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能走吗？”


    迪厄兹回头，看向气息变得有些粗重的丽露。


    作为一个连一点肌肉都没有的人类，丽露能走这么久已经很值得惊讶了。


    迪厄兹原先都做好了搭把手的准备。


    只是他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丽露喊累。


    “没问题。”丽露摆手，示意迪厄兹不用担心她。


    换做之前，或许走这么久就够丽露气喘吁吁的了，然而多亏了脚下这双新鞋子，丽露总觉得浑身轻盈，仿佛有风在鞋底托举着她前行似的，一点都不累。


    眼看夜色即将彻底降临，他们愈发深入，除了因为不停的呼喊导致喉咙有些干渴之外，丽露还真没感觉到其它的不适。


    只是自从和杰丽娜兵分两路，分别寻找卓文的踪迹后，始终没有好消息传来。


    丽露不由得担心起卓文是否碰到了什么意外，否则按理来说，卓文若是听到她们呼唤自己的名字，不可能会不作出回应。


    “你说我们要不要再回头重新找一遍？”


    丽露总觉得以卓文的实力，不可能光凭他自己就走这么远才对。


    要知道刚才她与迪厄兹一路走来，不是没有碰到过体型凶猛性格彪悍的野兽，那厚重的肉垫和锋利的爪子，那人立起来足以直接扑倒丽露的大体格，再加上嘴角隐约露出的獠牙，一看就是个难缠的对手。


    只是有迪厄兹在身边，他压根用不着出手，仅仅释放出一点属于龙族的威压，就把这些野兽轻而易举地吓退了。


    但要换做卓文来面对这些猛兽，恐怕只能使出浑身的力气拼命逃跑。


    丽露就担心卓文在慌不择路的逃跑之下，迷失了来时的方向，最后一头雾水地在陌生的地方转圈圈，把自己困在了不知名的某处。


    “如果你想的话，回头也行。”迪厄兹的态度自然是不支持也不反对。


    反正继续往前走不一定就能找到人，回头也不一定毫无收获，那往前还是往后有区别吗？没有的。


    “唔……那我还是再想想吧……”


    若是迪厄兹能态度坚决地否定或是支持丽露的想法，丽露还能毫不犹豫地拿主意，表示自己就要这么干，但迪厄兹一副“决定权交给你了，你看着办”的样子，反而让丽露畏手畏脚起来。


    毕竟无论是怎样的决定，上头可都承载着一条人命的重量，丽露实在很难不犹豫。


    而此时让丽露和杰丽娜惦记着的卓文，正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呼吸轻得快要消失了似的，显然处境极为不妙。


    然而他躺的位置不太好，头顶是一小块突出来的斜坡，周围则遍布缠绕的荆棘，恰好将坡下的一小块空地遮得严严实实，若是不走近来看，还真不容易发现其中的端倪。


    因此当卓文遇见难以对付的野兽，慌不择路的逃到这附近时，猝不及防一脚踩空，便狠狠地摔了下来。


    漆黑的荆棘上密布尖刺，毫不留情地往卓文的脸上划了不少又浅又细的血痕。


    当然，这些血痕虽然看着恐怖，却都比不上卓文的脑袋重重磕在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上，直接将他磕晕了过去。


    幸好卓文在倒霉之中，又有那么一丝运气，紧随其后追上来的野兽听不见他发出的动静，原地找了几圈后，决定耷拉着尾巴，一甩一甩地扭头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只是晕过去的卓文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期间太阳从将将落山到如今直接躲到了低垂的夜幕之后，呼喊他的声音更是从远到近，又在几十米外停下，再一次飘远了。


    倘若卓文再不及时醒来，恐怕就要错过最后一丝生机。


    “卓文——”


    “卓文——”


    模糊的音节像小虫子一样钻入卓文的耳朵里，不断骚扰着他从黑暗中醒来。


    同时，与勉强恢复的意识一起到来的还有后脑勺处异常清晰的痛楚，卓文忍不住轻嘶一声，发出的声音却几不可闻。


    昏迷前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在脑海中浮现，卓文回想起自己糟糕的情况，强烈的求生欲鼓动着他的嘴唇，发出破碎的应答：“我……在……”


