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了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弃建筑群的轮廓。月光被浓密的云层遮挡，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坑洼的路面。苏雨晴降低车速，关闭车灯，靠夜视仪缓慢前进。


    “前方三百米，就是卫星照片上的入口。”女警低声说。


    钱轩看向窗外，那片建筑在夜色中像匍匐的巨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左手腕的血色符文突然剧烈跳动，传来尖锐的刺痛——不是反噬，是警告。这里的黑暗浓度，远超他的想象。


    小婉的手握紧了他的手。


    “我感觉到……很多记忆。”她声音发颤，“不只是我的。还有很多很多，破碎的，痛苦的，被囚禁的记忆。”


    车停了。


    苏雨晴关掉引擎。


    夜色中，只有风声穿过废弃建筑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到了。”她说。


    ***


    废弃建筑群曾经是一座疗养院，上世纪八十年代因资金问题停工，此后荒废至今。三层的主楼外墙爬满藤蔓，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失去眼珠的眼眶。


    钱轩推着轮椅下车，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腐木和湿土的气味。小婉跟在他身边，苏雨晴和女警一左一右警戒。


    “入口在哪儿？”钱轩问。


    女警指向主楼侧面：“地下车库的维修通道。卫星热成像显示，地下有持续的热源，应该是大型设备。”


    苏雨晴从背包里取出四副特制眼镜：“戴上这个。能过滤精神干扰，增强暗光视觉。”


    钱轩接过眼镜戴上，视野立刻变得清晰。废弃建筑的细节显现出来——墙上的涂鸦，破碎的玻璃，地面上散落的砖块。但更让他注意的是，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灰色雾气，像某种能量的残留。


    “精神干扰场已经存在了。”苏雨晴说，“强度不高，但持续释放。总部肯定知道我们来了。”


    小婉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钱轩问。


    她指向主楼二层的某个窗口：“那里……有人在看我们。”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窗口空荡荡的，只有破损的窗帘在风中飘动。


    但钱轩的左腕符文猛地一跳。


    他看见了——不是肉眼，是某种感知。窗口确实站着一个人影，模糊，透明，像水中的倒影。人影没有五官，只有轮廓，正静静地俯视着他们。


    “是记忆投影。”小婉说，“这里的精神干扰场太强，把过去的影像都记录下来了。”


    “能判断是什么时候的吗？”女警问。


    小婉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三年前。那个人影……很悲伤。他在等人，但等的人永远不会来了。”


    钱轩的心脏收紧。


    三年前，正是他获得手链的时间。


    “走吧。”他说，“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都得进去。”


    四人走向地下车库。


    ***


    维修通道的铁门锈迹斑斑，但门锁是新的电子锁。苏雨晴取出***，贴在锁面上，屏幕上的数字快速跳动。三十秒后，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门开了。


    一股阴冷的气流涌出，带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味道。通道向下延伸，墙壁上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每隔十米一盏，光线勉强照亮前路。


    钱轩推着轮椅进入通道，小婉紧随其后。苏雨晴和女警断后，女警轻轻关上铁门，但没有锁死——留好退路。


    通道很长，向下倾斜十五度。轮椅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钱轩能感觉到，越往下走，左腕的刺痛越强烈。血色符文像活物一样蠕动，暗红的光芒在昏暗通道中格外醒目。


    “共鸣护盾。”小婉轻声说。


    她握住钱轩的手。


    白光升起，柔和而稳定。白光中，桃花瓣的虚影飘散，将四人笼罩在内。钱轩立刻感觉到压力减轻——那些无形的精神干扰被护盾隔绝在外。


    “有效。”苏雨晴说，“护盾强度百分之八十五，能维持四十分钟。”


    “足够了。”钱轩说。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设备重地，闲人免入”的标识，但字迹已经模糊。门边有密码键盘和指纹识别器。


    女警上前检查：“需要双重验证。密码和生物识别。”


    苏雨晴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设备，贴在指纹识别器上：“这是赵教授给的万能***，能模拟任何已记录的指纹。但密码……”


