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皇风云录
作品:《燕云十六州》 龙皇王朝的都城,今日披上了前所未有的盛装。金阳高悬,碧空如洗,朱雀大街上铺就的猩红绒毯从巍峨的宫门一直延伸至承天坛,两侧旌旗招展,绣着蟠龙的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禁卫军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肃立如林,盔顶的红缨汇成一片静止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庄重而神秘的气息,以及无数百姓屏息凝神的期待。
承天坛上,新皇赵胤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在礼官悠长肃穆的唱喏声中,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阶。他面容尚显年轻,眉宇间却已沉淀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坛下黑压压的宗室勋贵、文武百官,以及远处翘首以望的万民。这是龙皇王朝新纪元的开端,一个注定载入史册的时刻。
坛下观礼的人群中,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江寒靠在广场边缘一根巨大的蟠龙石柱旁,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剑鞘上布满细微划痕的长剑。他面容冷峻,下颌线条紧绷,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疏离。数月前,他被视为剑道新星的师门“孤峰剑阁”逐出,罪名是“心术不正,私窥禁典”。此刻,他混迹在这喧嚣的庆典边缘,更像一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而非观礼的宾客。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一道裂纹,目光掠过坛顶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身影,掠过那些或敬畏或谄媚的脸孔,最终落在远处宫墙的阴影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就在新皇即将接过象征社稷的玉圭,礼乐奏响至最高潮的刹那——
异变陡生!
没有弓弦的震响,没有破风的尖啸,一支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长箭,如同从虚空中钻出,凭空出现在新皇咽喉前三尺之处!它来得如此突兀,如此诡异,仿佛一道撕裂庆典华彩的死亡阴影,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直取目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坛下百官脸上的笑容僵住,禁卫军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新皇瞳孔骤缩,身体却因仪式的庄重而略显迟滞。死亡的冰冷气息已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电般从石柱旁掠起!江寒几乎是在那“幽灵箭”出现的瞬间就动了。没有思考,没有权衡,纯粹是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本能。他离新皇尚有数十丈之遥,根本不可能触及箭矢,但他拔剑的动作快到了极致。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压过了礼乐的余音。江寒并未冲向箭矢,而是反手一剑,狠狠劈在身旁那根蟠龙石柱的基座上!这一剑灌注了他全身残余的内劲,剑锋与坚硬的青石猛烈碰撞,火星四溅,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一块足有磨盘大小、被剑气震裂的沉重石墩,竟被他这孤注一掷的一剑生生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砸向那支诡异的黑箭!
“砰!”
石墩与黑箭在半空轰然相撞!碎石如雨般迸射,那支仿佛无视空间的“幽灵箭”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狠狠砸偏了轨迹,擦着新皇的冕旒冠缨,“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其身后巨大的青铜祭鼎之上!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漆黑的箭杆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整个承天坛上下,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如同沸油入水,轰然炸开!
“护驾!护驾!”禁卫军统领嘶声怒吼,脸色煞白,潮水般的甲士瞬间涌向坛顶,将惊魂未定的新皇团团护住。
“有刺客!抓住他!”数道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江寒。他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撬动石墩的举动,在所有人眼中,成了制造混乱、配合刺杀的最佳证明!尤其在他那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装束衬托下,嫌疑陡增。
江寒一击之后,内息翻腾,拄剑喘息,尚未从刚才那耗尽心力的一击中缓过神来,便已被无数兵刃指住。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充满敌意和惊惧的眼神,看着坛顶被严密保护、惊疑不定望向自己的新皇,心中猛地一沉。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支箭的诡异,想说自己只是本能反应,但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谁会相信一个被逐出师门、形迹可疑的江湖人?
“拿下这个刺客同党!”禁卫军统领厉声下令,不容分辩。
江寒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解释无用,留下必死!他猛地一跺脚,身体如离弦之箭向后倒射,同时手腕一抖,长剑划出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将最先扑上来的两名禁卫军逼退。
“拦住他!”怒吼声四起,更多的兵卒围拢过来。
江寒无心恋战,只想突围。他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剑光闪烁,每一次挥击都精准地格开刺来的长矛,点中甲士的关节薄弱处,并不致命,却足以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在钢铁的丛林里奋力挣扎,朝着广场边缘人少的区域冲去。
然而,更大的危机已然降临。就在他即将冲出禁卫军包围圈,掠向一条狭窄巷道时,一股阴冷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头顶袭来!
一道黑影如同真正的幽灵,从旁边高耸的屋脊上无声滑落,手中一柄细窄的弯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劈江寒后颈!这一刀时机、角度都刁钻狠辣到了极致,正是江寒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
江寒头皮发炸,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潜力。他强行拧身,长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上。
“铛!”
刀剑相交,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一股阴寒诡异的劲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江寒手臂发麻,气血翻涌。他借力向后急退,撞入巷道之中,这才看清袭击者。那人全身裹在漆黑的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毒蛇般的眼睛,一击不中,立刻融入巷道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那些杀手!”江寒心中一凛。这种阴狠毒辣、一击即退的风格,绝非朝廷禁卫军!他们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已埋伏在此,等着他自投罗网!
身后禁卫军的呼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前方阴影中潜伏的杀机如同实质。江寒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巷道深处亡命狂奔。他左冲右突,利用狭窄的地形和复杂的民居躲避着身后射来的零星箭矢,同时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提防着随时可能从任何角落袭来的致命暗杀。
追捕与猎杀,在都城迷宫般的街巷中同时上演。禁卫军的大规模搜捕如同张开的大网,而那神出鬼没的黑衣刺客,则是网中伺机而动的毒蛇。江寒不知道自己挡下的那支箭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为何会立刻引来如此可怕的追杀,他只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将他碾得粉碎的漩涡中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逃!拼尽全力地逃!
