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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小客栈

    第91章


    “你这是在威胁!”


    白大郎紧着手将一页页纸证捏在手中, 指节发白,这其间有他在职期间保荐吏员任职,私放茶引给吴贾人, 使律法庇护商户,税收舞弊等多条罪证。


    他心头大为恐惧,这陆家在潮汐府上,如何手眼通天的能知晓他的这些阴私事。


    见着白大郎恼羞成怒的模样, 陆凌慢条斯理道:“威胁?大表哥怕是误会, 我只不过是与表哥看看我的诚意罢了。若没得诚心,如何又能对大表哥的事如此了解。”


    白家软的不吃, 非得吃硬的,拿出这些东西来,谁人的脸上都不多光彩, 又是何苦走到这。


    陆爹昨日上为着白大郎溜须拍马了一日, 实也是累得很了, 他索性是端着茶来用, 白脸唱罢了,由着陆凌唱红脸正合适。


    白大郎心头惊惧不已,料是这父子几人早先就对他做了调查, 教人揭短面臊, 却还能做着大义凛然的模样。


    “你这样险恶用心的人物,我绝计是不会教瑞哥儿落在你手上耽误终身!”


    “都这时候了,大表哥何必再做如此姿态,白家如何对他的, 我会不知?”


    陆凌冷眼看着白大郎,话也逐渐变冷:“陆家已给了面子,若是大表哥还想利用他, 这些东西便不是摆在你跟前了。”


    “你少使这些捏造的东西来恐吓。”


    白大郎急中搬出自己的上司来做救:“王县丞英明决断,定会还我清白。”


    陆爹放下茶盏笑了一声:“白典史呐,你既说了王县丞是个英明人,你我皆为他的相识,他定不会置在其间为难。”


    白大郎张了张口,却吐不得话。


    “我奉劝表哥还是回去好生劝劝令堂,她一心为你,为整个白家,想必不会执拗书瑞的事而断送了白家的前路。”


    陆凌懒得再与之掰扯,下了最后通牒:“今表哥在县里尚且还有些体面,陆家也给些礼数,他日连体面都丢了,我陆家办事倒是更容易些。”


    “我要书瑞的籍契,明路的婚书。”


    陆凌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给你两日时间,若两日后没有一个教我满意的答复,这些东西便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白大郎惊骇,这陆家是要定了书瑞了。


    他离开陆家时,只觉神情恍惚得紧,还是等在门口的车夫扶了他一把,方才上了车子,一路心悬在嗓子眼儿上,本预是回去白家,至岔路口上,他连挥手让车夫载他去了一趟王县丞家中。


    “王大人,我是受您一手提拔的,这陆家回来县城就大使威风,您可要为小官做主!”


    白大郎上王家掩着脸好一通哭诉。


    王县丞也不是痴傻之辈,询问白大郎陆家因何缘由与他不对付。


    这白大郎先言昨日酒宴上说话不当得罪了人,王县丞闻言冷下脸:“你若不肯说实话,何必来我这处走一遭。”


    白大郎这才道:“先前与县丞大人提了一嘴我家中表哥儿的事,不知大人可还记得?”


    王县丞挑起眼儿:“与这事有甚么干系”


    “我那表弟年前去了潮汐府拜会旧亲,怎晓却教陆家看上,这朝回来硬要求娶,我与家母都是属意于大人的,自不得应陆家。”


    白大郎说得委屈:“婉言教媒人拒了,谁晓这陆家却还不肯罢手,非得仗势欺人。尤其那陆大郎,行伍之人,更是恐吓!”


