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击鼓

作品:《柔弱小丫鬟彻底杀疯了

    凌青背着包袱走出来。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陆府那高大的门楣。而后便毅然而然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刚出府,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便在不远处响起。


    “凌青姑娘………这是要去崔府了吗?”


    凌青听到声音,不由蹙眉看过去。


    果然,王管家就站在前方,挡住了她的去路。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半张脸隐在裘帽的阴影下,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珠在幽幽地盯着她。


    “自然。”凌青轻笑一声,“我是小姐的丫鬟,当然要回去。怎么,王管家也想跟着我一起走?”


    她这般轻蔑不屑的模样,和前两日谨慎恳切的样子判若两人。王管家微微一愣,竟是没有再说话。


    “既然王管家没意愿,那就别挡着路了,让一让。”


    她侧过身,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凌青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撞了一下王管家的肩膀。


    “…………”


    王管家被撞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那双眼睛骤然迸射出毒蛇般的阴鸷。


    凌青当然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恶狠狠的目光,但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冷笑一声,便兀自向前走去。


    就这么顺着大路一直往前,在一个路口,她拐进了一条更为狭窄的西侧夹道


    这里人迹罕至,两侧是连绵的高墙与光秃秃的老槐树。昨夜的积雪在粗壮的树干与枝丫上压了厚厚一层,沉甸甸的,仿佛随时都会把树枝压断。


    周围,只有她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凌青走到夹道深处,脚步未停。


    忽然…………


    她听到了什么。


    在她头顶的正上方,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轻响。


    凌青眼神一眯。


    果然…………


    “吱呀………”


    又是一声。


    “吱————”


    凌青的耳朵猛地一颤!


    就是现在!


    这一瞬间,她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用尽全力,向前猛地一扑!


    几乎就在她扑出去的同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她身后炸开。


    “轰隆——!”


    只见她刚刚站立的地方,一截巨大的枯树干携着万钧之势轰然砸下来。路面瞬间龟裂,碎石与冰雪四处飞溅,震起的雪沫将她扑了满身。


    凌青定定地看着那树干,冷笑一声。


    真是好无聊的手段,想伪装成积雪压断树枝砸死了她,把她的死制成意外?用这个小儿科的方式,就想灭了她的口?


    把她凌青当什么了。


    她顺势在雪地里翻滚了一圈,指尖攥住了藏在靴筒里的匕首。她猛然抬头,目光扫向高处,正好看见不远处一座矮墙的屋顶上,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果然………还有后手。


    不等她喘息,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蒙着面的人,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斧头,正朝她追来。


    看来陆鼎风是下死命令了,让她绝不能活着走去崔府。


    凌青当即起身,脸上当即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她故意踉跄了两步,像是吓破了胆一般,慌不择路地往夹道更深处跑去。


    那人低吼一声,也提着斧头急追上来。


    “站住!”


    凌青咬着牙,猛地往前跑。


    那人毕竟是专门的刺客,腿脚要比她快。所以他数次都差点追上她。但每当他追上劈下斧头之时,凌青就猛地回头,刺出匕首。


    匕首刀刀朝着蒙面人的要害去,逼得蒙面人只能闪躲。趁此空隙,凌青又继续往前跑。


    反复几次之后,那人终于彻底被激怒了。


    “妈的!你等着,抓着老子非把你剁碎了不可!”


    “是吗…………”


    凌青奔跑中还不忘转头看他,挑衅道:“那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胆子过来抓吧。”


    “你————!”


    不等他扑过来,凌青便又迅速飞奔起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跑出了偏僻的夹道,前方隐隐传来了人声与车马的喧嚣。


    追杀的刺客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脚步微微一顿,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但犹豫一刻,他还是继续追了上来。


    就是这里!


    凌青知道,机会来了。


    她猛地提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呐喊:


    “杀人了——!杀人了!光天化日之下,刺客当街杀人啊!”


    尖锐又凄厉的大喊声,瞬间打破了街巷的宁静。


    周围零星几个路过的百姓闻声,都发出了惊呼,纷纷惊恐地避让开来。


    “啊!!!!快跑啊!!”


    “有人当街杀人了!!”


    “谁?谁?”


    “那个拿斧头的那个,要去杀那个女的!”