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当他终于暂时甩开身后的追兵,靠在一处废弃小院的断墙后喘息时,一个冰冷的事实浮现在脑海:他,江寒,一个被师门放逐的弃徒,如今成了龙皇王朝新皇遇刺案的头号嫌犯,正被整个朝廷通缉,同时,还有一群神秘而致命的刺客,欲将他除之而后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除了剑,空空如也。但在混乱中,他似乎瞥见那个被他一剑劈飞的石墩碎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本就冰冷的心,彻底沉入了深渊。
天机策!难道……那支箭的目标,根本不是新皇?或者说,不仅仅是新皇?
断墙的阴影冰冷地贴着脊背,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肋下火辣辣的痛楚。江寒紧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废弃小院唯一的入口。追兵的呼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在几条街巷外时远时近,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更让他心悸的是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杀意,那黑衣刺客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下意识地探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但混乱中那惊鸿一瞥的闪光却烙印在脑海——石墩碎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是错觉?还是……那个让整个王朝为之震动,也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根源?
“天机策……”这个名字无声地滑过唇齿,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支凭空出现的幽灵箭,目标真的是新皇吗?还是说,它本就是冲着那石墩,冲着可能藏在里面的东西而来?而自己,恰好成了那个搅乱棋局的意外?
不能再留在这里!废弃小院绝非久留之地,禁卫军迟早会搜到此处,而那个黑衣刺客,更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江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投向院墙外西北方向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影。那是龙皇霹雳城的领地,传闻中地势险峻,城主顾雷霆性格刚烈,连朝廷势力也需礼让三分。或许,只有那片法外之地,才能暂时避开身后的天罗地网。
主意已定,江寒不再犹豫。他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断墙,身影融入都城边缘迷宫般的小巷。他专挑人迹罕至、阴暗潮湿的路径,避开大道上的盘查。身上的青布短打沾染了尘土和汗渍,更显落魄,却也成了最好的伪装。他收敛气息,将存在感降到最低,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风。
然而,刚出都城范围,踏入一片稀疏的林地,那股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便如跗骨之蛆般再次降临!
没有征兆,一道黑影从树冠的浓荫中鬼魅般扑下,细窄的弯刀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江寒后心!比之前更快,更毒!
江寒早有防备,在杀意临体的瞬间猛地拧身侧步,长剑反手撩出,精准地格开这致命一击。
“铛!”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巨大的力量震得江寒手臂酸麻,脚下踉跄后退。那黑衣刺客一击不中,毫不停留,弯刀如毒蛇吐信,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刀网,招招不离江寒要害。刀法诡异刁钻,角度狠辣,更有一股阴寒的内劲不断侵蚀,试图冻结江寒的经脉。
江寒剑势展开,孤峰剑阁的“孤绝十三式”在他手中发挥到极致,剑光如雪,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死死守住周身要害。但连番激战逃亡,他内力消耗巨大,此刻面对这如影随形的顶尖杀手,渐渐力不从心。剑网在黑色刀光的冲击下不断收缩,险象环生。一道刀光擦着他的左臂掠过,带起一溜血珠,冰冷的刺痛让他动作微微一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脆的娇叱如同炸雷般响起:
“哪来的野狗,敢在本小姐的地盘上撒野?!”
声音未落,一道炽烈的红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场中!来人速度极快,手中并无兵刃,却屈指一弹!
“嗤!”
一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火星,带着令人心悸的高温,精准无比地射向黑衣刺客持刀的手腕!那火星虽小,却蕴含着极其霸道的灼热劲力!
黑衣刺客显然没料到会有此变故,手腕猛地一缩,刀势顿挫。他毒蛇般的眼睛扫了一眼红影,又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江寒,似乎权衡了一瞬。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江寒拄剑喘息,惊魂未定地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火红的劲装,勾勒出窈窕的身姿,乌黑的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生得极美,眉眼如画,琼鼻樱唇,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骄纵与不耐烦。她双手叉腰,下巴微扬,用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目光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江寒。
“喂!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还惹来这么个晦气的家伙!”少女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味道,“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龙皇霹雳城!本小姐顾晚晴的地头!”
江寒心中一动。顾晚晴?霹雳城主顾雷霆的千金?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警惕地看着这位突然出现、出手相助却又态度倨傲的大小姐。她刚才那弹指一击,看似随意,却精准狠辣,逼退了连他都难以应付的杀手,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为。那炽热霸道的劲力……莫非是传闻中的“烽火录”?
“在下江寒,多谢姑娘援手。”江寒抱拳,声音沙哑而谨慎,“只是路过此地,遭人追杀,并非有意闯入贵地。”
“路过?追杀?”顾晚晴嗤笑一声,绕着江寒踱了两步,火红的裙裾划出张扬的弧度,“看你这一身破落样子,还有刚才那要命的架势,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就是惹了不该惹的仇家吧?哼,本小姐最讨厌麻烦!”
她嘴上说着讨厌麻烦,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尤其在扫过江寒手中那柄样式古朴的长剑时,目光微微一顿。
江寒沉默。身份敏感,他无法辩解,也无法信任这个初次见面的刁蛮千金。他暗暗调息,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变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名身着霹雳城特有玄色皮甲、腰佩弯刀的护卫策马奔来,领头一人看到顾晚晴,立刻翻身下马,恭敬行礼:“大小姐!您没事吧?属下听到打斗声……”
“没事!”顾晚晴不耐烦地挥挥手,指着江寒,“喏,捡了个麻烦。这家伙被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追杀,差点死在本小姐眼前,晦气!”
护卫头领警惕地看向江寒,手按上了刀柄:“此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大小姐,是否……”
“行了行了!”顾晚晴打断他,眼珠一转,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就当捡了条野狗。把他带回去,关到西院柴房!省得他死在外面,脏了我们霹雳城的地界!”