    王县丞听了白大郎的话,将信将疑,他总觉着陆家不至为着一门亲如此弄白家。


    这求亲求亲,求得是亲又不是仇,谁家为着亲事弄得这样难看,莫不是往后都不求来往了不成。


    他暗下想要不是白大郎胡言,要不得就是陆家因着先前职务的事尚且还怀恨在心。


    便又细问白大郎,见其立誓所言不虚,这才认定了后者。


    “大人,您可得救救小官,若得过这一坎儿,他日小官定为大人赴汤蹈火。这表哥儿亦是大人的,如何能教陆家横刀夺了去。”


    白大郎一头求王县丞,一头拱着火。


    王县丞几番思索,决定还是去一趟陆家,做一回和事佬。倒不是他多好心,真就要帮白大郎,实也是这白大郎在职期间与了他不少孝敬,若是真出了事,到时牵扯着,他也讨不得多少好。


    这王县丞便上陆家走动了一趟,实则王县丞比之白大郎,反还更先与陆爹有交情。


    当初陆爹中了秀才后,城中有雅集,一场两场的碰上过面,后头陆爹又中了举,如此见得场面就更多了。王县丞也不是那般多清正的官儿,不害己身时,与人走门路是老手,彼时陆爹找职务事,就曾走动过他的门路。


    依着老交情,王县丞对于白家的事,倒还能做回和事佬。


    “老王,凭着交情,我也与你交个底儿。我家那大小子自小离家你是晓得的,我与他娘心头总觉愧疚,如今孩子大了,他看上了白家表哥儿,非他不成家,我这做爹的,也只有这事上给办成做回弥补。”


    陆爹估摸着了王县丞会走这一趟,从容应对:“当真不是为过去职务的事。如今各在职上,我又怎会那样斤斤计较。”


    王县丞来陆家摸了底,得晓是怎一回事后,默着声儿没好说一句白家表哥儿的事。


    转头回去同白大郎说道,教他往后再不许他跟前提表哥儿的事了,之前说得那话,他权当都没听过。


    白大郎见王县丞去了一趟白家,最后竟是带回了这样一句话,心一下子便坠进了冰窟窿里头,浑是断了王县丞出头做庇护的念想。


    眼看着就要至了日子,独只有回去劝蒋氏。


    “他还想要籍契,想要过明路得婚书,名正言顺的嫁娶!呸,痴人说梦话!”


    蒋氏恨得一双眼通红:“没教他死烂透底,也是老天爷的报应还没落在他身上。”


    白大郎背着手听得了他母亲一席不堪入耳的叫骂,沉着没言。


    蒋氏见白大郎神情不对,连道:“莫不是你答应了?!”


    白大郎亦没应答。


    “你怎应下我的,先且说得好生生的,这才三两日功夫,转个脑袋就忘了话?”


    蒋氏惊叫了一声,转便哭了起来:“当初若不是为着你的前程,二哥儿又怎会嫁去吴家,陆家前来提亲的事,我尚还不敢同他开口,怕是教他晓得了更伤心。


    唯指着你替二哥儿解口气,你这是要将我和你弟弟气死!”


    白大郎为着这事,这几日间也没得一日好睡眠,见母亲还一味与他施压,心头亦是烦恼至极。


    “如今不是违背娘的意思,气了您,那便是我死,整个白家一块儿死!”


    蒋氏听得白大郎一声冷呵,一下止着了泪,她拉住白大郎的袖子:“大郎,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为着依娘的意愿,回绝了那陆家,人却不肯罢手呢!我厚着脸皮求去王县丞那处,王大人回我教往后再别提瑞哥儿的事了!”


    蒋氏心头咯噔一下,急问:“王大人的意思是不要那小蹄子了?”


    “人有远见有心胸,没得为着个哥儿得罪陆家!”


    白大郎道:“陆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若是不依他们的意思来,便要将我官场上的私事捅到上头去!”


    “什麽?”


    蒋氏一下便痴了。


    白大郎长吐了口浊气:“如今我已是没得法子了,娘若执意为着那一口气,不顾今朝好不易才得的一切,要拉着整个白家一起死,儿遵孝道,母亲要如何,儿也都依着。”


    说罢,他垂首默着再没言。


    蒋氏一屁股跌坐到了椅子上,从头到脚的冒出股冷寒来。


    本以为是他们家捏了瑞哥儿的短处,却是不想人早也拿捏了他们白家的短。


    只她想不明,也参不透,陆家好好一户人家,作何要为那小蹄子做至这般。


    思想一通后,又痛哭起来:“我怎这样苦的命。当年你爹执意了要将那小蹄子接回来,我便阻着拦着,偏也没能拦下,就晓迟早要惹出祸事。”