    那追赶的蒙面刺客看见情况不对,咬了咬牙,立即掉头而去。


    趁着众人惊愕的瞬间,凌青猛地穿过人群,扑向一个方向。


    同时,她用藏在衣袖里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边胳膊上划了一刀!


    “嘶————!”


    剧痛传来,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淋漓而出。她闷哼一声,狼狈地跪倒在地上。


    一看到血,周围百姓惊呼声更大。


    “姑……姑娘!你、你受伤了!”一个好心的小贩看着她血流如注的手臂,惊恐道。


    凌青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只是死死咬着牙,忍受着那股仿佛要将骨头都撕开的剧痛,挣扎着从雪水里爬了起来。


    胳膊上的血,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雪里。纯白的雪地瞬间被染红,形成一道道刺目痕迹。


    而凌青,她就在这雪水泥泞之中,拖着身子,一寸一寸,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每一步,都有人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她走得如此缓慢,又如此决绝。


    在所有百姓震惊、后怕、疑惑的目光中,她爬上了面前那座一丈高的朱漆高台。


    台上空无一物,只在正中央,安放着一面巨大无比的牛皮大鼓。鼓身朱漆斑驳,鼓面蒙着厚厚的灰尘,不知多少年没有被人触碰过。鼓架上悬着两柄手臂粗的鼓槌,同样落满了尘埃。


    这,便是大盛朝的登闻鼓。


    传说,但凡有泼天冤情,走投无路者,可击此鼓。鼓声一响,便上达天听。然,鸣冤者,若是所说不实,必受一百廷杖。从前敢敲这面鼓的,要么是因为诬告,当场被廷杖打死,要么所告之事,便是足以震动朝野的泼天大案。


    所以这鼓,自当今皇帝登基以来,无人敢试,就这么沉寂了好多年。


    凌青喘着粗气,定定地看着这面鼓。


    终于………


    只要敲响它,无论最后是何结果,她所想要诉说的终于能传达天下。那些掩埋于陆府深处的黑暗终于能重见天日。


    这是她的绝路,也是她的………生路。


    凌青跌跌撞撞地走上前,试图去握住那两边的鼓槌。


    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手臂上的伤口,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着牙,握紧了鼓槌。


    “喂!干什么的!”


    登闻鼓院门口的侍卫终于发现了她,立刻厉声大喝。


    “快!拦住她!她要击鼓!”另一名侍卫脸色大变。


    两人说着,大步冲了过来。


    但他们的呼喝声,凌青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眼前,只剩下那面巨鼓。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鼓槌。


    “停下———!”


    那两名侍卫飞奔而至,伸手就要来抓她————


    但,已经晚了。


    凌青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将那沉重的鼓槌高高扬起,毅然决然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巨响,悲怆如鸣!


    那声音之下,仿佛是积压了千百年的冤魂,齐声发出的呐喊。厚厚的尘埃被震得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烟尘。那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打破了京城的宁静,就这样破天喧嚣地向着四面八方传去。


    “你………”


    两个侍卫不由愣在原地。


    凌青不管不顾,她那瘦弱的身体里,不知为何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挥舞着鼓槌,一锤,又一锤,不断地砸向鼓面!


    “咚!咚!咚——!


    鼓声急促,如同丧钟,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悲壮,瞬间传遍了整座京城。


    街头巷尾,无论是小摊小贩,还是普通百姓,文人墨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惊得一震,不约而同地定住。


    他们纷纷愕然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皇城,承天门。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轰然炸开。


    “是……是登闻鼓!天啊,是登闻鼓响了!”


    “竟真的有人敢敲响登闻鼓?我还以为那只是个摆设呢?”


    “不知………是何等泼天冤案呢,竟能引得此鼓重鸣……”


    …………


    宫中,逄楚之正执笔画着什么,那一声声沉重的鼓声传来,让他笔尖一顿。瞬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墨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登闻鼓的方向。


    “鼓………响了。”他轻声道。


    一旁看他作画的皇帝也猛地一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常公公。”他吩咐道。“什么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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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陛下。”常公公福身,“似乎是登闻鼓院那边,这声音………想必是登闻鼓的声音。”


    逄楚之动作一顿,垂下了眸。


    “登闻鼓啊………”皇帝垂眼,轻轻叹息,“自先皇仙去,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那………陛下可否要传县衙先去看看?”


