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的手指还停在半空。


    金芒悬在裂缝上方，没有落下。


    他看着血雾中那张混沌的脸，慢慢收回了手。


    杯子里的血茶还在晃，映出他金色的眼睛。


    他低头把杯子放在石桌上，轻轻一推，茶水洒了一圈。


    然后他从腰间取下粗陶茶壶，掀开盖子。


    壶里没水。


    但他对着壶嘴吹了口气。


    一道白气升起来，带着淡淡的茶香。


    这味道很老，像是晒过三十年的陈年普洱，又像是一百年前山崖边那棵野茶树上摘下的第一片叶子。


    他知道师尊记得这个味。


    三百年前，他们就在那棵树下喝过一次冷茶。那天风大，茶凉得快，师尊说了一句：“茶凉三度，心火不熄。”


    现在，他又说了这句话。


    声音不大，但地缝里的血雾猛地一顿。


    那张混沌的脸开始扭曲，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楚玄霄没再说话。


    他把茶壶倒过来，轻轻磕了三下桌面。


    三粒茶叶落出来，沾着血茶的湿气，在石板上微微发亮。


    他用指尖点了其中一粒，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


    苦。


    然后是回甘。


    他闭上眼，将那一丝回甘顺着呼吸送入地缝。


    茶香渗进去的瞬间，裂缝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也不是嘶吼。


    像是一块冰裂开了缝。


    血雾翻滚得更厉害了，但不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一种挣扎。


    那张脸开始变形，五官一点点浮现。


    眉骨高了些，眼角往下垂，嘴唇干裂却抿得很紧。


    是师尊年轻时的样子。


    但它只维持了两秒，就被一股黑气冲散。


    “假的。”一个声音从地底传来，沙哑得不像人声，“你信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想信的幻象。”


    楚玄霄睁开眼。


    “我不是来让你信我的。”他说，“我是来问你，为什么不肯走完最后一段路。”


    话音刚落，裂缝猛然张开，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沐清歌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嘴角还有血迹，脚步虚浮，但手很稳。


    她抬起右手，指尖划破掌心，鲜血滴落在空中。


    银光炸开。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是一张棋盘。


    由月光和星辉织成，每一道纹路都像是用千年寒铁刻出来的。


    它横在茶摊上空，正对着地缝。


    楚玄霄看了她一眼。


    她点点头。


    他抬手，食指往前一点。


    一道剑气飞出，化作黑子，落在棋盘中央。


    地缝里也飞出一缕血丝，凝成白子，落在对面。


    对弈开始。


    第一局，师尊落子极快。


    “正道讲仁义，可你师父死的时候，谁来救他？”


    白子压向黑角，杀气腾腾。


    楚玄霄不动。


    他反手补了一手，看似退让，实则暗藏反击。


    “我不求人救。”他答，“我只求无愧。”


    第二局，节奏慢了下来。


    白子试探，黑子回应。


    “你转世重修，躲在这市井之中，怕暴露实力，怕被人当成怪物。”


    “那你呢？”楚玄霄反问，“你吞噬万人魂魄，只为证明自己清醒，可你真的自由了吗？”


    棋盘震动了一下。


    第三局，白子突然变招，直逼中宫。


    “你若真信我，为何三百年前不来救我？”


    这一句不是问棋，是问心。


    楚玄霄停住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直播画面静止了。


    弹幕也不刷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坐在石凳上的男人。


    他终于开口：“我不是没来。”


    “我只是来晚了。”


    “你跳进地脉那一刻，我就站在山顶，看着你消失。”


    他抬起手，掌心出现一团光。


    那是万倍返还系统积攒的信仰之力，是百万观众日日夜夜为他打出的“玄霄哥哥最帅”，是他随手教人练功、赠人灵茶换来的回报总和。


    他把这些光全都放进了下一枚黑子。


    黑子落下。


    棋盘轰然一震。


    白子开始溃散。


    但它没有逃。


    它缓缓凝聚，变成了一双手。


    一双布满伤痕的手。


    那是师尊最后一次给他递茶时的手。


    楚玄霄伸手，想去碰。


    可那手在触碰到他的前一秒，碎成了光点。


    棋局结束。


    他输了最后一子。


    但他笑了。


    笑得有点涩。


    这时，茶摊角落的老茶树突然动了一下。


    一根枯枝抽出新芽，接着开花。


    花瓣洁白，随风飘起。


    它们没有落地。


    而是在空中排列，组成一个字。


    道。


    系统提示在他脑子里响起：


    【道心对决完成】


    【返还师徒因果】


    一股暖流从识海涌下，直通四肢百骸。


    不是力量暴涨，也不是境界突破。


    是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就像一个人说了三百年的废话，终于有人听懂了。


    楚玄霄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和记忆里师尊的，越来越像。


    他慢慢把空杯拿起来，放在膝上。


    眼睛闭着。


    呼吸平稳。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沐清歌撑不住了。


    她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最后一点银光从指尖溜走。


    背包自动关机。


    录制停止。


    但她布置的棋盘还在。


    淡淡的，闪着微光，像夏夜里的萤火虫。


    地缝里的血雾也不动了。


    不再翻滚，不再咆哮。


    它静静地浮在那里，形状模糊，像一团等风来的人。


    弹幕过了好久才重新动起来。


    第一条是：“师父，回家吧。”


    第二条是：“玄霄哥别睡太久。”


    第三条是：“刚才那棵树……是不是哭了？”


    没人回答。


    风穿过茶摊，吹动楚玄霄额前的碎发。


    他眼皮动了一下。


    手指微微蜷起。


    握住了膝盖上的杯子。


    地缝深处，有一滴液体落下来。


    不是血。


    也不是雾。


    它透明，在月光下泛着一点金边。


    落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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