    蒋氏心中苦海翻腾,此先还振振有词,得晓了陆家拿了大郎的短,再是叫嚷不得。


    白家好不易走到了官场上,若此番当真和陆家撕破脸皮,凭着白家的势,与陆家斗一场未必会输,只时下给人掐住了弱处,还有甚么一搏的本事。


    倘若陆家真将证据交去县衙,又或是交到与白家敌对的人手上,大郎的官职不保,后果怎敢想。


    真走到那番田地,二哥儿的苦也算是白受了。


    蒋氏浑似失了全身力气一般。


    ——


    陆爹携着陆凌上白家商谈婚事那日,是个艳阳天,陆爹脸上可见笑意,白家人却铁青着一张面孔。


    李妈妈喊茶来伺候,见着陆凌时,两眼儿一闭吓昏了过去,不知所以的蒋氏还以为人中了暑气,连喊了丫头将人给扶了下去。


    心道这样早的时节就中暑,她且还没气得中暑,这老货倒是先扛不住了。


    陆家下了聘,白家依着给了籍契和婚书。白大郎倒是能屈能伸得很,纯似没有在陆家上那一场不愉一般,好似真得了一桩好姻亲的欢喜模样,倒是蒋氏,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想怒而又不敢怒的面孔。


    她看着要娶书瑞的陆家大郎,人才倒是多好,陆家一脉都是好相貌,只这陆大郎却冷硬得很,看着便不似个好相与的主儿。


    百般恼恨之中,唯得了点儿慰藉,好是看上书瑞的不是陆家二郎,要不得蒋氏真当气死不可。


    事罢,蒋氏道了一句:“他人如今在哪处?”


    陆凌收下籍契和婚书,道:“舅母就不必操心了,人我自会看好。”


    蒋氏听得这一称呼,下意识就斜了陆凌一眼,只撞着他的脸,又悻悻的收了回去。


    “既要嫁,合当把人送回来从家里嫁过去。”


    陆凌眉心轻动:“舅母还是拾起那些心思,没得教大表哥难做。”


    白大郎见势道:“表弟夫说得不差,母亲就别操心瑞哥儿的事了。”


    蒋氏大吃一瘪,却也无可争辩,只得由着陆家办完事大摇大摆的便去了。


    火气不得排解,陆家人前脚走,蒋氏后脚身子就不得劲儿了,待着李妈妈好些,前去同她言那日在潮汐府见着的凶悍掌柜就是那陆家大郎时,蒋氏彻底是两眼一翻昏在了床上,气得发了好大一场病,好些日子都没下得来床。


    白二哥儿听得蒋氏病了,前来探望,先家里还藏着不教他晓得书瑞的事,后日日过来照看蒋氏,到底还是从说漏嘴的下人那处晓得了书瑞婚嫁的消息,不出所料的在家里大闹了一场。


    办完了事,陆家父子三人没得松闲,又快车往潮汐府赶。


    路上,陆爹说起白家便直摇头,他说歹竹生好笋,难为书瑞从这样的人家上长出来,秉性却难得的好。


    陆凌在前头驾着车,道:“他姓季,生养他的父母在潮汐府,去白家这些年都是吃苦。”


    陆爹也点头:“闲时我翻了卷宗,据着记载,季大人生前确实是个好官,在职期间,体恤民情,税账清明。”


    陆钰此次回来虽没太出面办他大哥大嫂的事情,但却也没闲着,另走一头,将家里这头的人脉又都打点了一回。


    他同父兄道:“白大郎在职不过堪堪一年光景,竟就已经犯下了这许多事来,这白家恐不是长久之相。好是趁早来办了大嫂的事。”