    “我知道密码。”小婉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眼神变得迷茫，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梦境：“六位数。是我的生日……前世的生日。”


    她走到密码键盘前，手指颤抖着按下六个数字。


    3，1，0，5，2，7。


    键盘发出滴的一声，绿灯亮起。


    同时，苏雨晴的***也完成了指纹模拟，识别器显示“验证通过”。


    金属门内部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然后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天花板高十米，布满管道和线缆。空间中央，排列着数十个圆柱形玻璃容器，每个容器都有三米高，直径两米。容器里注满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


    人。


    或者说，人形。


    钱轩推着轮椅靠近最近的一个容器。玻璃表面冰凉，透过液体，他能看清里面悬浮的是一个年轻女性。她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在沉睡。但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流动的淡金色光芒。


    “这是……”女警的声音发紧。


    “灵魂碎片。”小婉说，她的声音在颤抖，“被提取出来的，纯净的灵魂碎片。每个容器里都是一个碎片，来自不同的人。”


    钱轩数了数，一共三十六个容器。


    三十六个灵魂碎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容，突然定格在第七个容器上。


    容器里的女性，面容清秀，长发在液体中飘散。她的眉眼，她的轮廓——


    “林雪儿。”苏雨晴也认出来了。


    确实是林雪儿。或者说，是林雪儿的灵魂碎片。容器里的她比现实中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正是最美好的年纪。她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内部流动着淡金色的光，但光的颜色比其他容器里的要暗一些，像蒙上了一层灰。


    “她的碎片被污染了。”小婉说，“晶体化就是从碎片开始的。当碎片被负面情绪污染，就会反馈到肉体上。”


    钱轩看向其他容器。


    他发现，所有容器里的灵魂碎片，内部流动的光芒颜色都不同。有的明亮如阳光，有的柔和如月光，有的暗淡如烛火。而光芒的颜色，似乎与碎片承载的情感有关。


    “看那边。”女警指向空间深处。


    那里有一排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控制台后方，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墙后是另一个空间——里面摆放着数十台类似医疗CT的机器，每台机器上都躺着一个人。


    钱轩推着轮椅靠近玻璃墙。


    他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到五十不等。他们都闭着眼睛，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机器的屏幕上显示着脑波图、心率、血压等数据。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个人的额头都贴着一个金属圆片，圆片发出微弱的蓝光。


    “他们在提取情感能量。”苏雨晴说，“通过刺激大脑特定区域，诱发强烈的情感反应，然后收集这些反应产生的能量。”


    钱轩想起赵教授说过的话——情感是一种能量，强烈的爱、恨、悲伤、喜悦，都能产生可观测的能量波动。


    “诅咒之源”在批量生产这种能量。


    为了什么？


    “找‘记忆之室’。”钱轩说，“资料里应该有答案。”


    小婉指向空间左侧的一扇门：“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很强烈的记忆波动。”


    那扇门是普通的木门，门上挂着“档案室”的牌子。但钱轩的左腕符文告诉他，门后的东西，绝不普通。


    苏雨晴检查门锁：“普通机械锁。可以打开。”


    她从工具包里取出****，三十秒后，锁开了。


    门缓缓推开。


    ***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夹、笔记本、磁带、光盘。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和几个硬盘。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对门的那面墙。


    墙上贴满了照片、剪报、手绘地图、时间线图。所有资料都围绕着一个中心——钱轩。


    钱轩推着轮椅靠近，呼吸变得急促。


    墙上的照片，有他前世的——穿着古装的青年，站在桃花树下，笑容灿烂。有他今生的——从婴儿时期到现在的照片，每一张都有标注。甚至还有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拍的——在咖啡馆发呆，在公园散步，在安全屋睡觉。


