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答案

作品:《病柳折腰记

    曲暮达是厥然最为盛大的节日,设立之初是厥然人为庆祝丰收,草原上的儿女赛马、摔跤、射箭,举行篝火晚会,通宵达旦不停歇。


    以往这个时候,每位厥然可汗都会亲临盛会,与子民共享欢乐。可今年迭迷重病在床,只好将一切交给布日古德打理,因而这段时间,他总是没日没夜地忙。


    这几日终于闲了下来,没想到宁策吾晨时递来请帖,邀他到府上小叙。


    自三年前拜宁策吾所赐,于上都谈判惨淡收场,还落进他与父汗的连环计之后,布日古德仍然咽不下这口气,他们之间哪有什么旧可叙,因而布日古德假意走个过场,也不多言,坐下后开门见山问:


    “宁相怎么会有闲情请我来这雅苑小坐?”


    这个满是中原之人才喜欢的的华舍,是迭迷花重金为宁策吾打造的,与当年的陶府几乎无异。能在这么一个毡城错集的厥然王庭,迥立一座木宅,在外人看来,足见迭迷的诚心。


    可宁策吾看见的,却是别有用心。


    这无异于时时刻刻提醒他从前的过往、身份和仇恨......


    “殿下能来已是赏脸,老夫这里随时为殿下敞开。”宁策吾提起茶壶给布日古德杯子里添了一些茶水,明显话里有话。


    布日古德并不喜饮茶,喝过的次数不多,他端起茶杯,看着盏中醇香浓郁的茶水,想起三年前在长宁宫中,接过沈荜递给的那杯茶,顿时就没了心情,放下道:“前不久,我那不中用的弟弟也办了一个宴,听闻宁相没去,为什么?”


    宁策吾看着他放下的茶杯,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对大殿下的忠心,还不明显吗?”


    “哦?”


    “照目前的局势来看,可汗病势越来越重,殿下不如先下手为强,大力扶持烦楼部,早日断了阿十骨的念想。如此,厥然对殿下来说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宁策吾,你放肆!”布日古德摔杯怒吼,“这里是厥然,不是齐悦,少动你那些弯弯绕绕的歪心思。”


    “老夫只是为殿下着想。”座上老者处变不惊,慢悠悠端起茶杯道,“殿下不做,不代表别人不会这样做。你总是顾念所谓的仁义、情分,迟早吃大亏。”


    布日古德道:“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只听见宁策吾故作随意道:“老夫知道殿下也想,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表明。否则,你也不会排影月去监视阿十骨,不是吗?”


    布日古德猛一回头,原以为只有他和影月之间知晓的交易,绝没想到宁策吾也会知道。


    见布日古德满脸错愕,宁策吾便知道自己此前的猜测是对的。


    如果布日古德要将影月从迭迷身边支走,就绝对不会允许她还留在王庭,甚至继续呆在阿十骨身边,那可是与他水火不相容的王位继承者之一。除此之外,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布日古德是故意利用阿十骨难过美色的弱点,将影月放在他身边便于监视。


    宁策吾道:“殿下做得好。”


    布日古德深邃的眼眸斜睨,幽幽道:“本王子真是低估了你们齐悦人的心计。”


    “老夫与齐悦人是仇敌,并非同类,殿下莫要搞错了。”


    宁策吾低头哂笑,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此时,井絮极速走进来,面上支支吾吾,似乎是有话要说。


    宁策吾方才夸下海口与布日古德是一条心,此刻也假意逢迎道:“大王子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井絮这才敢畅所欲言:“人已经抓到了,就关在地牢。这是从她身上搜到唯一的东西。”


    他双手奉上一个粗糙针脚缝制的浅色荷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布日古德瞥了一眼,懒得多看。


    宁策吾接过放在手心捏紧,脸上露出阴森诡异的笑:“先上刑尝尝滋味,骨头打软了才好审,再问问那东西的下落。”


    井絮合手退下道:“遵命。”


    布日古德对他的事不感兴趣,兴致缺缺地起身:“既然宁相还有事要处理,就不多打扰,告辞。”


    “殿下!”宁策吾叫住他,满腔幽怨道,“凭什么齐悦人就可以安居乐业,厥然人却要守在这一方苦地,死死挣扎?”


    “老夫愿助殿下大展宏图,征战四方,成立一方霸业。”


    布日古德停下,回头问道:“你可曾想过,你要征伐的土地,埋了故人的尸骨。”


    说完之后,布日古德也不等他回答便走,留宁策吾一人四顾茫茫。


    过了好半响,他才闭眼,低哑着嗓子道:“伤心之地经行处,往事如烟宁做土。”


    -


    阴暗潮湿的牢地,密不透风,鼠虫扎堆。火烛微弱下映照着一个虚弱微息的人影,身上满满的血痕也没有抽尽她的傲骨,无论这两日井絮拿荆条如何抽打,她还是闷声低头,连一声呼痛也不曾喊。


    井絮什么也没问出来,泄愤般道:“说!沈筠的遗诏究竟藏在何处?”


    沈荜忍着痛直抽气,两天两夜的严刑拷打,她的身体早已撑不下去,快要昏过去。


    可眼前之人仍不肯放过她,命人朝她头顶浇了一桶寒冰刺骨的冷水,沈荜在冷颤中醒来,发丝凌乱,强撑着睁开眼,拖着发哑的尾音道:“你就是杀了我,我也还是那句话,无可奉告。”


    井絮咬牙跺脚:“冥顽不灵,看来还是苦头没吃够。”


    正当他准备挥动手中的荆鞭时,身后传来一声呵斥:“住手!”