    陆凌自也看了出来,白家这般无耻,他本是想动手,不过看其行事作风,走向自灭也是早晚的事。


    没得他脏污了手动作推倒这白家,说到底书瑞是在此处长大的,便是不想认这情分,多少还是要顾忌。


    他望着前路,不知觉竟已经到了蓟州边界上,恍便回忆起当初和书瑞同路的大小事。


    想起他苦着一张脸使劲解释他们不是夫妻,偏却如何说也说不通,气得驾了车子就走,却又被他追上时的无可奈何。


    又想着他一头嫌弃,一头又担心他的伤势赶路吃不消,至了驿站多累,也要亲自去煮汤


    诸事历历在目,他当初失忆,会认定了书瑞是他的夫郎,大抵上书瑞的好,恰就是他曾经对妻子夫郎的所有幻想。


    初始时是假夫妻,真无赖,不论如何,此番也总算熬做是真的了。


    第92章


    五月下旬, 这日起了场大雨。


    天黑沉沉的,又是刮风又是响雷,阵仗怪是唬人, 过了午,雨水还接连着落,客栈上的生意有些淡,倒是因着大雨天气上, 住店的客还不少, 还没至晚间,楼上四间屋子都已定了出去。


    书瑞望着屋檐前拉直的水柱, 盘了会儿账,心头怅怅的。


    陆凌去蓟州那头,晃眼便小半个月, 不论事情办没办成, 距陆伯父的休沐期没得了两日, 人如何都当在返程的路上了。只也不晓得至了哪处, 要进了潮汐府的地界儿上,可遇着了这场大雨。


    他心里的思绪跟连绵不断的屋檐水一样拉得老长,不见断绝。


    旁人许是觉着十几日的日子过得多快, 眨眼就去了, 这小半月间,他却熬油灯似的。


    “阿韶,猪头肉好了,快来尝尝!”


    听得晴哥儿在后院儿传来的声音, 他回过些神,放下了手头的算盘往后院儿去,方才掀起帘子, 就嗅着一股浓郁的咸香气。


    正月上收得不少年货,常采买猪肉的那间铺老板送了他两只熏猪头,他得了给挂在灶上,日日都熏着。


    今朝落雨生意淡,闲散着也无事,他索性是喊三妹把熏猪头给取下来洗净炖了。


    猪头教掰开,红艳艳的瘦肉还在冒着汁水,书瑞撕下了一块儿贴着骨的肉放进嘴里,滑嫩嫩的,有些咸,但滋味确是香。


    单三妹切了一碟子出来,三人在灶屋上就着薄酒吃。


    通铺间的住客闻着香气,也同书瑞讨了半只猪耳朵叫上壶酒在堂屋吃。


    “韶掌柜这些日子饭菜用得少,瞧着脸都小了一圈。”


    熏猪头肉肥而不腻,油香得很,单三妹吃了几筷子,想着等秋下猪膘了,也去捡买两颗猪头来熏了,等哪个闲雨天里好这样炖了出来吃。


    这样好滋味的肉,却见书瑞肉没吃两块儿,倒是接连送了三杯酒下肚。


    书瑞闻言笑了笑,道:“天气见热了,胃口便小些。”


    晴哥儿抬头瞧了书瑞一眼,他倒是晓得人是教甚么给闹得茶不思饭不想的,陆兄弟出去跑生意,一去就十几日,打他识得韶哥儿起,就没见着过两人分开那样久,这厢能不挂记麽。


    只当着三妹的面,他没混说,教小姑娘听了去羞臊。


    他旁得不好言,索性是给书瑞添了酒,教他吃个痛快,也省得了心头挂念又难开口,没得个宣泄忧思出病来。


    “钟大哥家里头酿得这十里长香味道果真好,不怪来客栈上的娘子夫郎都爱叫来吃。”


    晴哥儿倒是好心,只不晓得这十里长香的来头,书瑞看着杯子里清亮亮的酒,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惆怅。


    同晴哥儿笑了笑,又吃了两盏。


    吃着吃着,也不记得究竟吃了多少,他酒量不算差,迷迷糊糊的,记得晴哥儿将他扶去了屋里头。


    他近来心头挂着事,夜里翻来覆去的睡眠浅,睡得也少,这厢吃得醉了,竟还沉睡了一场。


    “你家中事怎这样繁杂,这回去吃了好一通排头,那白家是咬死了不肯拿出籍契来,婚事是甭想了。”