护卫头领一愣:“大小姐,这……”
“怎么?本小姐的话不管用了?”顾晚晴杏眼一瞪,骄横之气毕露。
“属下遵命!”护卫头领不敢再多言,示意手下上前。
江寒心中一凛。关进柴房?是囚禁?还是……他看向顾晚晴,对方正用一种近乎戏谑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与表面骄纵截然不同的东西。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下后有追兵,前路不明,这霹雳城,或许真是暂时的避风港,哪怕是个牢笼。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反抗,任由两名护卫上前,看似押解,实则也隔绝了可能的追击,朝着不远处的巍峨城池走去。
龙皇霹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耸,以巨大的黑色条石垒砌,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城门口守卫森严,玄甲护卫目光锐利。江寒被押解着穿过厚重的城门,踏入城内。街道宽阔,两旁建筑风格粗犷大气,行人大多步履匆匆,带着一股边城特有的彪悍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铁器锻造的气息。
他被径直带到城主府西侧一处偏僻的院落,果然被推进了一间堆满杂物的柴房。护卫锁上门便离开了,并未过多为难。
柴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江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坐下,处理着手臂上的刀伤。伤口不深,但那股阴寒的内劲残留,让他运功时隐隐滞涩。他闭上眼,回忆着顾晚晴那弹指一击的瞬间——炽热、霸道、凝练至极!绝非偶然,那绝对是“烽火录”的独门内劲!这位看似刁蛮任性的大小姐,身怀如此绝技,却深藏不露,她救自己,真的只是“心情好”?
夜色渐深,柴房外寂静无声。江寒正盘膝调息,试图驱散体内的阴寒之气,门外却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锁链轻响。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火红的身影灵活地闪了进来,正是顾晚晴。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却没了白日的骄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
“喂,还没死吧?”她将食盒随手放在地上,目光落在江寒手臂的伤口上,撇了撇嘴,“算你命大,那家伙的‘玄阴劲’可不是好玩的。”
江寒睁开眼,平静地看着她:“多谢顾小姐再次援手,以及……送饭之恩。”他刻意加重了“再次”二字。
顾晚晴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镇定。“你倒是不笨。”她走近几步,蹲下身,毫不避讳地盯着江寒的眼睛,“白天那家伙,是‘问鼎天下’的人吧?那种阴沟里老鼠的味道,隔着八百里我都闻得出来。”
“问鼎天下?”江寒心头一震。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过,是一个极其神秘且强大的杀手组织,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原来追杀自己的是这群人!
“看来你果然不知道惹上了多大的麻烦。”顾晚晴从他的反应得到了答案,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不过,能让‘问鼎天下’出动‘玄蛇’级别的杀手追杀,还跟那支‘幽灵箭’扯上关系……江寒,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幽灵箭?”江寒瞳孔微缩。她竟然知道登基大典上的事!而且直接点明了关联!
“别装了。”顾晚晴站起身,背着手在狭小的柴房里踱了两步,火红的衣摆在昏暗光线下像跳动的火焰,“新皇登基,承天坛上那支凭空出现的黑箭,闹得满城风雨。你,就是那个‘意外’挡下箭,然后被当成刺客同党通缉的倒霉蛋,对吧?”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那支箭,可不是普通的刺杀。它牵扯到一桩旧事,一桩被刻意掩埋的……‘龙皇论战’的秘闻。”
“龙皇论战?”江寒皱眉。那是数十年前,龙皇王朝与周边诸国以及几大顶尖江湖势力在边境举行的一次决定势力范围的秘密会谈,最终以龙皇王朝大获全胜告终,但具体过程一直讳莫如深。
“没错。”顾晚晴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神秘,“传闻那次论战,各方赌上的不仅是疆土,还有各自掌握的……上古秘宝的线索。而那支‘幽灵箭’,据说是当年论战失败一方留下的复仇印记,也是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它的出现,意味着当年被强行压下的风波,又要掀起来了。”
她看着江寒,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挡下了那支箭,无论有心还是无意,都已经卷入了这个漩涡中心。朝廷要抓你,‘问鼎天下’要杀你,你觉得自己还能逃多久?”
柴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江寒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幽灵箭、龙皇论战、上古秘宝……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失窃的“天机策”。而自己,的确已深陷其中,无处可逃。
“顾小姐为何告诉我这些?”江寒沉声问道。
顾晚晴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因为本小姐讨厌麻烦,但更讨厌被人当傻子。‘问鼎天下’那群老鼠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手,就是不把我霹雳城放在眼里。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江寒,“我对那支箭背后的秘密,也有那么一点点兴趣。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有点用处。”
“所以?”
“所以,”顾晚晴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骄纵大小姐的面具,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与其让你被他们弄死,或者被朝廷抓去砍头,不如……跟本小姐合作?我提供庇护,你提供……你知道的东西,还有你的剑。我们各取所需,如何?放心,只是暂时的,本小姐可没兴趣一直带着个拖油瓶。”
临时同盟?江寒看着眼前这位变脸如翻书的千金小姐。她的提议无疑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但这庇护背后,是真心合作,还是另有所图?她口中的“一点点兴趣”和“有点用处”,又包含了多少算计?
