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血路

作品:《十国侠影

    山洞之内,第一扇石门已然轰然合拢。


    一百多个少年少女带着懵懂的目光,望着远处墙壁上的字迹。


    空气里有种味道。


    血的味道。


    已经干涸、凝固、化作尘埃的血的味道。


    还有绝望的味道。


    绝望本是一种没有味道的东西。


    可在这里,它却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粘在你的鼻腔里,钻进你的肺腑里,让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生锈的铁钉。


    黑暗像一只冰冷的手,抚摸着每一个人的脸。


    赵九的目光,投向了那面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墙壁。


    墙上有字。


    血写的字。


    每一个字,都如同被血浸染,带着一股浓烈的肃杀,像是死亡的判书,刻入冰冷的岩壁。


    【第一门:生门】


    【尔,已中血毒,十日无解,毒发而亡。】


    赵九的心跳,在这一刻诡异地平静下来。


    那是一种超越恐惧的冷静。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


    【七日为限,活者入门,死者入餐】


    那些死去的人,真的会成为食物。


    【每个时辰,佛陀降世恩赐,是福是祸,天注定。】


    赵九的目光继续向下。


    他看到了三张红布,似乎是掩盖着三件上文所说的恩赐。


    除了第一个,其他的都被赤红的布条掩盖着。


    一共四件恩赐。


    那位置太高,任何人都触碰不到。


    第一个。


    【毒药】


    赵九的眼皮,微微一跳。


    毒药!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少年。


    少年抱着他的弟弟,目光茫然地看着石壁,脸上写满了疑惑。


    他的手臂很细,青筋暴起,像是两根随时都会被风折断的枯枝。


    可他抱得很稳。


    他弟弟的脸,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青紫色,像雨后被踩烂的茄子。


    这似乎是血毒的征兆。


    所有人都一样。


    赵九发现,那少年正盯着石壁上的血字,眉间紧锁,像是在看一幅毫无意义的涂鸦。


    他不认字。


    赵九忽然明白了。


    这偌大的石室里,一百多条性命,能识字的有几个?


    杀手,原来也是需要认字的。


    不认字,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少年拉着自己的弟弟,走近了他的身旁。


    他们是最后进来的,所以他们离石门最近,也离墙壁最近。


    少年看着赵九,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将怀里那把磨得发亮的短刀递给了赵九。


    刀是杀人的东西。


    有时候,也是换命的东西。


    赵九懂他的意思。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乱世之中活下来的野种。


    自己都有自己的求生之道。


    赵九接下了那把刀,结结实实地抓在手心里,撕下衣角,一圈,一圈,将刀柄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手腕上。


    刀,成了他手臂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用身体紧紧贴住冰冷的石壁,示意少年也靠过来。


    少年没有犹豫,带着弟弟和他肩并肩,成了墙壁上三道沉默的影子。


    “墙上说,我们都中了毒。”


    赵九的声音很低,像风吹过坟头的声音:“十天不解就死。”


    他没有隐瞒。


    对一个用刀来换取信任的人,隐瞒是一种侮辱。


    “这里是无常寺的第一关,叫生门。每个时辰,天上会掉东西下来,是佛陀的恩赐。是福是祸,没人知道。但墙上写着,第一件是毒药。”


    少年静静地听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裴麟。”


    他指了指自己。


    “裴江。”


    他指了指怀里的弟弟。


    裴江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抓紧了兄长的裤腿,用一双满是警惕的眼睛瞪着赵九。


    “赵九。”


    赵九的目光,已经越过他们,望向了前方骚动的人群:“他们说,这里只有一个人能活到最后。”


    “骗人的。”


    裴麟似乎深谙其中的道理:“你不必那么想,无常寺在选拔杀手,如果你和我都同样让他们满意,又何必非得遵守一个死规矩呢?这世道,我们能为他们杀人,他们又何必一定要我们死?你我的命,值几个钱?”


    赵九没有回答,每个人说出的每一句话,他都要掂量再三。


    他不否认裴麟的道理,但无常寺怎么做,并不会因为裴麟的说法而发生任何变化。


    赵九抬起头看向头顶。


    那被刻意挖出的巨大孔洞,如同怪兽的眼眸,正平静地凝视着下方。


    那里就是佛陀降世的入口。


    空气,仿佛变得更粘稠了。


    那无形的毒,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上了每一个人的身体,开始收紧。


    青紫色的斑点,如死亡的霉菌,在越来越多的脸上蔓延开来。


    毒开始发作了。


    “呃啊……”


    痛苦的呻吟,像潮水般涌起,在这巨大的石室中此起彼伏,逐渐连成一片绝望的低语。


    有人倒下了,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


    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瞪得像死不瞑目的鱼。


    恐惧,终于爆发。


    “救命!开门!”


