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2章 画作

作品:《江湖出头路

    片刻后,她才忽然开口道:“听你口音,渝州人啊?”


    “嗯。”


    她又慢慢重复了一遍关键信息:“十几年前去过香江,后来又回了潭州,有个女儿……就这些?”


    我点点头,更加详细的补充道:“对,他还有个女儿十四岁,身上有一块玉,据说是她父亲当年给她母亲的定情信物。”


    “行,我帮你留意一下。”她终于松了口,“有消息,告诉你。”


    我赶紧站起来:“多谢!”


    她手腕又是一扬,那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也识趣,不再多话,点点头:“好,麻烦您了。”


    道了谢,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小梦想跟着起来,被安馨一个眼神轻轻定在了椅子上。


    我懂,这时候带不走她。


    就在转身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扫过客厅侧墙。


    那里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山水立轴。


    画的是江边寒林,枯枝槎桠,意境萧索苍凉,笔力透着一股子狠劲。


    落款处题着“寒林平远”四个字,还有个“范宽”的朱文印。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安馨察觉到了,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落在那幅画上,淡淡道:


    “怎么,你对画也有研究?”


    鬼使神差地,我往前走了两步。


    停在那幅画前,仔细端详起来。


    纸是仿古的宣纸,泛着黄,墨色也刻意做旧了,装裱更是考究。


    猛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咂摸了一下嘴,开口道:“这是范宽的《寒林平远图》?”


    她没说话,画上明明白白写着,认出来不稀奇。


    我眯起眼,凑近了些,说道:“可这不对啊……真迹我记得是在台岛博物馆那边。画的是关中冬天的景,讲究个‘峰峦浑厚,势状雄强’。”


    我顿了顿,手指顺着那略显僵硬的笔触走了走。


    “你看这儿,模仿的人太想画出那种抢笔的涩劲儿了,结果弄巧成拙,笔法板滞,丢了范宽真迹里那股子天然浑成的气韵。还有这墨……”


    我摇摇头。


    “浮在纸面上,没吃进去,做旧做得急了点,火候过了。”


    说完,我收回手。


    扭头看向安馨,扯出个歉意的笑:


    “当然,我就随口一说,瞎咧咧。您是行家,我这是班门弄斧了。”


    屋子里瞬间静得可怕。


    只有院子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细碎地传进来。


    小梦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我这个在火车上能徒手摆平几个混混、满身江湖气的家伙,能对着她教授大嫂的收藏品指手画脚,还一口咬定是假的。


    我对这些风雅玩意兴趣是不大,但好歹见过真东西。


    之前在台岛,机缘巧合下,见过这幅画的真迹。


    不然,我也不敢张嘴就来。


    安馨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边平静,终于露出一丝好奇之色。


    她没有动怒,也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打量起我。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多了一丝兴趣,渐渐取代了之前的客套与疏离。


    小梦却急了,生怕我捅了马蜂窝,赶紧皱眉瞪我,压低声音道:


    “你胡说什么!我大嫂怎么可能收假画?她可是正儿八经的教授!”


    安馨抬起手,止住了小梦的话。


    她看着我,声音轻缓了些:


    “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安馨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不再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客气。


    我没来得及接话,她又开口了,目光还停留在那幅画上:


    “知道真迹在台岛的人,不算少。但‘抢笔’、‘墨色吃纸’这些门道……可不是翻两本画册就能说得这么准的。”


    她说着,竟起身朝画走了两步。


    微微倾身,仔细审视着。


    “你看得出刻意模仿的板滞,说明你至少临摹过,或者……近距离、长时间地观摩过真迹?”


    我露出个淡笑,道:“之前去台岛的时候,碰巧见过一回。”


    “你还去过台岛?”


    她转过头,眉梢轻轻扬了一下,这回是真有点意外了。


    也难怪,那时候内陆能过去的人凤毛麟角,连香江都还没回来。


    “嗯,以前有些生意在那边,跑过几趟。”我含糊地带过,没细说。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里的好奇更浓了:“哦?那你现在是做什么生意?”


    “物流,混口饭吃。”我答得简单。


    对她这种人,话说七分留三分最好。


    “物流……”


    她重复了一遍,看我的眼神果然又深了一层,不再是看个普通江湖混混的模样。


    其实我知道和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投其所好。


    倒是这幅画,让我抓住了机会。


    义父常说多学多看,对自己没有坏处,哪怕不会立马用上,但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回报给你。


    以前觉得是老头啰嗦,现在看,真是金玉良言。


    安馨脸上掠过一丝欣赏,她点了点头,接着问:“公司开在哪儿?”


    我不知道她问这么细,是不是还是不够相信我?


    我一脸认真严肃的回道:“在香江。之前主要根基在那儿,最近才回来。”


    “香江……”


    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眼神飘向窗外摇曳的竹影。


    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难以捉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眉头,视线转向惴惴不安的小梦,又落回我脸上:


    “她的情况,你都知道?”


    我点头,照实说:“小梦跟我提过一些。”


    安馨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重新坐回椅子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我,看似温和,却亮得慑人。


    不知怎么,就在她这么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一股极其模糊的熟悉感涌上来,说不清道不明。


    好像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眼神。


    她的目光在我和小梦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轻轻开口:“你带她走吧。”


    小梦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大嫂,我……”


    “你回来的事,家里我不会说。”安馨打断她,“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小梦一下子站起来,眼圈有点红,声音都哽咽了:


    “大嫂……谢谢你!”


    安馨没再多说,只是幅度很小地挥了挥手,示意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