柴房外,夜风呜咽,吹动着庭院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座看似庇护所的霹雳城,暗流已然涌动。江寒沉默片刻,迎着顾晚晴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好。”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着霹雳城外的崎岖山道。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名乔装成行商的护卫簇拥下,悄然驶离了巍峨的城门。车厢内,江寒闭目调息,左臂的伤口在顾晚晴昨夜留下的特制伤药作用下,那股阴寒的滞涩感已大为缓解,但“玄阴劲”的余毒仍如附骨之疽,需要时间慢慢拔除。他身侧,顾晚晴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少了些平日的张扬火红,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灵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一枚小巧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西北方向。
“剑海录的遗址,就在那片‘死寂林海’深处。”顾晚晴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她抬眼看向江寒,“那地方邪门得很,寻常人进去,十有八九会迷失方向,最后变成林子里的一堆枯骨。不过嘛,”她晃了晃手中的罗盘,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们有这个‘引路蜂’,再加上本小姐的聪明才智,问题不大。”
江寒睁开眼,目光扫过那枚古朴的罗盘。他自然不信什么“聪明才智”,但这罗盘显然不是凡品,其上流转着极其微弱却精纯的能量波动,与顾晚晴那炽热的“烽火录”内劲隐隐呼应。“为何去那里?”他问。昨夜她只提及幽灵箭与龙皇论战的关联,并未详说目的地。
“因为线索指向那里。”顾晚晴收起罗盘,神情认真了几分,“幽灵箭的材质、箭簇上残留的古老符文,还有‘问鼎天下’对它的执着……种种迹象都表明,它与当年剑海录的覆灭脱不了干系。剑海录曾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剑道圣地,收藏典籍无数,或许能找到关于那支箭,以及它背后牵扯的‘钥匙’的记载。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怀疑,‘天机策’失窃,可能也与此地有关。那里,或许藏着某些人不希望被翻出来的旧账。”
江寒心头一凛。剑海录……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师父临终前染血的面容、那场焚尽山门的大火、同门惊愕与愤怒的眼神……弑师的污名如同沉重的枷锁,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顾晚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怕了?”她挑眉,语气带着惯常的揶揄,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探究。
江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想起一些旧事。”他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马车在沉默中前行,越往西北,地势越发险峻,人烟也愈发稀少。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藤蔓虬结,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落叶和湿冷的泥土气息。这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死寂林海”。顾晚晴手中的罗盘指针跳动得越发剧烈,她不时探身出去,低声指挥着车夫调整方向。护卫们也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一片布满苔藓的巨大石壁前停了下来。石壁陡峭,仿佛被巨斧劈开,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到了。”顾晚晴率先跳下马车,抬头望着石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
众人分散开来仔细搜寻。江寒的目光掠过石壁下方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凹陷,那里隐约可见人工雕凿的痕迹。他走上前,拨开厚厚的藤蔓,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显露出来。洞口幽深,一股混合着尘埃和岁月气息的阴风从中吹出,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是这里!”顾晚晴凑过来,语气带着一丝兴奋,“走!”
护卫点燃火把,率先进入探路。江寒和顾晚晴紧随其后。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石壁湿滑,布满青苔。越往里走,空间反而逐渐开阔,人工开凿的痕迹也越发明显。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有微弱的天光从上方岩缝中透入。残破的石柱、倒塌的殿宇基座、碎裂的石碑散落各处,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毁灭后的凄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肃杀之气,仿佛无数不甘的剑魂仍在废墟上空徘徊。
这里,便是曾经名震天下的剑道圣地——剑海录的遗址。
踏入废墟的瞬间,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猛地攫住了江寒的心脏!不是环境的阴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恐惧。眼前熟悉的残垣断壁,与记忆中那火光冲天的夜晚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孽徒!你……你竟敢……”师父染血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愤怒。
同门师弟们惊愕、鄙夷、仇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将他钉在原地。
“不是我!师父!不是我!”他徒劳地嘶喊,声音却被淹没在烈焰的爆裂声和愤怒的喊杀声中。
那柄插在师父胸口的剑……正是他从不离身的佩剑!百口莫辩的绝望瞬间将他吞噬……
“呃!”江寒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让痛苦的**溢出喉咙。那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喂!你怎么了?”顾晚晴立刻察觉不对,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她从未见过江寒如此失态,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眼眸里,此刻竟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没……没事。”江寒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强行挣脱她的搀扶,站直身体。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旧伤……有些不适。”他含糊地解释了一句,目光却不敢再看向那些熟悉的废墟角落。
顾晚晴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信这拙劣的托词。但她并未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环顾这片死寂的废墟。“这里……怨气很重。”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两人在废墟中小心探索。倒塌的殿宇基座上,残留着模糊的剑痕和掌印,诉说着当年激战的惨烈。碎裂的石碑上,刻着残缺的剑诀心法,字迹古朴苍劲。护卫们分散在四周警戒。
在一处相对保存完好的半壁石殿内,顾晚晴的目光被内壁上一幅巨大的石刻壁画吸引。壁画大部分已剥落损毁,但中心部分尚能辨认。刻画的并非剑招演练,而是一幅充满象征意味的图景:苍穹之上,群星陨落,大地崩裂,无数扭曲的魔影从深渊中爬出,肆虐人间;画面下方,则是几道模糊的人影,似乎在守护着什么,其中一人高举一卷散发着光芒的竹简,光芒所及之处,魔影退散。
“这是……”顾晚晴凑近细看,辨认着壁画下方残留的古老铭文,“……魔……劫……起……天……机……镇……靖……魔……录……预言?”她断断续续地念出几个词,脸色骤然一变。
“靖魔录预言?”江寒也走了过来,看着那壁画,心头震动。他曾在孤峰剑阁的藏书中见过关于“靖魔录”的零星记载,据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预言典籍,记载着关乎天地存亡的大劫。
“天机镇魔……”顾晚晴喃喃重复着,眼中精光闪烁,“难道……‘天机策’的真正作用,并非仅仅是记载王朝秘辛,而是……镇压魔劫的关键?它的失窃,并非简单的权力争斗,而是有人想破坏这上古预言中的封印?”
这个推测太过惊人!若真如此,那幽灵箭的出现、天机策的失窃、“问鼎天下”的追杀,背后隐藏的阴谋,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这已不仅仅是王朝内部的倾轧,而是可能动摇整个天地根基的灾劫!
就在两人被这惊人发现震撼心神之际,异变陡生!
“嗤嗤嗤嗤!”
数道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从四面八方阴暗的角落骤然袭来!目标直指江寒和顾晚晴周身要害!
“小心!”江寒厉喝一声,长剑瞬间出鞘,化作一片冰冷的剑幕护在身前。叮叮当当一阵急响,数枚细如牛毛、淬着幽蓝寒光的毒针被剑光绞碎!
顾晚晴反应同样迅捷,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忽闪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她的毒针。然而,袭击并未停止!
“杀!”一声低沉的号令响起。
十余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残垣断壁后、倒塌的石柱阴影中暴射而出!他们全身包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兵器各异,但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瞬间将两人连同几名护卫分割包围!阴寒刺骨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废墟空间,正是“问鼎天下”杀手独有的“玄阴劲”!