    “他们如今已经晓得了你的住址,说过些日子会派了人来接你回去。”


    “哥儿家一个人在外头抛头露面的营商不容易,你不如还是回去白家罢,到底是官户人家,多少能与你些庇护”


    “别别”


    陆凌在床边上守了会儿,见着半月不曾得见的哥儿,两颊微微有些发红的人睡在床间,多是安静,他轻轻抚了抚人的头发,没将人吵醒,转去洗了个澡,换下一身打湿了一半的衣裳。


    收拾好再回来看书瑞时,见得人眉头紧皱着,似乎在呓语。


    陆凌赶忙到床前,想是听书瑞在说什麽,就听着人在唤他的名字。


    他赶忙握住书瑞发热的手:“我在!”


    似是手教攥得有些发紧,不安于睡梦中的书瑞方才挣脱了梦境,一下子睁开了眼。


    入目一张熟悉的俊脸,书瑞看着人愣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现实,直至是手上的温热传递,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陆凌当真是回来了!


    他赶忙想从床上坐起身,脑袋却沉得很,手脚上也没得多少力气。


    陆凌见状,便伸手将他半抱了起来,这一抱,书瑞便不肯松手了,他嗅着熟悉的气味,脑袋贴到了陆凌胸口上,双手抱着了他的腰。


    “怎了?”


    陆凌轻声道:“这样想我?”


    书瑞靠在陆凌的身上,合了合眼,眉头紧皱着,在将才的梦里还有些缓不过来。


    陆凌瞧着人这般,轻轻的拍着书瑞的后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做噩梦了?”


    书瑞好一会儿后,才从陆凌的怀里出来,他看着人,抿了抿唇,有点委屈的嗯了一声。


    陆凌圈着人,道:“梦着什麽了?”


    “梦着白家苛责为难,伯父丢了颜面不肯再奔忙。还梦着”


    书瑞抬眼看着陆凌:“梦着白家要来带我回去,你也不管我了,说要回京城去。”


    “那属实是场噩梦。”


    陆凌眨了眨眼:“只也确是梦一场,要不得我怎会做出走这样的窝囊事。你赶我我都不肯走的,自己如何会舍得走。”


    书瑞看着陆凌那双深邃的眸子,感受着抱着他的人实实在在的体温,这一瞬,白家给出的是个甚么样的结果,似乎也都不见得要紧了。


    他倏然从床上跪立起身,伸手勾住了陆凌的脖子,唇热烈的贴了上去。


    此前,他一直知道自己心里有陆凌,喜欢他,愿意和他在一起。


    只人日日的黏在身前,不知情深至了哪处,直至是这回分开,日夜挂怀,又在梦中梦着他要放手时,那般冷入骨髓的惊恐绝望感受,才教他晓得,他早已是离不得陆凌了。


    曾几何时,他告诫自己要清醒,要自持,不要为着男子将自己陷入这样的险地里。


    可在陆凌的保护,爱惜,偏袒下,不知觉中,他早就沦陷了下去。


    陆凌受此,怔愣了一下,脑子有好一瞬的失神。


    温热柔软的唇将他的心跳拨动得失了节奏,晓是书瑞因挂记他回去办白家的事而吃了不少酒,这些时日都是有惦记他的,他心头已很是知足了,哪想竟还能得他如此对待,更是头昏悸动。


    须臾,他才更为热烈的做了回应。


    两人几乎是难以呼吸,却也不舍分开,好半晌了,方才躺在床上喘着气。


    “究竟是吃了多少酒,这才醉下了?我记你酒量是不差的。”


    陆凌额头抵着书瑞的额头,亲密下,他且还能感受到书瑞带着的丝丝酒气。


    “不尽是醉了,许午间暑困。”


    书瑞不肯认自己是吃醉了睡的,虽狡辩了自个儿吃醉的事,但他抬眸看着陆凌,还是十分实诚道:“但我这些日子都很想你。”


