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情执

作品:《弟妾

    分明半羞还半喜,可后半晌,便张牙舞爪地反客为主。


    那人的模样无比清晰——


    桃花目,芙蓉如面柳如眉。


    还一番天不怕地不怕的劲。


    萧、怜。


    只能是萧怜。


    女子咬上他唇瓣的霎那,赵颐大掌攥紧床笠,猛然抖动了下。


    四周万籁俱寂,静谧的寝屋内只有他的微重的呼吸声。


    赵颐睁开眼,盯着帐顶许久才从榻上支起身,支摘窗是阖上的,但这夜的峨眉月似乎格外明亮,穿透窗上的轻纱恰好打在床榻上。


    能依稀瞧见掌心被指甲抓破的红痕,还有,衣裳上的氲湿,两身衣裳都有。


    沉默了片刻,他起身去净室冲了凉水,孟夏的凌晨还有些许凉意,教他更为清醒。


    瞧着被随手扔在衣架上的两身衣裳,他叹了口气,拎水清洗干净。


    月上中天,夜色寂寥。


    赵颐走出房门在中庭的梅树下站了会儿,屋顶的瓦片突然响了几声,旋即传来道狸奴的叫声,声音嘹亮,划破凌晨的寂静。紧接着,又是另一声猫叫应和,两道黑影倏地蹿下地面,扭打在一起。


    后者,他记得,是那只叫做“重阳”的狸奴,这些时日常跑到他院里,不是在酣睡,便是在树上逗鸟。


    闲不住。


    凶神恶煞,唯有半梦半醒时安分些。


    不知像谁。


    两只狸奴互不相让,不多时,你追我赶地跑开了。


    院中回归寂静。


    赵颐穿过回廊,未曾进入书房,而是去了祠堂。


    岐州赵氏在几十年间得以中兴,严厉的族规功不可没,警醒并威慑着族中子弟。


    就在不久前,他还亲自重修了赵氏的族规。


    更知其峻刻。


    淫.乱弟妇,兄笞三十。


    他不曾踏出那一步,亦不曾心生妄念,却梦见了从前期待过数次的洞房花烛。


    赵颐这一生谨守礼法规矩,不曾犯错,却一次次地纵容她,直到她目空一切。


    祠堂巍峨,静夜下更为肃穆阴沉,祖辈们的牌位层层叠叠、森然罗列,黑压压地默立着。


    其中一个牌匾,便是他的曾叔祖父。


    当年赵玉无状,趁弟弟赵衡出征在外,与弟媳容氏□□,东窗事发后,族中欲处置容氏,将其看守在私狱。可行刑前夜,刚受完罚的赵玉竟带着容氏私奔了。


    赵氏当机立断,抓回赵玉。赵玉因此在祠堂受罚三日,拒不认错,宁愿皈依佛门。


    堂前一盏盏长明灯忽明忽灭,灯焰猛地矮下去,又突然窜起来,在梁柱间无声地跳跃。


    赵颐闭了闭眸子,一步步走进祠堂。


    他断不会如此。


    可她吻上他时,他因为怔愣未及时推开她是真,同她唇齿相贴,也真。


    无论如何,也是他错了。


    萧怜狂狷不受拘束,但他不能不守规矩,更不可一次次地放纵她。


    赵颐薄唇紧抿,缓缓在堂前的蒲团上跪下。


    他的下唇上还有隐隐约约的痛意,甫一闭上眼就止不住地忆起书房的场景,嘴角是酥麻的痛意,带电般刺过全身,这样的教他痛苦不堪。


    他生来便是赵家二郎,七岁时,长兄夭折,他不得不担起宗子的责任,读书学艺、学礼明德,后又早早进京成为太子伴读,而后担任官职……撑起赵氏。这一路上,走的每一步都被称赞,唯一一次反叛是拒绝与邓氏联姻,也仅此一次。


    自幼兄友弟恭,让他无比爱护三郎这个弟弟。


    萧怜是三郎的情娘,在大兴寺时还亲口道想有个三郎的孩子,他们……情谊相通,合该相守。


    可他拿萧怜无可奈何,他的话,她从不放在眼里,每每左耳进了,右耳便出了。


    他只能暂且送她离开。


    赵颐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从祠堂出来,天色蒙蒙发亮,已有鸡鸣之声,他快步回了众妙堂褪衣上榻。


    他已有解决之法。


    将萧怜近两月反常的举动归因于她后宅寂寞,她心有此意,断不会因为只言片语而改变,与其和她纠缠,倒不如替她寻些人来。


    此事悄悄办了,三郎……不会知晓。


    .


