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他发现了吗

作品:《我在汴京做绒花

    凌肃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自常春的耳边掠过。


    车正行过闹市,外面的喧嚷市声交织成巨大的白噪音,让凌肃那句没头没脑的询问宛如从万丈高空投下一块巨石,在深谷的湖里溅起滔天巨浪,是如此的振聋发聩、撼人心神。


    常春的笔尖一顿,他问得实在太轻,几乎是再轻一分就要听不见的程度,可她确确实实地听见了。


    她从未在凌肃面前掩饰过自己,因为她知道她的手艺由来是经不起查的,与其费尽心思遮遮掩掩,还不如一开始就做自己。


    现在看来他显然已经查过了,也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格格不入之感,这对于常春而言,既是破绽,其实也算是一种联结。


    她实在是太孤独了,就像那头频率永远和同伴错开的鲸鱼,逆行在时间的海里,突然有一个人对她说:嘿,我注意到你了,但是你怎么怪怪的?


    此时作为鲸鱼的她,根本不会在意那个人说话的内容,只会欣喜若狂——原来还有人听得到我!


    对这样一个看见了她、听见了她的人,她不愿说谎,可她又要如何对一个古人解释自己的来处?


    她当然不怀疑凌肃的真心,可即使是身处一个时代的爱人,还会有各种争吵猜忌、相看两厌,更不用说还有那些极端的剧情,她真的能将这个自己所怀抱的、最大的秘密告诉他吗?


    他会信吗,还是会将自己当作疯子,当作异端,甚至当成一个怪物?


    常春的心里涌上一层隐秘的欣喜,可理智上却摆着明明白白的恐惧,她的目光从他端丽的眉眼,又移到线条凌厉的下颌,在脑中不断衡量思索,他会是她的同伴吗?


    短短数息之间,常春的心中就作出了判断,蜗牛柔软的触角伸出来探了探,感知到这个世界的冷空气,又缩回了薄而脆的硬壳里。


    常春歪了歪头,粲然一笑如同露荷初绽:“我是谁?凌大人在溧阳时不就看过了我的身契了吗?”


    凌肃甚少见她这样的娇憨之态,纵使心中知道她在假装,仍旧不自觉露出个纵容的笑:“随便你是谁。”


    常春却“啪”一声放下了笔:“凌大人此话何意?你倒是说说,我不是常春还能是谁?”


    凌肃笑着看她,目光温和从容。


    他喜欢这个人,喜欢极了。即使她此时权衡思量,还是没有选择相信他,但没关系,他会一次次选择她,万死不悔。他相信直到有一天,她也会像这样,坚定地选择他。


    这是他对自己这份感情的笃定和骄傲,甚至无关乎她的选择。


    他笑着捡起被她搁下的笔,装作没看见她轻颤的指尖,顺从地笑道:“是,你是常春。常娘子方才在打翠园的什么坏主意,让我来为你执笔可好?”


    他持笔候了半天,却未等到对面人再说半个字。抬头望去,却见常春将车帘撩起了一条缝,正扭过头望着外面的街市。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小半张洁白如玉的侧脸,和上面一痕痕滑落的水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坐到她身边去,带点强硬的伸手将她的脸侧过来,却并不看她泪痕交错的脸,而是将她按向自己的肩头。


    他的声音响在常春头顶:“上次你说的男……朋友,是不是就是这个作用?”


    她在他的手中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认命地将脸颊贴在他的颈边,不动了。


    不一会儿锁骨上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你就不怕我把你吃了?”


    他笑得胸腔震动:“竟是个山精野怪不成?”


    常春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感受着颊侧温热跳动的脉搏,佛手馨香自衣领透出,清烈惑人,她狠狠一口咬上他的颈动脉,如愿听到他闷哼了一声。


    他吃痛,却没将她推开,反而回手将她按得更紧,自齿关泄出了既痛且快的几声笑。


    常春退开时,唇间果真带着些淡淡的血迹,铁锈味蔓延在唇齿间,她发泄完了才想起来不好意思,怯怯问他:“疼不疼?”


    凌肃挑起一边眉毛,十分好笑:“你说呢?”


    他伸手摸了一把咬痕,表情变得十分耐人寻味:“不妙。春娘咬在这处,不高不低的,若是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呢?”


    那枚新鲜的咬痕恰在喉结的左上方,刚好在衣领上缘若隐若现,分外暧昧。


    常春一下子窘了个大红脸,方才心中那股又酸又胀的情绪不知不觉间散了好些,立即小小声道:“那怎么办呀,能想办法遮一遮么?”


    凌肃正色横她一眼:“怎么遮?说不得只好委屈委屈我了。倘若旁人问起,我就只能承认说家妻性烈,是为夫不敌了。”


    他尾音迤逦,分外惹人遐思,加上垂眸眼角一抹薄红,更添了些被欺负了的说服力。


    常春气结:“你!”


