手中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她并不懂棋,在她眼里纵横交错的棋盘和对弈所用的黑白子不过是方格和石头。但她看得清对面人的反应,存了心要试一试他。


    “龙血草。”


    舒姰说了句实话。


    白泽落子,托着腮看她:“龙血草药性极烈,用得好可救命,用不好便是剧毒。”


    他顿了顿:“阿寻妹妹出身临溪谷,想来舒兰君舒谷主便是你的师傅了,听闻谷主的女儿医术极佳,即便是她来配这服药,只怕也要慎重思量。”


    话里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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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姰眉毛一挑嘴巴一撇,摆出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的医术虽不如师姐高明,但不过是用龙血草入个药罢了,我自有分寸,不劳你费心。”


    恰逢小二端茶上来,白泽伸手替她斟上一杯,狭窄的阁楼间顿时茶香扑鼻。


    “你心中有数,我也就不劝了。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奇物,就算出现在鬼市上,也不知道要多少银子才拿得下。”


    “我又没打算靠钱买。”


    捏着棋子的手轻轻敲在棋盘上,舒姰抬眼斜睨着他,语气带上几分调笑:“白大哥也不是想靠着银子办事的吧?那是靠什么呢?”


    他隔着茶杯氤氲出的白汽看她:“察言观色,顺势而为吧。”


    察言观色,顺势而为。舒姰将这八个字在心里碾过一遍。


    “我在武学上没什么天赋,自然要在别的地方多费些心思。”


    “别的地方?”


    舒姰意有所指地重复他的话:“你这弯弯绕绕的本事,确实是费了不少心思,我听着都累。”


    白泽手中白子不紧不慢地在棋局中冲杀。


    “我要是直来直去,早就死了几万回了。”


    她哈哈干笑两声。


    “什么生啊死啊的,听着真是吓人。”


    舒姰望着他的眼眸,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破绽:“说起来,同行三日,我竟连你何门何派都不知道,听着像是个虎狼窝呢。”


    他笑意盈盈地看他:“我若是说了,阿寻妹妹可会替我保密吗?”


    “你我萍水相逢,听过便忘了,又怎么会多嘴呢。”


    舒姰嘴角弯起,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瞧着他看,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萍水相逢啊......”


    白泽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倒觉得与你很是投缘,来日方长,你这样说,真是令我伤心。”


    舒姰满脸写着我看你怎么演。


    白泽落下一子,声音几乎淹没在嘈杂的地下集市里:“我出身天砚阁。”


    舒姰半晌没回答,只低着头盯着棋盘上寥寥几子,眉头拧着倒像是在思索下一步如何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下棋的高手。


    白泽也将注意力移向棋盘,他在局中自然更看得清。


    起初还觉得她只是棋风随意,后来才发现面前的女孩就是个臭棋篓子,落子全无章法,下哪全看心情,那她此刻盯着棋盘是在做什么,是暗示他什么?


    舒姰冷不丁抬起头问:“你姓唐?”


    他正想着别的,闻言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怔忪,又被迅速隐藏在眼底,笑着应道:“是。”


    舒姰得逞地笑了,她随意将一枚黑子撇在在棋盘边上。


    “行几?”


    “十九。”他应对自然流畅,若不是舒姰还记得些原书的设定,险些就要被他骗过去。


    白子在棋盘上落下,逐渐对黑子形成合围之势。


    “天砚阁啊——唐十九公子。”舒姰拉长了声音:“那也算是当官家的公子了,来这腌臜地方做什么?”


    白泽替自己斟上茶,语调悠然:“阿寻妹妹初出江湖,对天砚阁倒是了解不少。”


    舒姰直接从竹篓里抓出一把黑子,棱角分明地硌着掌心,她面上浮起的笑意沉下来。


    “是啊,我确实知道不少。”


    “所以,若是有人想算计我,我马上就能分辨出来。”


    她伸出手,五指松开,棋子从指缝中倾泻而下,劈里啪啦砸在棋盘上,发出尖锐的脆响,冲散了所有布局。


    有几颗棋子滚落到地上,一直滚到白泽脚边。


    “棋局是棋局,人是人,和我无关的事我也懒得管,只要别挡我的路,我就是个好说话的人。”


    她忽又莞尔一笑:“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我真的很好奇。”


    白泽听得此言,面上笑意微凝,他端起茶杯以作掩饰,在唇即将碰到杯壁时,却忽然有一股又腥又辣的味道直冲鼻腔。


    “怎么不喝?”舒姰佯装关切:“这味腥鱼草不合你的胃口?”


    他脸上的神色再也维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