    巳正时分。


    萧怜睁开眼的时候,天光早已大亮,身上舒坦,脑子也很清醒,应是退烧了。


    昨日赵颐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离开了,回到屋里掀开裙子一看,膝盖上一片青紫,随意抹了些药后就上了榻。


    夜里醒来,高热依旧没退,秋月急得打转说要再请大夫,被萧怜拦下了。


    她只想静下来。


    昨日,当真是祖母的忌日。


    她用膳前在碗中盛了饭菜拿到中庭,三个碗一字排开,她便在前头烧了半晌纸钱。后才回去用了膳,沐浴后又去睡了,一觉醒来烧便退了。


    回神后,萧怜长呼了口气,想来祖母还是心疼她的,可她起身时膝上一疼,垂眸去看青得发紫了。


    破天荒地,鼻尖有些发酸。


    也只是片刻,她调整了几息,抬眼打量四周。


    床榻前,热水、帕子等盥洗之物一应俱全,不多时,秋月就提着壶温水进来,扶着她起身,“小夫人身子还虚着,先喝些水。”而后给她倒了一盏温水递过来。


    “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萧怜接过来,一口饮尽犹不解渴。


    秋月愣了愣。


    那边,哪边?


    过了几息才回过神,原来是东院。


    她又倒了盏温水,徐徐回道:“二公子照常起身,出了院子,应是去给崔夫人请安了。”


    “嗯。”


    没有像先前那般,为了躲她宿到外边好。


    萧怜转身盥洗,秋月在一旁备着衣裳,兀自道:“说来也怪,二公子的婚事,崔夫人和家主都不急,老夫人却急不可耐。”


    赵颐的父亲,还是名义上的家主。


    萧怜笑着揉了揉秋月的小脸,“因为老太婆心虚。”


    秋月不解,仰面问:“啊?心虚什么?”


    被秋月这副懵懂无知的模样逗笑了,萧怜觉得煞是可爱,摸摸她的头,“以后便知道了。”


    “小夫人故弄玄虚……”


    萧怜刮了刮她的鼻子。


    这日的早膳口味有些不似平常,平时都是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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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菜,食之无味,这日的却多了些油水,萧怜用着汤问:“今日的菜是何人准备的?”


    秋月这些时日除了早膳,都与她一同用。今日更是早便用过了,定然发觉了菜色的不同。


    “奴婢向青石借了灶门。”秋月又给她夹了些菜,“瞧着小夫人都瘦了,所以亲自做了些。”


    难怪比往日好吃,众妙堂中分工明确,青山负责洒扫清理,青石负责饮食。许是主子对膳食要求不高,故而青石做的菜水准也不高。


    话音落下,萧怜眸子微动,笑道:“这样罢,午时我们再去一回。”


    .


    东院书房。


    赵颐正伏案写着呈文,房门被人敲响,脚步声熟悉,道了声进后,青石提着个食盒进来,几息不曾说话。


    “何事?”


    赵颐头也没抬。


    青石看着自家公子忙碌的模样,有些后悔,就不该来书房打搅公子。只是公子辰时就埋头进了书房,连坐了三个时辰,过了午膳时分一口水也没喝,像是狠心脱敏一般。


    自己人的劝话,常人都不爱听,但对外人不同,总要面子功夫。


    青石担忧他,提着食盒上前,“公子,萧姨娘亲手熬了粥,说是给您赔罪。”


    众妙堂不收财物,但收心意,是多年未改的规矩。他只当萧怜自觉麻烦公子收留,故而接了下来。


    赵颐这才忙中抬头,目光瞥过青石手中的食盒。


    赔罪。


    原来她也知晓那般行径会得罪他。


    明知故犯。


    “嗯。”赵颐看了眼青石,嘴角浮着浅浅的笑,“书房中不必有人伺候,放下后便回去歇着罢。”


    得了命令,青石愉悦地应了声,将食盒放到一旁的矮案上,悄声退出去。


    随着门被人阖上,赵颐嘴角的笑也收回去,他用了盏茶水起身去看。


    素白的瓷盅内,盛着碗淮山鸡肉粥,粥糜莹润如玉,泛着淡淡的金黄,香气扑鼻。


    他年少时最爱。


    可现下,她敢送,他不敢吃。故而等粥凉透后,推开支摘窗直直倒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回到桌前,伏案提笔。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中的亮光渐渐式微,他将文书整理齐,按照分类一一放回书架上,唤来青石。


    “告诉萧姨娘可回海棠院了,让她回去准备些衣物,就说我亦备了份礼赠她。”


    .


    这厢萧怜才从酣眠中醒来,便得了这样的消息,心疑大抵是昨日行径着实惹怒了他,故而他要将她送回去了。


    萧怜看着眼前的青石,顿了顿脚步。


    此刻她却无一丝悔意,他怒与不怒,她不在意。送她回海棠院也正常,只是准备衣物何意?


    这份礼又是甚?


    她有些烦躁地蹙了蹙眉,盯着青石。


    这事不叫重赢来传,却叫青石来,怕她求重赢相告不成?


    青石被盯得心里发毛,小心问道:“萧姨娘,有何不解之处?”


    萧怜挑眉笑笑,道:“斗胆一问,是什么礼?”


    “……这事奴便不知了。”


    装神弄鬼,事出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