    我在这里。卓文想要回答那道呼喊自己的声音。


    他迫切需要一个人来发现他的困境，再将他从这里救出去。


    可惜丽露什么都没有听见，她无知无觉地踩过一根树枝，往前走去。


    刚刚丽露犹豫过后，还是决定回头重新找一遍。


    这一回为了防止疏漏，丽露连一看就藏不住人的草丛都没放过，直接上手扒拉。


    结果很显然，被丽露吓到跳起来的只有一只不知何时藏在草丛后的野兔。


    受了惊吓的兔子飞快地弹动四条腿，往远离丽露的方向跳去，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丽露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股心虚的感觉。


    “等一下。”一直跟在丽露身后的迪厄兹忽然开口。


    他的目光锐利地射向一个方向。


    龙族既然拥有格外强悍的身躯，在五感这方面自然同样超乎寻常。


    可以说方圆一百米内，即使是最微小的动静，都逃不过迪厄兹的耳朵。


    而迪厄兹敢肯定，他刚刚听到了一道气若游丝的男声。


    “怎么了？”


    尽管丽露不知道迪厄兹发现了什么，却还是听话地停下脚步。


    迪厄兹没有急着回答丽露的问题，而是快步接近了一处斜坡。


    “他在这里。”


    片刻后，迪厄兹的声音传来。


    丽露连忙来到他的身边，跟着他一起低头，看见了丛生的荆棘之下，卓文遍布细密血痕的侧脸。


    丽露惊讶地捂住了嘴。


    *


    “我这是……回来了？”


    卓文再次睁开眼，看见了熟悉的木质天花板，还有坐在床边唯一一把椅子上的丽露。


    “是啊，我们和杰丽娜一起带你回来了。”见到卓文醒了，丽露十分高兴地点头。


    说起杰丽娜，卓文下意识地转动眼珠子，想要寻找杰丽娜的身影。


    “杰丽娜现在不在房间里，她说你快醒了，打算下楼给你拿点吃的上来。”察觉到卓文的意图，丽露解释道。


    “这样啊……”卓文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极为诚恳的和丽露道歉道，“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竟然害得丽露和杰丽娜冒险进入落月山脉找他，要是因为这事连累她们受了伤，卓文简直不敢深想。


    丽露刚想说“不用道歉”，结果不字刚蹦出去，就让身后传来的女声打断了。


    “知道会给别人添麻烦就少干点蠢事。”


    原来是刚才下楼的杰丽娜回来了。


    她的手里还端着一张托盘，上面放了一碗依然冒着热气的燕麦粥，和一小块看着就松软可口的白面包。


    “明知道杰里夫那三个人不可靠，还那么听他们的话，他们让你去落月山脉你就去，怎么不直接把小命都送给他们得了。”杰丽娜阴阳怪气地道。


    顺便将托盘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我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


    觑着杰丽娜不太美妙的脸色，卓文吞吞吐吐的应道。


    他甚至不敢麻烦杰丽娜或是丽露伸手将他从床上扶起来，而是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


    坐在椅子上的丽露看看杰丽娜，又看看卓文，没敢在这时候吱声。


    反正杰丽娜都冒着生命危险去找卓文了，卓文让她骂两句出出火怎么了。


    要丽露来说，杰丽娜其实也没骂错，明知道别人不怀好意还上赶着相信，这回算卓文命大，那下回呢？


    “下次？”杰丽娜冷笑着重复了一遍，“我劝你还是回镇上老老实实找份活计，别再想着当一名冒险者了，否则下次再出现意外，可别指望身边还有像我这样愿意不计代价救你的傻瓜。”


    卓文原本被杰丽娜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低下头，做足了挨训的姿态。


    可听到杰丽娜让他回家去，卓文却闷闷地蹦出一句：“不。”


    他拒绝回去。


    哪怕清楚地知道之后依旧会遇到危险，他还是不愿放弃想要成为一名冒险者。


    “为什么？”


