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时，顾铭的马车停在了陈府门前。


    门房早已候着，见他下车，立刻躬身引路：


    “顾解元，老爷夫人和小姐都在正厅等着呢。”


    顾铭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衫。


    来之前，他已经和夫人们商量过了。


    秦明月自然是无比赞成陈云裳过门的。


    虽然她和苏婉晴阿音等人的关系很好，但毕竟共同话题不多。


    而顾铭又不可能随时陪着她。


    所以如果陈云裳过门，那最开心的不是顾铭，反而是她。


    苏婉晴也是支持顾铭娶陈云裳，那可是知府的千金。


    顾铭以后肯定是要做官的，多个靠山也有好处。


    阿音则是还小，只会说听二位姐姐的。


    柳惊鹊没有发表意见，表示全听顾铭的。


    齐棠更是直接不参与话题的讨论。


    在她看来，像顾铭这样有本事的男人放在草原上，娶十个八个都不过，这才哪到哪。


    顾铭收回思绪，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


    厅内烛光透出雕花窗棂，将廊下的青石板染成暖黄色。


    顾铭踏进正厅时，陈敬之正与陈云裳对坐饮茶。


    见他进来，陈敬之起身相迎：


    “长生来了，快坐。”


    陈云裳也跟着站起来，朝顾铭福了一礼。


    动作标准，表情却很疏离。


    陈敬之寒暄几句后，便带着众人来到了席上。


    烛火在赤铜烛台上跳跃，将八仙桌照得通明。


    青瓷碟盏间，冰糖肘子泛着油亮的光，参翅羹腾起袅袅白雾。


    陈敬之坐在主位。


    王氏挨着他左侧。


    顾铭坐在陈敬之右手边。


    陈云裳和陈云栖坐在下首。


    席间安静得有些异常。


    只有银箸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


    陈云裳低垂着眼。


    指尖拨弄着碗中一颗龙眼。


    将那白玉似的果肉碾出汁水。


    始终没有抬头看顾铭一眼。


    顾铭也规规矩矩地坐着。


    夹菜时只夹面前两碟。


    面对陈敬之时不时挑起的话题，也只是礼貌性的回应。


    明显也是不愿意接话茬。


    王氏在桌下悄悄捅了捅陈敬之，眼神里透着焦急，附耳说道：


    “你可是答应了闺女，如果今天她真不愿意，你怎么办？”


    陈敬之却恍若未觉，轻轻拍了拍王氏的手示意她不要着急。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芙蓉鸡片。


    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咽下后，才端起面前的酒盏。


    “长生啊。”


    陈敬之啜了一口酒，脸上露出笑意。


    “你那本《鸾凤鸣朝》我回来之后也翻了几页，写得真是好。”


    “不愧是解元，就连写话本，也写得比其他人都强。”


    顾铭手中筷子微顿，抬眼看向陈敬之：


    “府尊过誉了，不过是小道而已。”


    陈敬之摆了摆手：


    “不是过誉，好就是好，我家这两个丫头也是你的忠实读者呢。”


    “就是这新册出得慢了些。”


    “听说有人可是等不及咯。”


    顾铭笑了笑：


    “近来忙于备考，实在抽不出空。”


    “待会试之后，定当补上。”


    陈云裳原本一直低着脸对付碗里的时蔬。


    听到两人的对话，猛地抬起头。


    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顾铭，杏眼睁得圆圆的：


    “你……你就是忘机先生？”


    声音带着颤抖。


    顾铭看着她震惊的表情。


    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是瞒不过去了。


    他放下筷子，硬着头皮承认：


    “正是。”


    陈云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盯着顾铭，眼神里充满怀疑。


    “你……你真是忘机？”


    她咬了咬下唇。


    “我写给忘机先生的信，里面提过一些事。”


    “若你真是他，应当知道。”


    顾铭来之前，秦明月已经将那些信都给他看过了：


    “姑娘在信中说，学九章算法学得头疼。”


    “还画了一幅青竹图赠予我。”


    “竹枝瘦劲，墨气淋漓。”


    陈云裳的呼吸急促起来，握住裙角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些信的内容。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就连妹妹陈云栖也不知道。


    可顾铭却说得一字不差。


    但她还是长了个心眼，万一是陈敬之和顾铭在唱双簧呢。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昨天刚拒绝过，今天又直接变成忘机先生了。


    于是陈云裳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


    “你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还说了什么？”


    顾铭略一思索，对答如流。


    他可是有过目不忘的，下午看过一遍之后便全都记得了。


    陈云裳整个人僵住了，呆呆地看着顾铭。


    许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带着释然。


    带着惊喜，也带着几分羞恼。


    “你……你真是忘机先生！”


    她放下一直紧握的裙角。


    身子前倾。


    “那《鸾凤鸣朝》的后续呢？”


    “林诗悦的会试结果如何？”


    “周瑾和她什么时候捅破那层窗户纸呢？”


    顾铭见她这般模样。


    知道她是信了。


    便也放松下来。


    “林诗悦自然是考过了会试。”


    “至于……”


    他顿了顿。


    “二人之间的情愫，还得慢慢来。”


    陈云裳眼睛亮晶晶的。


    “慢慢来是多久？我可等不及了。”


    “还有，殿试那一场，你可想好了怎么写？”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


    顾铭也都一一回应。


    旁边陈云栖看向顾铭的眼神，也带上一丝崇拜。


    她也是《鸾凤鸣朝》的忠实读者。


    只是没像姐姐那样沉迷。


    此刻知道作者就在眼前。


    自然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王氏则是彻底傻了眼。


    她看看女儿，又看看顾铭。


    最后看向陈敬之，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敬之满脸笑意地看着陈云裳脸上的红晕。


    得意地瞥了王氏一眼。


    王氏张了张嘴。


    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看着满脸笑意的陈云裳，眼里也浮现出喜色。


    无论怎么说，闺女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陈云裳一口气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才停下，眼睛依然忽闪忽闪地看着顾铭。


    但这下却轮到顾铭犯难了。


    他看着陈云裳兴奋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就算陈云裳愿意，但他也不想再娶啊。


    之前还只是拒绝陈敬之就行。


    现在，恐怕还要加上一个陈云裳了。


    不过秋天就要府试，现在画画还没有进展，骑射也需要时间。


    再过几天他就要回金宁去找个画师学画，说不定还要去京城备考。


    实在没时间去料理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