    凌肃立即低头逼视她,假意嗔道:“咬了人还这般凶,好个小精怪!”


    被他胡搅蛮缠一番,胸中郁气竟奇迹般地散去,常春现在半点忧伤都没了,只气鼓鼓瞪着他,一心想把他这张嘴撕烂。


    凌肃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拢过身上玄色纱罗袍的前襟,将其上的两枚金嵌琥珀扣子依次扣好,正巧遮住了咬痕。


    他冲她眨眨眼,目光向几下暗格一递,叹道:“哎呀,这盛夏暑热的,衣领却只好扣得这般紧,若是有人能为本世子打打扇,凉快凉快……”


    常春正自心虚着,闻言立即打开暗格取出一把湘妃竹骨泥金折扇,替凌肃没扇了几下,就被他将扇子抢过来:“好了,你手还伤着,我来。”


    常春看了眼自己正在长出新指甲的指尖,又瞟了眼凌肃自手背蔓延到小臂上的烧伤疤痕,难得乖顺地沉默着。


    徐徐清风吹来,将常春额间方才一阵哭一阵笑激出的细汗扇落,凌肃还抽空合扇点了点桌上没完成的计划图,示意常春继续。


    她看了凌肃一眼,玄色的衣领扣至他的下颌,委实有些不透气,可凉风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大部分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抿抿唇,提笔继续写刚刚没完成的思路。


    凌肃轻轻为她扇着风,时不时提点她两句,帮她介绍介绍必要的背景:


    “七夕皇家游玉津园,只是沾了个皇室的名头,实则许多高门的适婚男女都会在那日互相相看。”


    “一般是黄昏时节官家抵园,品评今年献上的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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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再由皇后娘娘将花赐给某位郎君。那位得了花的郎君便可随着自己的心意,将之赠给心中的淑女了。”


    “待官家同皇后娘娘回宫后,才会开始真正的游园活动,一般来说是乘夜观灯。夜色渐深后,园中会在各处点亮纱灯,同时湖中亦有许多莲花灯,再晚些时候,天上还会放飞孔明灯。”


    他望着她的眼波亦像一泓温柔的湖水,粼粼波光动人心魄:“那时天上地下,灯火辉映,美不胜收。许多男女便会趁着此情此景互诉衷肠,互剖心迹,以至于私定终身,也并不会为世俗所诟病。”


    常·油盐不进·春不为所动:“懂了,相亲会是吧。”


    她想起一节,问凌肃:“我听飞瑶说,作为行会魁首的首饰铺并不会仅仅只献上一朵簪花。除了官家品评的那朵外,还会将铺中其他的新巧首饰进献到后续的鹊桥宴上,由众位世家子弟来点评竞拍,以作赠送佳人之用?”


    凌肃点点头:“确是这样。”


    常春眼珠一转,以笔作刃抵上凌肃颈间:“老实交代,世子大人送过几位小娘子簪花?”


    凌肃猝不及防被她迫得贴在车壁上,睫羽乱颤:“一个也没送过。”


    “真的?”常春目露威胁。


    凌肃正气凛然:“真的,我绝对没送过花给别人!”


    所以别人送给他的应当不算吧,反正他也一次都没收过。


    “哼,”常春收回笔,“算你老实。”


    凌肃却垂目露出落寞神色:“我想起来了,其实我送过的。”


    不待常春发作,他立即接道:“上次……那支桃花钗,我送给你,你却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来、后来更是将它还给了我,还说了那般断情绝义之语……”


    他埋头,肩膀轻颤,似是无尽的伤心。


    常春心虚……常春说我怎么老是心虚啊摔!


    她噎了一下,还是决定和他讲道理:“凌肃,你知道牛马吧?”


    凌肃显然不知,瞪大了迷茫的大眼睛望着她。


    常春道:“你把我辛辛苦苦做的发簪,拿来送给我,就相当于你让牛马辛辛苦苦驮着八百斤的货物到了目的地,拆开一看,‘哇居然是个磨盘耶!’”


    “一样的效果,你懂吗?”常春目光沉痛。


    凌肃瞠目结舌:“这、这我倒是不曾思虑周全……”


    心虚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凌肃脸上,他支支吾吾:“可是、可是我后来见到漂亮的珠宝就会为你存一份,麦冬、麦冬她没奉上来给你看吗?”


    常春大怒:“你还敢说!那是我能戴的吗,和当今皇后娘娘用同款是吧,故宫一份我一份是吧!你是嫌我人头掉得不够快吗?!”


    凌肃自豪抬头:“那不会,我的人,便是姑母也要卖三分面子的。”


    还在说,还在说!


    常春恨得锤了两下他的胸口,梆硬!


    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凌肃湿漉漉的目光看过来:“其实那天你戴在头上的莲蓬小荷,是我做的。”


    他指尖滚烫,气息亦滚烫:“我画的图,我选的材料,我学着用刻刀,一刀刀刻出的纹理。春娘,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