    时间线图从三百年前开始，标注着“前世死亡”、“灵魂破碎”、“碎片转世”、“手链制作”、“诅咒启动”等关键节点。


    剪报收集了所有与他相关的新闻——销售冠军的报道，被辞退的八卦，与各路女发生关系往的绯闻。


    手绘地图上，标注着所有灵魂碎片持有者的位置——校花在大学，小婉在城中村，林雪儿在医院，还有十几个红点散布在城市各处。


    “他们监视了我一辈子。”钱轩的声音沙哑。


    “不止一辈子。”小婉说，她走到墙边，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性，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站在一座石桥上。她的面容清秀，眼神温柔，手里拿着一串手链。


    钱轩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是前世的她。


    “她叫苏月。”小婉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前世挚爱。三百年前，为了救你，她把自己的灵魂献祭，破碎成三十六份，散入轮回。手链是她留给你的信物，也是……封印。”


    “封印什么？”


    “封印灵界与现实之间的界限。”小婉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诅咒之源’创始人的日记。我……我能看懂上面的字。”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某一页，开始念：


    “公元1723年，秋。苏月已死，灵魂破碎。钱轩转世，手链传承。计划启动。收集三十六份灵魂碎片，提取纯净情感能量，打开灵界之门，迎接‘古老存在’降临。届时，现实与灵界将融为一体，吾等将获得永恒生命，掌控万物情感。”


    钱轩的指尖冰凉。


    “古老存在是什么？”


    小婉继续翻页，找到另一段：


    “古老存在，名‘暗影’，诞生于人类情感阴影之中。以负面情感为食，以绝望为乐。三百年前被苏月以灵魂为代价封印于灵界边缘。若要释放，需三十六份纯净情感能量——必须来自苏月灵魂碎片转世者，必须是最纯粹的爱、恨、悲、喜。”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所以‘诅咒之源’要收集灵魂碎片。所以他们要制造那些强烈的情感——让你周旋于百花丛中，让你经历爱而不得，让你感受背叛与绝望。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提取最强烈的情感能量。”


    钱轩想起手链的诅咒。


    每段感情超过七天就会遭遇血光之灾。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惩罚，是催熟。用死亡威胁来加剧情感的烈度，让爱变得更炽热，让恨变得更刻骨，让悲伤变得更绝望。


    “那真命天女呢？”女警问，“手链说，找到真命天女就能破解诅咒。”


    小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真命天女……就是完整的苏月。三十六份灵魂碎片重归一体，恢复完整的灵魂。只有完整的她，才能重新封印灵界之门，阻止暗影降临。”


    钱轩感到一阵眩晕。


    真命天女不是一个人。


    是三十六个人。


    或者说，是三十六份灵魂碎片拼合成的完整灵魂。


    “所以我要找到所有碎片持有者？”他问，“让她们……合为一体？”


    “不完全是。”小婉摇头，“碎片已经转世成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记忆。强行融合会抹杀她们的存在。正确的方法是……唤醒。唤醒每个碎片中属于苏月的部分，让她们自愿回归，在保持今世人格的同时，恢复前世的记忆和力量。”


    她走到钱轩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我就是其中一份碎片。校花也是。林雪儿也是。还有三十三个女性，散布在城市各处。她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普通地生活着。”


    钱轩看向墙上的地图。


    那些红点，像散落的星辰。


    “手链是钥匙。”小婉继续说，“它能感应到碎片的存在，也能唤醒碎片的记忆。但前提是……你要与每个碎片建立深刻的情感连接。不是肤浅的喜欢，是真正的理解、接纳、共鸣。”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轻：“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就像……你对校花做的那样。”


    钱轩想起校花看他的眼神。


    想起林雪儿在病床上的模样。


    想起那些他曾经交往过又分开的女性——高冷女总裁，清纯校花，隔壁女警，还有那些他记不清面容的女孩。


    她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就是碎片。


    而他，因为诅咒，因为恐惧，因为自私，伤害了她们。


    “现在明白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赵教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古籍。他的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


    “教授？”苏雨晴惊讶，“你怎么……”


    “我跟来了。”赵教授走进房间，“不放心你们。而且，我在古籍里找到了更关键的信息。”


