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跟我们一起走

作品:《江湖出头路

    我和孙健对视了一眼。


    没多说,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急症室。


    老何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旁边的监视仪上跳动着数字,绿色的波浪线在屏幕上一起一伏,“滴滴滴”地响着。


    他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张纸,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


    被子底下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


    看见我们进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他嘴巴微微张开,嘴唇抖了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两位……谢谢你们!救了我女儿……”


    孙健凑近了些,弯下腰,摇了摇头说:


    “别说这些,我们也是实在看不下去。”


    老何看着他,又看看我。


    嘴唇又动了动,缓了好大一口气,才断断续续地继续说:


    “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来头,听你们的口音……应该是外地来的吧?”


    孙健点点头。


    “你们……可能不知道,那小子……”老何喘着,“是什么来头。你们,把他打成那样子……他、他肯定会报复你们……”


    孙健又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点硬气:“这些你别担心。我们心里有数。”


    老何看着他,然后他重重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我的情况……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现在……全靠这玩意儿吊着。”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监视仪。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移向站在一边的何小芸。


    她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肩膀一耸一耸的。


    “波仔他也不会放过小芸……”


    老何的声音更弱了,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知道……我们萍水相逢。但我还是想求你们一事……”


    听他说这话,我就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


    孙健似乎也知道了。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何小芸,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老何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忧愁,全是哀求。


    “我想求你们……”他喘着,嘴唇抖得厉害,“带着小芸一起走。行吗?”


    我们没说话。


    老何看着孙健,又看看我。


    那眼神,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我看着他。


    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躺在那儿,命都快没了,还在想着他女儿。


    他只是何小芸的养父,不是亲生的。


    可这一刻,他让我想起了我的养父母。


    他们当年也是这样。


    明明不是我亲生的,却把我当亲儿子养。


    最后……


    我几乎没有犹豫。


    深吸一口气:“行。我们带着她。”


    老何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水光。


    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然后他看向何小芸,费力地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何小芸扑过去,趴在病床边,握住他的手。


    “小芸啊……”老何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以后……就跟着这两位大哥……离开这里。不要管我了……你赶紧,跟他们走……”


    “爸……”


    何小芸趴在病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眼泪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老何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摸着她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似的。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监视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骤然放缓。


    “爸!爸!你别走!你别丢下我……”


    何小芸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的脸。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


    老何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我和孙健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感激,有哀求,还有一丝释然。


    他嘴唇又动了动。


    这次我读懂了。


    两个字:拜托。


    然后。


    监视仪发出一声长长的滴……


    那条起伏的波浪线,忽然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爸!!!”


    何小芸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在急诊室里回荡。


    那声音里全是绝望,全是痛,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几个医护人员冲进来,推开我们,开始急救。


    但我和孙健都知道,没用了。


    我们被请出急诊室。


    我们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一句话也没说。


    孙健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捏白了。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他摘下口罩,对着里面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但意思谁都明白。


    何小芸没有跟出来。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她趴在老何的遗体上,一动不动。


    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趴着,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孙健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拳一拳地捶着墙壁。


    他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愤怒和憋屈。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已经黑透了。


    医院停车场里灯火通明,一盏盏路灯亮着惨白的光。


    不时有救护车进进出出,鸣笛声此起彼伏。


    尖锐刺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远处的住院楼里,一扇扇窗户亮着灯。


    有人在病房里熬着,有人刚做完手术被推出来,有人在走廊里哭,有人在ICU门口等着奇迹。


    这座城市依然在运转。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


    就在这间急诊室里,一个好人死了。


    被一个畜生害死的。


    而那个畜生,此刻可能正躺在某个私人诊所里,被人伺候着包扎伤口。


    他心里盘算的,是怎么找到我们,怎么报复。


    这就是现实。


    血淋淋的现实。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汽车尾气混着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原本今天,我只是想去那戏楼认认人。


    看一眼那个波仔长什么样,摸摸他的底。


    没想到,就碰上这么一档子事。


    一条人命。


    他捅老何那一刀,真的毫不犹豫。


    我亲眼看见的,他接过刀,手起刀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么干脆,那么利落。


    像是捅一个沙袋,不是捅一个人。


    如此狂妄的一个人,我相信这绝对不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这样一个祸害不除掉,下一个是谁?


    谁也不知道。


    秦家豪还想把小梦嫁给这么个畜生?


    疯了。


    真的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小芸才终于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她脸上已经没有泪痕,眼神空洞得可怕,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走到我们面前,忽然双膝一弯。


    又要跪下。


    孙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别这样!你爸刚才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你跟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