    眼见橙色的烛火在杰丽娜的双眼中跳动，仿佛她心中怒火的具象化，丽露赶紧开口，免得两人接着吵起来。


    尽管她确实很不理解，卓文为什么要如此执拗。


    更不理解为了扭转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即使拼上一条命也在所不惜吗。


    分明经过这一遭，正常人都知道该打退堂鼓了。


    “你不懂，”卓文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我不能成为让家人们放心的存在，至少不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若是继续连累父母和兄弟姐妹们活在别人的讥笑中，卓文觉得，他觉得自己还不如就死在某次冒险中。


    这样消息传回去，大家只会叹息，唉，那个懦弱的卓文起码勇敢地面对了死亡。


    “既然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要怕其他人的眼光？谁敢对你们指指点点，你就报复回去，直到他们能管住自己的嘴为止。这很难吗？嗯？”


    杰丽娜是真的很生气，恨不得直接揍卓文一顿。


    她也确实揪住了卓文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狠狠地盯住了他的眼睛。


    “回答我，卓文·艾肯。”


    “杰丽娜……”卓文鲜少听到杰丽娜喊自己的全名，这会儿已经完全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杰丽娜，都说因为信仰战争之神的缘故，荣恩不欢迎性格软弱的人，但是在你眼里，你觉得卓文怎么样？”


    丽露忽然插入其中，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吸引了杰丽娜和卓文的注意力。


    “我其实并不觉得不喜欢和人起冲突的性格需要被称之为软弱。”杰丽娜松开卓文的衣领，转而拍了拍肩上压根不存在的灰尘。


    “他充其量只能叫做一个善良的老好人。”杰丽娜道。


    杰丽娜和卓文都来自于一个叫黑麦秆的小镇。


    只不过和卓文热热闹闹的一家子不一样，杰丽娜从小就与唯一的爷爷相依为命。


    对于小镇上的其他人来说，他们根本就不将一个年幼的女童加一个老头放在眼里。


    大多数的大人们还好些，只是会经常在一些小事上将杰丽娜和她的爷爷放在分配的最底层，而一些可恶的小孩和游手好闲的青年，则会故意来占杰丽娜和她爷爷的便宜。


    譬如为了杰丽娜，她的爷爷特意给她养了一头母羊，这样不仅每天都能为她准备一杯满满当当的羊奶，剩下的还可以拿来做杰丽娜爱吃的奶糕。


    然而经常有人翻进羊圈里，抢先将当天的羊奶取走，最后杰丽娜的爷爷只能无措地看着杰丽娜，撒谎自己昨天忘记给母羊喂饱肚子了。


    一定是因为这样，母羊才下不出羊奶的。


    “抱歉，杰丽娜，都是爷爷的错。”粗糙的手掌在杰丽娜的头顶抚摸，不再饱满的皮肉缩成了厚厚的褶子，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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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下来，充斥着岁月的无情。


    他老了，只能艰难地替杰丽娜撑起一个家，却无法让这个家替杰丽娜完全遮挡住外部的风雨。


    杰丽娜按住爷爷的手，一字一句地道：“才不是你的错，爷爷。”


    是那些欺负他们的人的错。


    但是在荣恩，一味地退让只会导致别人愈发轻视你。


    因为你不够强，所以才只能忍气吞声。


    于是当年仅五岁的杰丽娜举起了拳头那么粗的棍子，将每一个偷偷翻进她家羊圈的人狠狠揍了一顿之后，镇上一下子便传开了：


    别看杰丽娜小小年纪，却是个连大人都休想轻易在她手下讨到好处的狠角色。


    “再后来，没有人敢随便欺负我和爷爷，那些朝我吐过口水的家伙忽然间换了一副面孔，会眼巴巴地喊我‘老大’，跟在我的屁股后头试图讨好我。”


    尽管如此，回忆起这些陈年旧事，显然还是让杰丽娜的心情很不愉快。她的嘴角向下撇着，露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如果说卓文是小镇众人眼中的“弱者”，那么杰丽娜和她的爷爷曾经也是弱者中的一员。