    他走到长桌前，放下古籍，翻开其中一页。


    书页上是复杂的符文和图示。


    “这是三百年前的封印阵法图。”赵教授说，“苏月当年用的，是以自身灵魂为媒介的‘月华封印’。她把暗影封印在灵界边缘，但封印需要持续的能量维持——那就是三十六份灵魂碎片转世后产生的情感能量。”


    他指向墙上的时间线：“看这里。三百年来，封印一直靠碎片自然产生的情感能量维持。但二十年前，‘诅咒之源’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们开始主动干预，制造更强烈的情感，试图用这些能量冲击封印，而不是维持它。”


    “所以他们制作了手链。”钱轩说，“让我成为收集情感能量的工具。”


    “对。”赵教授点头，“你是关键。因为你是苏月前世的爱人，只有你能与所有碎片产生最强烈的情感共鸣。他们利用你，就像农夫利用蜜蜂采蜜——让你在百花丛中穿梭，收集最纯净的情感花蜜。”


    钱轩感到一阵恶心。


    他的人生，他的痛苦，他的挣扎，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


    “那现在怎么办？”女警问，“封印还能维持多久？”


    赵教授看向房间角落的一台仪器。


    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其中一个波形正在缓慢下降。


    “根据古籍记载和这台仪器的数据，封印还能维持……七天。”他说，“七天后，如果暗影没有被重新封印，它就会突破界限，降临现实。”


    七天。


    钱轩的左腕符文剧烈跳动。


    血色已经蔓延到肩膀。


    “我要找到所有碎片。”他说，“在七天内。”


    “不止找到。”赵教授严肃地说，“你要唤醒她们，让她们自愿回归。你要修复手链——手链是苏月留给你的信物，也是封印阵法的核心。当三十六份碎片全部唤醒，手链恢复完整，你就能启动月华封印，把暗影重新封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暗影不会坐以待毙。”赵教授说，“‘诅咒之源’已经知道你们来了。他们会加速计划，可能会……提前收割。”


    他指向玻璃墙后的那些机器。


    “那些被提取情感能量的人，他们的灵魂会逐渐枯竭，最终死亡。而死亡时爆发的绝望能量，是冲击封印最有效的武器。我怀疑，他们会在七天内，杀死所有碎片持有者，用死亡能量强行打开灵界之门。”


    钱轩猛地看向小婉。


    看向墙上的地图。


    三十六个红点。


    三十六个生命。


    “我们得救她们。”他说，“所有人。”


    苏雨晴检查装备：“但时间不够。七天，三十六个地点，平均每天要找到五个以上。而且还要建立情感连接，唤醒记忆……”


    “分头行动。”女警说，“我和苏雨晴一组，负责营救和安保。钱轩和小婉一组，负责唤醒记忆。赵教授坐镇后方，提供情报支持。”


    “可以。”赵教授点头，“但我需要回研究会取一些东西——古籍里记载的唤醒仪式需要的材料。”


    钱轩看向小婉。


    她也在看他，眼神坚定。


    “那就开始吧。”钱轩说，“从最近的开始。”


    他推着轮椅转向门口，但突然停下。


    “教授。”他问，“如果……如果失败了。如果暗影降临了，会怎样？”


    赵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古籍记载，暗影以人类情感为食。它降临后，会先吞噬所有强烈的情感——爱、恨、悲伤、喜悦。人类会变成情感空洞的行尸走肉。然后，它会打破现实与灵界的界限，让两个世界融合。届时，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会崩溃，灵界的怪物会涌入……那将是世界的终结。”


    房间陷入寂静。


    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嗡鸣。


    钱轩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血色符文像燃烧的火焰，刺痛深入骨髓。


    但他笑了。


    笑得苦涩，也笑得释然。


    “那就不能失败。”他说，“为了她们，为了所有人。”


    他推着轮椅，第一个走出房间。


    小婉紧随其后。


    苏雨晴和女警对视一眼，跟上。


    赵教授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说：“苏月，你选对人了。三百年了，他终于……长大了。”


    他收起古籍，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资料，然后关灯，关门。


    地下空间重归黑暗。


    只有那些玻璃容器里，灵魂碎片发出的淡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像散落的星辰。


    等待着重聚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