    井絮及时收回手,恭敬地站在一旁。


    宁策吾缓缓踱步来到水牢,面上带着深藏不露的笑意,越过井絮,走到沈荜面前,居高临下道:“长宁公主,好久不见。”


    沈荜吃力地撑起眼皮,疑惑地望向这个素不相识之人,只觉得体内有一股莫名的躁动,烦躁到想要将眼前的这个人撕碎,她本能地用力挣扎身上的枷锁,却还是被紧紧地钉在刑架上。


    “三年前,老夫从敬天崖摔下去后仍旧大难不死,没有一刻忘记你们沈氏欠我陶府的孽债,原以为苍天有眼,叫你焚毁于长宁宫;要不是布日古德去吴家庄,老夫以为你真的死了.......没想到最后你我二人都没有死成,公主,你说好笑不好笑?”


    沈荜看着他熟悉的脸庞,似笑非笑的眉眼冷淡又瘆人,脑中闪过几段残忍又血腥的画面,她皱着眉满是苦楚,心快要跳出胸膛,惊出一身冷汗,难受无比。


    宁策吾抬头向上望那片肮脏潮湿的屋顶,冷冷道:“你可知我为何要费尽心思抓你?”


    沈荜不答,闭眼垂首,整个人已被过往记忆淹没,那记忆就像光影一闪而过,零零散散找不到首尾,只是头痛欲裂,窒息感压得她胸闷喘息,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


    “从前老夫就说,你们沈家人一个两个都是蛊惑人的好手,沈筠害死吾父!她的女儿还要来害吾儿!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们?”


    “你可知宁弈为何会中毒至此?”


    听到“宁弈”二字,沈荜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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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想知道为何宁弈会中那般厉害的毒,谁知宁策吾怒不可遏道:“孽子竟是为了你!”


    沈荜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什么?你是说……他是为了救我才……”


    “当年老夫算来算去,算漏了他母亲乃越支皇室的身份,倘若宁弈没有舍身借火蛊救你,你必死于寒魄之毒之下!哪还能活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


    比起探究寒魄之毒究竟是何时何地下的,沈荜最震惊的却是宁弈是为了她才中的毒......


    宁策吾一腔愤懑统统诉道:“当年我费尽千辛万苦才从越支得来寒魄之毒,本想用在沈筠身上,可惜他不中用,没撑到老夫下毒的那一天……后来你杀回上都,将老夫关在牢狱,稀得只有鲛人泪才能救你的命,老夫巴不得你们沈家人死无葬身之地,当然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从宁弈来地牢找老夫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会中寒魄之毒。浡湖的暗卫收到我的手信后,早已做好你我之间鱼死网破的准备,于是便向你们要寻求的鲛人泪下手,将寒魄之毒投进湖中。”


    “浡湖早已死寂,最适合疯狂滋养寒魄之毒,想让你中毒简直轻而易举。”


    “老夫本想坐享其成,只需耐心等你毒发身亡,如此,齐悦只剩下沈昭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根本不可能是老夫的对手......谁曾想……”


    “你敢说不是你蛊惑宁弈!利用他的身体养蛊,救你于危难之际?”宁策吾指着她失控道。


    他的一字一句像是细密的针扎进沈荜心房,又像是再次被从头到尾浇了一盆冷水,往日旧事,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也从宁策吾口中知道了更多原本不知道的。


    沈荜声音极低:“我若知晓他会为我变成这样,宁死也不受!”


    “……”宁策吾看她茫然的目光,才反应过来沈荜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宁弈是瞒着你做这一切的?”


    沈荜的沉默,无疑是最好的答案。


    “简直是荒唐!”宁策吾恨铁不成钢,“他怎么能如此愚蠢行事!”


    思及此,又回味过来曾经的点滴:“难怪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你禁足在宫里……除他之外,还有谁能如此煞费苦心!”


    “那沈筠的罪己诏呢?罪己诏现在何处?”


    沈荜受不住寒气入体,浑浑噩噩,轻咳几声,极度讽刺地笑道:“没有罪己。.”


    “不可能!说谎!你在说谎!”宁策吾厉声反驳,“沈筠死前亲口对老夫说的,他会留下罪己诏昭告天下,还吾父一个清白。代芷临终前说就在你手上!”


    “定是你想替沈筠遮羞,将诏书藏起来了!”


    沈荜用力地扯开嘴角道:“信不信由你......”


    “好,既然你嘴硬,就别怪老夫不客气!”宁策吾抬手示意井絮,“来人,将苍猎隼拿上来。”


    井絮快速抽出一个铁笼,打开木板后,里面数十只尖嘴利爪的猛禽,个个眼神凶狠锐利,随时可以将人生吞活剥。


    苍猎隼是厥然草原上最凶猛的飞禽,一旦看准猎物,手段极其残忍,能将常人的皮肉撕裂,食其内脏……因其极难驯服,仅供王室驱使,没想到宁策吾能拿来这么多。


    “苍猎隼对腐肉血液的气味极其敏锐,最喜欢吃的就是活物的眼珠,只怕你这双漂亮眼珠不够它们分。”


    宁策吾挥袖命令井絮照做,正当他要将木板全部抽出之时,身后传来一阵制止声:


    “我看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