“又是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顾晚晴娇叱一声,火红的劲气瞬间爆发,一掌拍出,炽热的掌风将一名扑来的杀手逼退。
江寒剑势如虹,“孤绝十三式”全力施展,剑光冷冽决绝,每一剑都带着搏命的狠厉,暂时挡住了数名杀手的围攻。但对方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招招致命。护卫们虽然奋力抵抗,但实力差距明显,转眼间已有两人倒下。
激战中,一名身形格外瘦小的杀手如同泥鳅般滑过江寒的剑网,手中一柄淬毒的短匕悄无声息地刺向顾晚晴的后心!角度刁钻,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顾晚晴正被两名杀手缠住,似乎对背后的致命一击毫无察觉!
“小心背后!”江寒瞳孔骤缩,想要救援却被另外两名杀手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眼看那毒匕就要刺入顾晚晴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顾晚晴眼中厉芒一闪,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她猛地一个旋身,动作快如闪电,非但没有躲避,反而迎着那匕首欺身而上!同时,她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瞬间凝聚起一团刺目欲盲的赤金色光芒,一股霸道绝伦、仿佛能焚尽八荒的炽热气息轰然爆发!
“烽火燎原!”
她口中清叱,那团赤金光芒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光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轰击在瘦小杀手握着匕首的手腕上!
“噗!”
一声轻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那杀手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手腕连同匕首瞬间被那霸道炽热的光束洞穿、灼焦!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生死不知!
这电光火石间的反击,凌厉、霸道、精准!那赤金色的光芒和“烽火燎原”的招式名称,如同惊雷般在废墟中炸响!
围攻的杀手们动作齐齐一滞,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烽火燎原……皇族秘传……你是……”一名领头的杀手死死盯着顾晚晴,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嘶哑扭曲,“你是皇室的人?!”
顾晚晴身形落地,火红的劲气缓缓收敛,但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再无半分骄纵,只剩下冰寒刺骨的杀意和一丝……被戳破秘密的懊恼。她没想到,情急之下施展的禁招,竟暴露了她隐藏最深的身份!
废墟之中,一片死寂。只有浓烈的杀气和震惊在无声地蔓延。江寒持剑而立,同样震惊地看着身旁的少女。皇室?这位霹雳城骄纵的大小姐,竟然是……龙皇皇室的人?
死寂笼罩着剑海录的废墟,连风都仿佛凝固了。杀手首领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钉在顾晚晴身上,震惊与忌惮在其中剧烈翻涌。“烽火燎原”的赤金光芒虽已消散,但那霸道绝伦的皇室禁招气息,如同烙印般刻在每一个杀手的感知里。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护卫伤者压抑的**在废墟间回荡。
江寒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女,那张熟悉的、总是带着几分骄纵神情的脸庞,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冰霜般的凛然。皇室……龙皇王朝的皇室血脉?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已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他想起她手中那枚能寻到剑海录的“引路蜂”,想起她对宫廷秘闻的熟稔,一切不合常理的细节此刻都有了答案。只是,霹雳城的大小姐,为何会摇身一变成为皇室中人?她潜入霹雳城,接近自己,究竟有何目的?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眼下,杀机未除。
“撤!”杀手首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确认了顾晚晴的身份,任务的性质已然改变。刺杀一个江湖通缉犯是一回事,公然袭杀皇室成员,尤其是一位能施展“烽火燎原”这种核心禁招的成员,则是另一回事。这超出了他们的权限,甚至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后果的恐惧。
命令一下,残余的“问鼎天下”杀手如同退潮般迅速隐入断壁残垣的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危机解除,紧绷的弦骤然松弛。顾晚晴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略显苍白。强行施展“烽火燎原”对她的消耗显然不小。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转向江寒,带着一丝复杂和审视。
“你都听到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江寒沉默地点点头,收剑入鞘。他有很多问题,但此刻废墟并非久留之地,随时可能有第二批杀手或朝廷的追兵赶到。“此地不宜久留。”他沉声道,目光扫过仅存的两名带伤护卫,“必须立刻离开。”
顾晚晴没有反对,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护卫的伤势,简单处理,然后果断道:“走!我知道一条通往圣城的密道,就在这废墟深处。”
她不再掩饰,径直走向废墟最深处一面布满裂纹的巨大石壁。只见她伸出右手,掌心贴在石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处,催动内劲。一股精纯炽热的气息涌入凹槽,石壁内部发出沉闷的机括转动声。片刻后,石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带着水汽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跟上!”顾晚晴率先钻入洞中。江寒和护卫紧随其后。洞口在他们身后无声地闭合,将废墟的肃杀彻底隔绝。
洞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溶洞,脚下湿滑,石笋林立,水滴声在空旷的黑暗中格外清晰。顾晚晴取出一颗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她步履坚定,显然对这条路径极为熟悉。
“你……”江寒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有些沉闷,“为何是霹雳城的大小姐?”
