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旧宅

作品:《大乾的名义

    从通州到京城还是有一点距离的,一般来说,像王干炬这种进京的外地“小官”,都是在通州码头的车马行租赁一驾马车,当然,囊中实在羞涩的,也有租赁驴子、骡子骑着进京的。


    趁王福和车马行的人讨价还价的功夫,户部主事白斐拉住水师百户,问道:“老兄,这位王大人,是都察院的御史?”


    说话间,一颗银裸子不着痕迹地递到了百户的手里。


    “不是。”百户摇摇头,说:“王大人原是江宁知县,此番入京,是要任都察院经历司经历。”


    经历是经历司的主官,正六品,主要负责都察院的文书总汇、流程稽核、档案管理、事务协调等。


    如果非要类比,它大致相当于王干炬穿越前的ZJW办公厅主任。


    听说王干炬是经历而不是御史,白斐放下心来,都察院的经历一般无权管辖都察院外的事务。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种直觉,他要找的人虽然暂时不见踪迹,但是他想找的东西可能就在王干炬的行李里面。但是刚才搜船已经是得罪了这位王经历,再搜行李,那就是撕破脸了。


    眼看着王干炬就要离开了,白斐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硬着头皮喊住了王干炬。


    “这位王大人,您的行李能否再给我看一看?”


    王福当即跳脚骂道:“你这官儿好没道理!方才查船已是寻衅,如今连我家老爷的私物也要翻检,莫非这通州码头是你户部的私牢,任你欺辱朝廷命官不成?”


    “你看!你要看不出什么,当心我家老爷扒了你的皮!”


    王干炬也阴着脸,拿过王福手里的包袱,丢到白斐面前,说:“这位户部的大人,你且搜,本官倒想看看,你究竟想搜什么,今天若不给本官一个说法,就不要怪我上书参你一本。”


    包袱里除了一些银子、几套换洗衣物,就是王干炬的牙牌、路引等杂物,确实没有白斐想要的那本账册。


    白斐讪笑着把包袱重新收拾好,低声下气地介绍道:“王大人,实在是有个小贼,胆大包天,偷了坐粮厅一件重要物什,您包涵则个。”


    “包涵?”王干炬摇摇头,说:“我尚且被你强行搜查,那些小民,还不知要被你欺辱成什么样,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和大乾律说去吧。”


    对于王干炬的言语威胁,白斐并不太放在心上,与丢失那要命的账册相比,得罪王干炬,不过是被斥责几句,了不起再罚点俸禄罢了,什么时候,户部的官,要靠俸禄过日子了。


    租赁的马车驶出通州后,王福一边驾车,一边从贴身的内衫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册子,递进车厢,说:“老爷,刚才户部的那官儿,应该就是在找这东西。”


    王干炬大吃一惊,接过册子,翻阅了几页后,发现应该是粮仓的账本,不由问道:“福伯,这东西怎么到你手上的?”


    王福解释道:“之前老爷让我给那水师的百户留点盘缠,我打开包袱就看见了这册子,想来是被搜捕的那人趁我不注意放进去的。”


    “我看到它,粗略翻了一页就晓得是个要命的东西,赶紧藏在了身上。没想到那户部的官还真就敢撕破脸,非要翻老爷你的行李。”


    “幸好,他没想着恶人做到底,连我们的身子也一起搜了。”


    “嗯,”王干炬一边翻阅着账册,一边说:“得亏福伯你机智。”


    但是有点出乎王干炬意料的是,这账册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无非就是记载了一些通州仓出陈粮,进新粮的流水账。


    “那他如临大敌至此?”


    王干炬猜想,一定是这账册内有乾坤,自己不知底细,看不明白。


    进北京城第一件事,当然不是去找都察院告状,而是赶紧赁一处院子。


    南赣会馆有同乡照拂,消息灵通,本是首选。但是现在手里有了这么个要命的东西,会馆鱼龙混杂,还是不要多事。


    京城居,大不易。此言在寻租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月五两银子?!”


    “你这黑了心的蛆!就这一进的破宅子!这要是在江宁,白给住都得嫌收拾起来费劲!你怎敢开这个口!”


    听完牙人的报价,王福又一次跳脚,这宅子的租金简直高出天际了,比王干炬之前江宁知县的俸禄还高。


    王干炬也忍不住摇头,就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只能说真不愧是帝都啊。


    “嘿,您还别嫌贵!这是哪儿?天子脚下,皇城根儿!”牙人说:“您打听打听,这附近,这等宅院,一个月收10两银子,也不差人来租。”


    这牙人显然话里有话,王干炬问道:“既然如此,为何折半?”


    “看您气度,像是个官家,小人也不瞒您。”牙人说:“这宅子前段时间出了点事,主家死在了锦衣卫的诏狱里。大家嫌它晦气,所以就砸小人手里了,您要是也嫌弃,小人手里还有别处宅子,就是这价格……”


    王干炬点点头,追问道:“这官,是因何事进的诏狱?”


    牙人却笑着说:“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只听说,是锦衣卫夜里突然上门抓人,没几天,就死在了诏狱。”


    “我初来京师,囊中羞涩,但求一安身之所罢了,倒不十分计较这些。只是,既住此处,总得知晓前主姓氏,免得日后不知忌讳,触了霉头。还请告知。”


    牙人见王干炬似乎真有租下这宅子的意思,松了口气,忙道:“应当的,应当的。前主家姓赵,单名一个谦字,原是礼部主客司的主事,挺和气一个人,谁知……”


    礼部主客司主事赵谦?这个名字王干炬听着就耳熟,心里稍一回想,便想了起来,这人就是京里和丁敏勾结的那个礼部的官,后来被人威逼在诏狱自杀。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王干炬望着那扇略显斑驳的黑漆木门,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宿命感。


    “这院子,我租了。”王干炬不再犹豫,对牙人道,“烦请立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