    “我不想死!”


    哭喊,咆哮,用拳头和血肉捶打着坚不可摧的石壁。


    声音在这巨大的石室里回荡,显得那么绝望,又那么可笑。


    赵九的心依然很静。


    哪怕他的手臂上也出现了一点淡淡的毒斑。


    场地并不大,他能清晰地听到周围人在说话。


    “谁能告诉我,那上面到底是什么!”


    “谁能告诉我……”


    “谁认字……求求你……”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飘到了赵九身边。


    是个少女。


    披头散发,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白鸽。


    她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地钉在赵九的脸上:“你认字。”


    她说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赵九和裴麟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了一下。


    裴麟没有说话,他将选择交给了赵九。


    少女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你不说。”


    她一字一顿:“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识字。”


    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本事。


    她的本事就是威胁。


    可她的话音未落,另一个声音,却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洪亮,有力,充满了蛊惑。


    “你们!都已身中剧毒,此毒十日不解,便会毒发身亡!”


    他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像一个君王。


    “能通过所有的考验就可以成为无常使,成为无常寺的杀手!”


    “你们现在经历的是无常寺的第一关考验,名为生门!”


    “每个时辰,佛祖会赐予你们活下去的东西!”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关键的话。


    “第一个,便是解药!”


    解药!


    这两个字,像神佛的梵唱,像天降的甘霖,瞬间击中了所有人的心。


    绝望的哭喊,变成了狂热的喘息。


    少年被花团锦簇般围着,他异常聪明冷静:“现在谁都不能靠近我!虽然这里不只有我识字,但只有我会告诉你们真相!想活命,谁都不能让我死了!”


    立刻有几个反应快的少年围了上去,像忠诚的卫士为他隔开人群。


    赵九面前的少女审视着他:“那个人说的对不对?”


    赵九凝望着少女许久:“墙上说最终只能活一个人。还有,第一个投下来的,不是解药,是毒药。”


    少女的表情告诉赵九,她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但回头望去,她思索着,最终还是靠着墙壁,和赵九站在了一起。


    “我没名字,叫我桃子吧。”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头顶炸开。


    石壁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洞顶那个巨大,一直沉默着的孔洞,猛然投下了一道微弱的光。


    紧接着,一个包裹着布条的东西,从孔洞中摇摇晃晃地坠落而下。


    它在摇晃。


    它在下坠。


    赵九知道,那是佛陀的恩赐。


    那是墙上写的。


    毒药。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锁定了那个坠落的物体。


    眼神里是贪婪,是疯狂,是野兽看见血肉时的渴望。


    因为在他们心中,那是解药。


    那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它落得很慢,很慢。


    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在空中飘飘荡荡,每一次晃动,都牵动着下面一百多颗狂乱的心。


    赵九没有动,身边的三个人同样没有动。


    “我看右边。”


    裴麟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你看左边。”


    赵九的眼角向左边微微一瞥。


    他知道裴麟的意思。


    谁没动,谁就有问题。


    谁没动,谁就可能也认得字。


    这些人,才是水底下真正的饿狼。


    赵九注意到,左边不远处,一个独眼的少年卷缩在墙角。


    而他身边竟然站着四五个人,也蹲坐在地上,将他围在中间。


    更远处,三个少女抱在一起,看似在瑟瑟发抖,哭泣不止。


    可其中一人的目光,却像毒蛇的信子,正飞快地扫视着全场。


    “都别动!”


    那个站在中央的少年,再次发出了号令:“恩赐只有一个!你们若不信我,抢到了又如何?下一个时辰,你们能分清哪个是福,哪个是祸么?”


    他的声音充满了威严。


    “由我来分!”


    “谁若不服,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他竟真的大步走到了包裹即将落下的正下方,张开双手,目光如电,扫视四周:“都退开!谁敢上来争抢,就是断了所有人的活路!我们都是没爹没娘的野狗,现在不抱成一团,怎么活着走出这里,成为人上人?”


    人群竟真的开始向后退去。


    希望,是比任何毒药都厉害的东西。


    它能让人变成绵羊。


    包裹落下,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手心中。


    在一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缓缓解开了布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布条散开。


    是足足二十个雪白温暖、散发着麦香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