顾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顾晚晴是我的真名。霹雳城城主顾天雄,是我舅舅。”她的声音很轻,“我母亲……是先帝的妹妹,当今圣上的姑母。我自小在宫中长大,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便去了霹雳城。”
她没有细说“一些事”是什么,但江寒能听出她语气中深藏的黯然。皇室秘辛,往往伴随着难以言说的伤痛。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幽灵箭和天机策的关联?你接近我,是为了追查此事?”江寒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硬。
顾晚晴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夜明珠的光芒映照着她清丽的脸庞,那双杏眼里有恼怒,有委屈,更有一丝被误解的刺痛。“江寒!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利用你?设局引你入瓮?”她的声音微微拔高,“没错,我确实在追查幽灵箭和天机策!但我遇到你,纯属意外!挡下那一箭的是你,被栽赃陷害的是你,被‘问鼎天下’追杀的也是你!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无辜的人不明不白地死掉!更何况……”她咬了咬唇,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江寒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情绪,那并非作伪。他想起她数次在危急关头出手相救,想起她不顾暴露身份也要施展“烽火燎原”……心中的疑虑稍稍松动,但那份因身份骤然转变而产生的隔阂感,却并未消失。
“更何况什么?”他追问。
顾晚晴扭过头,继续向前走,声音闷闷的:“更何况,你身上有线索。你挡下幽灵箭时,箭上残留的气息,与你体内的‘玄阴劲’有某种微妙的感应。我怀疑,那支箭,或者制造它的人,与你师门有关。”
江寒如遭雷击!师门?弑师之痛瞬间再次攫紧了他的心脏!难道……难道师父的死,也与这幽灵箭、与“问鼎天下”、与这背后的惊天阴谋有关?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两人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滴水声在溶洞中回响。气氛压抑而微妙。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轰鸣。转过一个弯,一条湍急的地下暗河横亘眼前。河面不宽,却水流汹涌,寒气逼人。一座简陋的石桥连接两岸。
“过了桥,再走一段,就能到达圣城外围的废弃水道。”顾晚晴指着石桥对面。
然而,就在他们踏上石桥的瞬间,异变再生!桥身猛地一震,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桥下汹涌的河水中暴射而出!手中利刃带着刺骨的玄阴劲气,直扑众人!竟还有埋伏!
“小心!”江寒厉喝,长剑再次出鞘。顾晚晴也瞬间催动烽火录内劲,赤红光芒再现。
这一次的杀手数量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悍不畏死,招招搏命,显然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们留下!狭窄的石桥上,激战瞬间爆发!剑气纵横,掌风呼啸,与汹涌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一名杀手拼着硬受江寒一剑,手中淬毒短刃直刺顾晚晴肋下!顾晚晴刚刚震退另一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江寒瞳孔一缩,想也不想,身体本能地侧移,用左臂格挡!
“嗤啦!”
毒刃划破衣袖,在他左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剧痛伴随着一股阴寒毒气瞬间侵入!江寒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名杀手刺穿!
“江寒!”顾晚晴惊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心疼。她攻势陡然变得凌厉无比,赤红掌影翻飞,将剩余杀手逼退,迅速靠近江寒,“你怎么样?”
“没事!”江寒咬牙,强行运转内息压制毒素,但左臂的伤口处黑气弥漫,显然毒性猛烈。他看了一眼桥下汹涌的暗河,又看了看对面幽深的洞口,当机立断:“走!过桥!”
在护卫的拼死掩护下,两人且战且退,终于冲过了石桥。顾晚晴回身一掌拍在桥头石柱上,内力爆发,石柱轰然断裂,整座石桥坍塌坠入河中,暂时阻断了追兵。
“快走!”顾晚晴扶住脚步有些踉跄的江寒,语气焦急。一行人不敢停留,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通道深处。
数个时辰后,圣城外围一处荒废的破庙地窖内。
篝火跳跃,驱散着地窖的阴冷和湿气。江寒盘膝而坐,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顾晚晴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住他的背心,精纯炽热的“烽火录”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帮助他驱散和压制侵入左臂的玄阴剧毒。火光映照着她专注而凝重的侧脸,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良久,江寒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左臂伤口的黑气淡了许多,剧痛也减轻不少,但内腑的震荡和毒素的残余仍让他感到虚弱。
“暂时压制住了,但余毒未清,需要尽快找到解药。”顾晚晴收回手掌,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担忧,“感觉如何?”
“好多了,多谢。”江寒低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火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皇室光环和大小姐的骄纵,此刻的她,只是一个为他疗伤、面露忧色的同伴。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江寒心底滋生。
“你……不必如此。”他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刚才在桥上,你不该分心。”
顾晚晴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看到他受伤时的慌乱。她抿了抿唇,声音轻了下来:“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看着同伴受伤而无动于衷。”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江寒,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对我,对这一切。我也一样。但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天机策失窃,幽灵箭现世,靖魔录预言,还有宇文拓……”
“宇文拓?”江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
顾晚晴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带着刻骨的寒意:“当朝宰相,宇文拓。我怀疑,他就是‘问鼎天下’真正的首领!也是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什么?”江寒心头剧震!宰相?朝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竟是策划刺杀新皇、盗窃国宝、勾结杀手组织的元凶?
“没错。”顾晚晴的声音冰冷,“我离京前,曾无意间截获过一份密报,提及宇文拓暗中调动了一批来历不明的高手,行踪诡秘。结合幽灵箭的材质和工艺,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拥有,只有掌握朝廷工部秘库资源的人才有能力打造。而且,‘问鼎天下’的杀手屡次在圣城附近活动,若非有通天人物庇护,岂能如此肆无忌惮?最重要的是……”她深吸一口气,“剑海录壁画上的预言,‘天机镇魔’。天机策失窃,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谁有能力在守卫森严的皇宫内库将它盗走?谁又最不愿意看到预言成真,魔劫被镇压?”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江寒心上。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
“他为何要这么做?”江寒沉声问。
“权力。”顾晚晴吐出两个字,眼中寒光闪烁,“或者……更可怕的东西。靖魔录预言中的‘魔劫’,或许不仅仅是一个传说。宇文拓此人,野心勃勃,深不可测。我们必须潜入圣城,找到确凿的证据,揭露他的阴谋!否则,龙皇王朝危矣,天下苍生危矣!”
篝火噼啪作响,地窖内陷入一片沉寂。沉重的压力笼罩在两人心头。他们面对的,不再仅仅是江湖追杀,而是一场足以颠覆王朝、祸乱天下的惊天阴谋。而那位隐藏在重重帷幕之后的敌人,是手握滔天权柄的当朝宰相!