    陆凌心头一热,捧着书瑞的脸又亲了一口:“人道是小别胜新婚,今朝我倒是也信了这话。从前都不见你这样稀罕我的。”


    书瑞笑起来,又捏了捏陆凌的耳朵:“我从前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稀罕。”


    陆凌嘴角勾了起来,搂住书瑞的腰,再亲了一回,直至是觉唇都见红肿了,这才意犹未尽的止住。


    他抬起书瑞的手,将一叠文书放在了人手心,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书瑞心里紧了紧,小心将文书展开,赫然便是他的籍契。


    虽在陆凌将东西交在他手上时,心中便隐隐有了些猜测,但真正看着时,他鼻尖微酸,这么多年了,这籍契可算又重新回到了手上。


    当初年幼,舅母哄了他把籍契拿去与她保管着,此后他几回想法子都没能要回来。


    离开白家时,本以为再也拿不回的东西,不想竟还有拿到的一天。


    而此次与契书一同得到的,还有一份名正言顺的婚书。


    书瑞见得这物,手指轻轻的抚过,倒是生出了些羞赧来,他敛着没言,只握着陆凌的手,紧了紧:“这趟定是不易。”


    “老头子本不教我说,但我自不会瞒你。初始宴了你表哥,又托媒人上门,好一门亲事摆在眼前,你舅母竟真也不肯。后只得使些手段,也算是逼了白家就范。”


    陆凌将收集了白大郎罪证的事说与了书瑞听:“到底不是光明事,老头子怕教你晓得了多心,故不想我谈。”


    书瑞早猜出了白家不会见得他好过,即便是陆家这般摆在眼前的好姻缘,舅母宁肯是损了婚事,也不会愿意他比二哥儿好。


    若不拿白家的短,又或是以势微压,事情定办不成。


    “我怎会多心,只怕给陆伯父添麻烦的。难为他肯为你我如此费心的周全。”


    陆凌心疼道:“此次我也算是见识着了你舅母和表哥的为人。一路上回来,老头子和二郎都感慨,这些年你在白家长大,当是不易。”


    说着,他揽紧了书瑞的肩:“往后都好了,有我,还有家里一齐都疼你。”


    书瑞心中说不出的动容,觉满足和好的生活,似乎有了实感。


    陆凌看书瑞不提婚书的事,索性自问:“你也瞧着了一并拿回的婚书,可有甚么异议?”


    “原计划的是这次回去只提亲,到时婚嫁的具体事宜让娘再出面细谈,只白家那嘴脸,怕事迟有变,我便定了个九月成婚让他们拟定婚书。


    若是你觉不好,都依你的意思,再做议改。”


    书瑞脸泛红:“秋月凉爽,婚嫁之多的时节,我没有觉不好。”


    陆凌可见的欢喜,难得笑得明媚一回。


    第93章


    隔日, 书瑞上陆家去拜谢了陆爹一回,此次事情能成,他当真很感激陆家对他的包容, 这样的事情,若是换做了寻常的官户人家,只避之不及的,又怎还肯费心周全。


    自然, 其间也少不了陆凌的功劳, 不论怎么说,困在书瑞心头的一个结, 如今也算是解开了大半。


    陆爹倒还是老样子,未曾因着替书瑞和陆凌办了白家的事,就借故拿款儿, 言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不肖太客气。


    但婚事上, 既是要与白家做面子活儿, 到时还是将婚嫁的一应礼数都过一回,但书瑞就在潮汐府这头出嫁,不肖特地回一趟白家了, 左右那些远嫁的人户, 都是提前至嫁地上住着,到了日子上,就接了进门。


    陆家都有些怕书瑞要是回了去,白家那起子小人要拿捏着书瑞生事, 到时又变卦来不放人。


    彼时白家若有人肯来送亲就来,若没得,就从陆家这头使两个远亲来充当, 左右这些事都好办。


    “这些都依伯父伯母的安排,只我与阿凌成婚,不想大操大办,倒是好好过礼数,小宴一场即可。”