    只不过杰丽娜懂得举起武器，卓文却心肠太软。


    “不过比起他们那些人，我倒更希望黑麦秆镇能多一些脾气好到像一团烂泥一样的‘卓文’。”杰丽娜道。


    闻言，卓文抓了抓头发，也不知道杰丽娜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故意讽刺他。


    “我还记得有一回忽然下大雨，我在家怎么都等不回出门了的爷爷。”杰丽娜忽然又道。


    那是她七岁时的事情了。


    明明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再回忆起来，杰丽娜似乎仍然能感受到那种焦躁的心情。


    而就在心急如焚的杰丽娜打算冒雨离开家寻人的时候，便看到瘦弱的卓文扶着她的爷爷，正深一步浅一步地朝她走来。


    “我还以为你早就忘记这事了呢。”卓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卓文没想过要让杰丽娜记一辈子。


    更何况杰丽娜的爷爷是个脾气和蔼的老人，看见卓文总是瘦瘦小小的一只，偶尔还会悄悄给他塞一枚刚煮熟的鸡蛋。


    卓文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老人被雨打得看不清回家的路，差点让地上的碎石头绊倒而不伸手帮忙呢？


    “那可是我爷爷，我怎么可能忘记有关他的事情？”杰丽娜朝卓文翻了个白眼。


    “嘿嘿……”卓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发出一阵尴尬的傻笑。


    “所以说，其实你的性格并没有你自己想的那么一无是处。”


    见状，丽露赶紧趁热打铁，抓紧机会将卓文从钻好的牛角尖里拽出来。


    说白了，卓文之所以像是着了魔一样的想要改变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完全是因为他从始至终就没有得到过哪怕是来自家人的认可。


    所有人都在对卓文说，你这样的性子不对、不好。


    但是，但是。


    “明明善良一直是一种珍贵又美好的品质啊。”丽露眨巴着眼睛，格外笃定地道。


    这世上冷冰冰的是石头，是冰块，唯独不会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相信杰丽娜和她的爷爷就一直很感激你曾对他们释放过的善意。”


    说着，丽露看向杰丽娜，希望她配合的说点什么。


    “……差不多吧，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在得知这个任务有杰里夫他们在后，还是决定要往黑石镇走一趟。”杰丽娜撇开脸，觉得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用不着接二连三地向卓文强调。


    不说别的，就杰里夫三人只会溜须拍马的本事，真碰上危险，别说带着卓文一起跑了，怕是连自己都顾不上。


    “说起来，他们真以为自己躲起来就行了吗？”


    杰丽娜发出一声冷笑。


    她没想到自己辛苦一通，还没来得及嫌弃杰里夫他们碍手碍脚，一点忙都没帮上，结果他们竟然打起了贪心她的报酬的主意。


    要知道她可是十五岁就出来当冒险者了。


    这些年多多少少攒下了一些得用的人脉。


    至少在找人这方面，只要杰里夫三人没有躲出荣恩，杰丽娜就有办法将他们找出来，让他们好好了解一下这么做的后果。


    唔。丽露和卓文齐齐打了个冷颤，觉得这会儿的杰丽娜看起来非常不好惹，还是先闭嘴为妙。


    “终于舍得回来了？”


    听见隔壁传来开门的动静，迪厄兹不咸不淡地开口，差点将丽露给吓了一跳。


    “迪厄兹，你站在门口干什么？”丽露这才发现迪厄兹的房门根本没关上，只是一直虚掩着。


    迪厄兹不说话了。


    还是丽露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从找到卓文之后，她就和杰丽娜一直待在大旅馆那头照顾昏迷不醒的卓文。


    仿佛将迪厄兹当成了一个好用的工具人似的，用完就丢。


    “抱歉啊，迪厄兹，还没来得及替卓文跟你说声谢谢，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及时找到他。”既然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丽露道歉的态度很诚恳。


    “无所谓，反正我又不在乎他的感谢。”迪厄兹扭过脸，勉强接受了丽露的道歉。


    “对了，”丽露一拍脑袋，“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迪厄兹把头扭回来。


    “我知道有关索维尔的消息了。”


    “他在哪？”迪厄兹眉头一挑。


    “在弥霜山谷！”丽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