“如何潜入?”江寒问。圣城守卫森严,尤其是经历了新皇遇刺和天机策失窃后,盘查必定更加严密。
顾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有办法。我在圣城,还有几个绝对可靠的人。而且……”她看向江寒,“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掩护。”
夜色渐深,破庙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圣城巨大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在这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城池深处,一场关乎王朝命运的巨大迷局,正等待着他们去揭开。而两人之间,那因身份秘密和共同经历而悄然滋生的情愫,在这沉重的使命和巨大的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脆弱而复杂。江寒看着跳跃的火焰,又看了看身旁闭目调息的顾晚晴,心中百味杂陈。信任与猜疑,使命与私情,如同两条无形的绳索,缠绕着他,也缠绕着她。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而圣城的迷局,才刚刚开始。
破庙地窖的篝火燃尽最后一缕暖意,只余灰烬的余温。江寒活动了一下左臂,玄阴毒气被顾晚晴精纯的烽火内劲暂时压制,但那股阴寒的滞涩感仍盘踞在经脉深处,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顾晚晴的脸色同样带着疲惫后的苍白,强行压制剧毒对她消耗不小。
“走吧。”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果决,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圣城就在眼前,宇文拓的耳目遍布全城,我们耽搁不起。”
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圣城外围。两人在顾晚晴的引领下,避开官道和巡逻卫队,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行。顾晚晴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枯井旁。
“入口在下面。”她压低声音,率先滑入井中。井壁湿滑,向下数丈后,井壁一侧出现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穿过裂缝,一条更为宽阔、但显然废弃已久的地下甬道出现在眼前。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这是前朝修建的暗渠,直通皇城外围的‘龙皇霸业’遗址。”顾晚晴解释道,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烽火内劲,勉强照亮前路,“那里曾是太祖皇帝起兵时的屯兵之所,后来改建为祭祀先祖的禁地,如今已荒废多年,守卫松懈,是宇文拓最可能藏匿天机策、进行他那些见不得光勾当的地方。”
江寒默默点头,紧跟在顾晚晴身后。甬道幽深漫长,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顾晚晴的话在他心中翻腾。宇文拓,当朝宰相,权倾朝野,他图谋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是那虚无缥缈的“魔劫”预言中,隐藏着更可怕的东西?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隐传来微弱的光亮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低沉嗡鸣,仿佛大地深处的心脏在搏动。空气也变得灼热而压抑,带着一股硫磺般的腥气。
顾晚晴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到了。”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得令人心悸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这里便是“龙皇霸业”遗址的核心——一座依山开凿的古老祭坛。祭坛呈圆形,由巨大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上面刻满了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祭坛中央,并非供奉着祖先牌位,而是矗立着一座高达数丈的狰狞石像!石像形似扭曲的巨兽,獠牙外露,利爪箕张,透着一股亘古的凶戾之气。石像的胸口位置,镶嵌着一块散发着幽暗光芒的方形石板——正是失窃的王朝秘宝,天机策!
而在祭坛下方,一个身着紫金蟒袍的身影负手而立,正是当朝宰相,宇文拓!他仰望着那尊凶兽石像,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在他周围,数十名气息沉凝、身着“问鼎天下”服饰的黑衣高手肃立,拱卫着他。祭坛四周的地面上,复杂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诡异法阵,法阵中央,赫然摆放着数支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箭矢——幽灵箭!
“果然是他!”顾晚晴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从齿缝间挤出。
宇文拓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儒雅,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如同寒潭,此刻正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长乐郡主,”宇文拓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还有……江寒。你们能一路闯到这里,倒是出乎本相的意料。看来,霹雳城和剑海录的废物们,终究是拦不住你们。”
顾晚晴——长乐郡主赵晚晴——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宇文拓!你身为宰相,深受皇恩,竟敢勾结邪佞,盗取天机策,图谋不轨!你究竟想做什么?”
“图谋不轨?”宇文拓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郡主殿下言重了。本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龙皇王朝的万世基业!靖魔录预言,‘魔劫将至,天机镇之’。可这天机策,镇压的真是魔劫吗?”他指向祭坛中央的凶兽石像,“不!它镇压的,是足以让我龙皇王朝横扫八荒、一统天下的力量!是这尊上古魔神‘蚩尤戮’的无上伟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只要解开天机策的封印,唤醒蚩尤戮,以其无上魔兵之力,什么北漠狼庭,什么南疆巫族,都将化为齑粉!龙皇的霸业,将真正照耀万古!而本相,将成为这新霸业的奠基者!”
“你疯了!”顾晚晴怒斥,“上古魔神之力岂是凡人可以驾驭?一旦释放,必将生灵涂炭,王朝倾覆!”
“妇人之仁!”宇文拓冷哼一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牺牲,换取万世霸业,值得!更何况……”他目光阴鸷地扫过江寒,“若非你们师门那些顽固的老东西,还有你那个多管闲事的师父,一直试图毁掉唤醒戮神的最后关键——那支真正的‘戮神箭’,本相的计划早已功成!江寒,你师父的死,不过是清除障碍的第一步!而你,挡下幽灵箭,破坏了登基大典的刺杀,更是该死!”
师父的死!戮神箭!宇文拓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入江寒心中最深的伤口。原来师父的惨死,自己背负的弑师污名,竟都源于这场惊天阴谋!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玄阴毒气仿佛也被这股怒火点燃,在经脉中疯狂窜动!
“宇文拓——!”江寒双目赤红,一声饱含血泪的怒吼响彻整个地下空间!他再不顾伤势,体内沉寂已久的剑意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意冲天而起!这是剑海录的终极剑意——寂灭归墟!
“剑海·寂灭!”江寒身随剑走,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黑色闪电,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直刺宇文拓!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光线扭曲,仿佛连空间都要被这极致的寂灭之意吞噬!
“哼!蚍蜉撼树!”宇文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更多的是不屑。他周身紫黑色罡气暴涨,一股远比“问鼎天下”杀手精纯百倍的玄阴劲气喷薄而出,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爪,迎向江寒的寂灭之剑!两股至阴至寒的力量轰然对撞!
轰——!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坚硬的黑色岩石地面寸寸龟裂!江寒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倒飞而出,重重砸在祭坛边缘,左臂伤口崩裂,黑气再次弥漫。宇文拓身形也微微一晃,眼中首次露出惊异之色:“寂灭归墟?没想到剑海录的绝唱,竟在你手中重现!可惜,你修为太浅,又有伤在身,如何敌得过本相苦修数十载的‘玄阴真罡’!”