    陆家虽有门脸,但他和陆凌毕竟也没走仕途那些路,也就不肖弄得太大阵仗,宴了亲近些的亲眷就成了。


    “依得你们的,潮汐府这头也没得甚么亲戚在,想是多热闹也还难。若是在甘县那头办,亲友都多,倒是能热闹,只不过来回也周折,不定有那样多恰当的时间。”


    陆爹这话是一则,再一则若于老家办婚事,难免又要与白家拉扯,他不想多见白家人。


    说至此,就不得不提彩礼与嫁妆的事。


    这事情本当是由着两家的长辈来说,介于白家那情况,没得好商量的,索性是直与书瑞谈还好些。


    柳氏拉着书瑞的手道:“家里头已是把你看做了自家的人,想听听你是如何想的。”


    “早些年爹娘在世时留得的积蓄,我一并都带去了舅舅家中,遥记得钱银有百贯数,外在就是些器物家什,除却时下收拾出来的那间铺子,其余的也都留在了舅舅家。


    白家养我这些年,爹娘留下的财物就当做是回报了,我不做讨要。白家应当也不会为我准备嫁妆,若按我的意思,伯父伯母也不必另备下彩礼送到白家手上。”


    书瑞不想肉包子打狗,到时两头置了空箱走个给外人看的过场就是了。


    成婚虽最好是一家出彩礼,一家出嫁妆,两个新人带着这些家里出资扶持的钱银建起个小家,但碍于白家的情形,书瑞并不想一头干占便宜,一头干吃亏失衡,索性就都不要。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凌:“我和阿凌往后的日子,预是靠着我们自己去挣。”


    陆爹听了书瑞的话,点头道:“置箱走个过场也使得,但彩礼我和你伯母始终要与你们准备的,家中就两个孩子,成家是大事,父母如何有不出些心力的道理。若是瑞哥儿你爹娘尚且在世,定也会为你准备的。”


    “这些事情你俩就别操心了。只问一回你们对白家的想法。”


    “我和书瑞已做了些商量,预备在成婚前置下处屋,到时成婚后便能住。”


    陆凌说得直接:“你们既是要准备些彩礼,那就别往住处上考虑了。”


    书瑞面微微一红,这小子,说话哪这样说的。


    不想陆爹却点头,觉是摊开来说了才好,省得撞在了一处,到时该备下的反还没备下。


    “成。”


    说谈了一通,婚事的事情也便稳妥的定下了,诸人都高兴了一场,柳氏等不及的同书瑞和陆凌又量了一回尺寸,要亲手同两人做喜服。


    虽眼下不过才五月间,但至九月上也就那么三四个月了,两个人成家是大事,还有得是要准备的东西,喜服虽就穿那么一日,但一生也就得穿一回,柳氏得书瑞个满意的儿媳,对这些事都上心得很。


    从陆家回去客栈上,月儿都爬上了树梢,书瑞步子轻快,拉着陆凌的手一同回的铺子。


    往前他去陆家,总有些做贼似的,偷摸儿的不想教人瞧见了寻话说,时下跟陆凌的婚事已铁板上钉了钉儿,他们已是有婚约的人了,到是不必似从前那样太过于在意旁人说议。


    花好月圆,书瑞心中说不出的一股充盈感,教他一颗心都鼓鼓涨涨的。


    陆凌却脑子简单得多,见天黑了,也就想着一件事。


    “我今朝可能睡在这头?”


    至客栈上,书瑞才进了屋去,陆凌就黏着他一并钻到了屋里。


    书瑞道:“且还别想着睡不睡的事,有得是事情。”


    陆凌闻言凑上去,在书瑞的腰上轻抚过,不怀好意道:“甚么事?”


    书瑞虚推了他一把:“婚事的事情虽说得顺利,但后续事情且还多得很。


    买屋置宅,看多大的,哪个地段的,不得先看看咱自个儿兜里有多少钱,心里头有个数目再去瞧?”