    “登闻鼓许久未曾响起,想必鸣鼓之人,是有天大的冤情要奏吧。陛下登基理政以来,这鼓还是头一回被人敲响,陛下不妨亲自过问,以示朝廷对民声的看重,也显陛下体恤下情之心。”逄楚之在旁忽然出声道。


    皇帝看过去,只看到他漫不经心的侧脸。


    他转头看向常公公:“刚刚与几位大臣议事,他们还没走吧?”


    “都还在偏殿侯着呢。”


    “那叫他们一起进来。”皇帝的眼神深邃了几分,“今日,便让诸位爱卿也听听,这京城里,到底还有什么冤屈。”


    …………


    与此同时,陆府。


    书房内,陆鼎风也听见了这鼓声。他皱了皱眉,正要唤人去问,可那鼓声一声比一声紧,竟让他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密道藏匿的方向。


    …………


    朱漆高台上。


    凌青依旧在一下一下地砸着。其中一名侍卫回过神来,上前颤声道:“你……你你……你知不知道这鼓不能随便敲!”


    但当他们看清凌青的表情时,又不由都顿住了。


    此刻的她,流出的鲜血已将衣服染红,几缕散乱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可她的神情,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坚毅与冷静。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有什么在燃烧。


    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开口道:“我知道。我有……泼天冤情要报!”


    “姑娘!”另一名侍卫急道,“这登闻鼓但凡敲响,所告之事若有半句虚假,或是证据不足,便是诬告之罪!按律当死!”


    凌青就那样站着,任由风雪吹拂着她散乱的长发。那双眼睛,亮极了,也坚毅极了,亮到他们觉得,这世间………或许再也找不出这样一双坚定的眸子了。


    “我明白。”她缓缓道,“我……一切都明白。”


    说罢,她再次拿起鼓槌,一边重重地敲打,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血泪交织的控诉。她的声音,和着那悲壮的鼓声,句句振聋发聩,响彻云霄!


    “民女叶清澜,今敲响登闻鼓,状告当今礼部尚书兼翰林院编修,陆鼎风!”


    “陆鼎风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却行禽兽之事!其暗中勾结奸邪,以‘活器’为名,行买卖掳掠女子之勾当!无数清白女子被其掳走,洗去身份,供权贵玩乐!其所为,令人发指!其所行,天地不容!”


    “我父亲叶景崧,姐姐叶清涟无意间撞破此事,便被他狠下杀手,灭口于京城!!如今民女深受重伤,也因陆鼎风妄图将我灭口!”


    “民女叶清澜!今日以命鸣冤,状告陆鼎风滔天罪行!恳请圣上开恩,容我入宫面圣,血陈实情!”


    她每说一句,便重重落下一锤。字字泣血,句句………沉重。


    最后一句声音落下,却仍有回音在高台之上盘旋不散。


    台下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所有人都被她所说之话惊住,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两个侍卫本想上前拉她,可是看着她那副用命砸鼓的决绝模样,竟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在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远处传来了齐齐的脚步声。很快,一队身着玄色金吾卫袍的兵士肃然列成两侧而来,手持长戟,将周遭看热闹的百姓逼退。


    为首之人一身麒麟纹软甲,腰悬鎏金横刀,面容冷峻如霜。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如炬地看着台上之人,沉声问道:“我乃左金吾卫大将军韩锐。听闻登闻鼓敲响,奉命来此。敢问敲鼓之人为何人?刚才所言,可句句属实?”


    凌青定定地看着他,缓缓放下鼓槌。


    她挺直了脊梁,扬声道:


    “民女叶清澜,原籍清水县人士。为查真相,化名凌青,在陆府为奴婢。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韩锐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掠过她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又落在她毅然冷清的面容上。


    “此事事关重大,牵涉朝廷三品大员。你既敲响登闻鼓,便再无回头路。本将军最后问你一次,诬告之罪,可要受一百廷杖。你,可想清楚了?”


    凌青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坚不可摧的执着。


    “我明白。”


    “…………”


    韩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转过身。


    “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