就在江寒与宇文拓惊天碰撞的刹那,顾晚晴动了。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咒文。一股远比之前施展“烽火燎原”时更加磅礴、更加炽烈、仿佛要将自身生命都点燃的金红色光芒,从她体内汹涌而出!
“以吾之血,唤尔真名!烽火不息,神禁——封魔!”顾晚晴的声音带着一种神圣而决绝的威严,她周身燃烧起熊熊的金红色火焰,长发无风自动,如同浴火的神女!这是烽火录的终极禁术——焚血封魔!以自身精血和生命本源为引,强行催动封印之力!
“郡主!不可!”宇文拓脸色终于大变,他感受到了那股足以威胁到他计划的恐怖封印之力!他试图摆脱江寒的纠缠,扑向顾晚晴。
但已经晚了!顾晚晴燃烧着生命火焰的双掌,猛地按向祭坛中央那尊蚩尤戮石像的基座!金红色的光芒如同洪流般涌入祭坛的法阵!
嗡——!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起来!祭坛上那些古老模糊的符文骤然亮起,散发出璀璨的金光!镶嵌在石像胸口的天机策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地面上由幽灵箭为核心构筑的邪恶法阵,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扭曲、崩解!那几支幽灵箭发出凄厉的尖啸,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不——!”宇文拓发出绝望的嘶吼,他感觉到自己与蚩尤戮石像之间的联系正在被强行切断!石像内部那股蠢蠢欲动的恐怖魔气,在金红光芒和白光的双重压制下,发出不甘的咆哮,却迅速被重新封印、沉寂下去!
噗!顾晚晴喷出一大口鲜血,周身燃烧的火焰瞬间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软软地向后倒去。强行施展禁术的反噬,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生机。
“晚晴!”江寒目眦欲裂,强忍着剧痛和毒气侵蚀,挣扎着扑过去,在她倒地前将她紧紧抱住。怀中的人儿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如纸,体温却在急剧下降。
“你…做到了…”顾晚晴看着他,嘴角努力扯出一丝虚弱的笑意,眼中却带着释然。
“为什么这么傻!”江寒的声音嘶哑,抱着她的手都在颤抖。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顾晚晴的声音细若游丝,“也是…我们的…希望…”
就在这时,祭坛入口处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大批身披金甲、手持利刃的禁卫军精锐如同潮水般涌入!为首一人,身着明黄龙袍,面容威严,正是新皇赵胤!他身后跟着神色复杂的霹雳城主顾天雄等人。
显然,顾晚晴在施展禁术前,已经通过某种皇室秘法发出了信号。
“宇文拓!”赵胤的目光如电,扫过一片狼藉的祭坛,最终落在脸色灰败的宇文拓身上,声音冰冷如铁,“你勾结邪佞,盗取国宝,图谋唤醒上古魔物,祸乱天下!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给朕拿下!”
宇文拓看着涌入的大军,看着被江寒抱在怀中生机微弱的顾晚晴,看着祭坛上重新沉寂的蚩尤戮石像和光芒内敛的天机策,他所有的野心和疯狂如同泡沫般破灭。他惨然一笑,没有反抗,任由禁卫军上前将他锁拿。
一场足以颠覆王朝的惊天阴谋,终于在龙皇霸业遗址深处,被鲜血和牺牲强行扼杀。
圣城之乱,随着宰相宇文拓的伏法及其党羽被连根拔起,迅速平息。新皇赵胤以雷霆手段整顿朝纲,肃清余孽,龙皇王朝经历了一场风波后,终于迎来了新的气象。
半月后,圣城郊外,十里长亭。
春风和煦,杨柳依依。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停在路边。江寒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下,玄阴毒在御医和顾晚晴残留的烽火内劲共同作用下,已清除大半,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顾晚晴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顾晚晴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气息微弱。焚血封魔禁术的反噬几乎摧毁了她的根基,一身精纯的烽火内劲荡然无存,连行走都需人搀扶。曾经骄纵明艳的霹雳城大小姐,如今脆弱得如同琉璃。
“皇兄,舅舅,就送到这里吧。”顾晚晴对着前来送行的赵胤和顾天雄轻声说道,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胤看着妹妹苍白的面容,眼中满是痛惜和不舍:“晚晴,你的身体……留在宫中静养,有最好的御医……”
“皇兄,”顾晚晴打断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释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宫里的药石,治不了我的心。这些年,我背负着郡主的身份,背负着皇室的秘密,太累了。现在,我只想……去看看外面的江湖。”
顾天雄虎目含泪,重重叹了口气:“丫头……保重身体。霹雳城,永远是你的家。”
顾晚晴点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她身侧的江寒。
江寒对上她的目光,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动作自然而坚定。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胤看着他们,最终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江寒:“江寒,你护驾有功,洗刷冤屈。此乃‘如朕亲临’的金牌,凭此可调动各地官府资源,保你们一路平安。若……若晚晴身体有恙,务必立刻告知朕!”
江寒没有推辞,接过令牌,郑重收好:“谢陛下。”
“走吧。”顾晚晴轻声对江寒说。
江寒扶着她,一步步走向那辆朴素的青篷马车。他掀开车帘,小心地将她扶上车坐好。然后,他跳上车辕,拿起马鞭。
“驾!”
一声轻喝,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着远离圣城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渐渐消失在春日迷蒙的烟柳之中。
亭中,赵胤和顾天雄久久伫立。
“舅舅,你说……他们能找到安宁吗?”赵胤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轻声问。
顾天雄沉默片刻,缓缓道:“江湖路远,风波难测。但只要心在一起,何处不是归途?”
春风拂过,吹动柳枝,也吹散了圣城上空最后一丝阴霾。龙皇王朝迎来了它的新生,而一对背负着伤痕与秘密的男女,则选择了远离庙堂,携手踏入那未知却广阔的江湖。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和那份用生命换来的、来之不易的自由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