    想着当初修缮铺子时的若干事,转给安到置屋宅上,书瑞从将才的喜悦中抽出身来,已开始要头疼了。


    看着陆凌还没计算,便想着钻一个被窝的事,他就忍不得大力在他身上拧了一把:“快去给我打些水来洗脚,我得好生盘一盘手上的钱。”


    陆凌嘶了一声,告了饶老实往灶屋去打水。


    回来与书瑞脱了鞋袜,同他泡脚。


    书瑞使着算盘,当初开客栈从便钱务上拿了一百贯出来,年初上陆凌开储物店又拿了一百贯,前后就将积蓄使去了两百贯。


    也便是说现下便钱务上还存着三百八十贯。


    而书瑞现在手头上的钱将近有四百贯的模样,若抛开一百贯开铺子的本钱,这大半年来余在手头的钱还有两百九十贯。


    若当真按着赚下的,其实不止这些,这半年里使出去的大头都还能算出来,年冬上给陆爹办车驴使去了二十贯,又买办丫头仆役去了五十贯,此次回甘县办事嫌驴子行路慢,又使了二十贯买了匹马。


    算算这就去了快百贯钱。


    “两百多贯,怎也得留下不足百的九十贯在手上做周展,行着生意不能没得余钱。暂且抽得出盈利的两百贯买办宅屋。”


    陆凌道:“我那头账上呢?”


    书瑞闻言,又抽了另一个账本来算,拨了会儿盘珠,他道:“储物铺生意不算差,自二月上开起来,将近四个月间还是进了两百贯的账,但这是合干的生意,你六钟大哥四,算来到你手上的就一百二十贯的模样。当时投进铺子的一百贯虽没使完,与钟大哥的钱拉通了算,你还剩下十来贯。”


    “仔细算下,回了本钱,你这倒也盈利了三十来贯。”


    书瑞道:“这钱也得留着你好周展。”


    “那咱就只能拿两百贯出来置屋?”


    “两百贯置屋不晓得够不够,光买宅又还不见完事,屋置以后,又得办家什。”


    要成了婚就他跟陆凌住的话,使个百十来贯都能买下不差的了,再使剩下的百贯置办家什,不见钱银紧凑。


    但既是成家置宅,陆爹和柳氏还有陆钰都住在赁的屋子里,他们买办屋宅,没得不考虑陆家人的道理。又没曾明言说过分家,就是成了婚那也还是一个家。


    如此,就不能弄得小了,要够一大家子住开才使得。


    陆凌道:“铺子上每月都有钱进账,你不肖愁,先办来看,若是不够了就使积蓄。等真至了九月,这三四个月间,也都又能挣下些,纯当是提前支了银子来用。”


    书瑞应了一声,他也想得开,行商赚钱,不就是为着这些人生大事麽。


    他看着陆凌,抿嘴摸了摸他的下巴:“那便置办些力所能够的好的,省得以后来回的换。”


    “嗯。”


    陆凌应完声,将书瑞的脚擦干,轻巧将人拦腰横抱了起来。


    他掀了被子将人放到床榻上:“你先睡,我去洗澡。”


    书瑞眨了下眼,这话怎么听着有些不大对,直至见着人出去倒了洗脚水,转又提了水桶进屋来,他才回悟过来:“你怎来我屋里头洗?”


    “下半年成了婚便都住一个屋子睡一张床了,现下也没得多长时间,提前适应适应,万一有甚么不合的,也好趁着成婚前改一改,省得成了婚吵架。”


    书瑞听人还计划得有模有样的,只这是甚么歪道理,还从没从旁人那处听得有成婚前先适应住一屋的说法。


    “上回在我屋里,我瞧你好睡好住得很,还用得上几个月的时间来适应?”


    陆凌没答他的话,钻进屋子一头隔开的小小净室里头,须臾就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书瑞闻得这水声,脸微微泛红,想是赶人都不好凑过去赶了,没得还以为他要偷窥他洗澡似的。


    没得一刻钟,人就擦着身走了出来:“我自是没得要适应的,是教你适应适应。”


    “那我还得谢”


    书瑞闻声抬了下眸子,见着人斥着半个身子,立躲开了目光:“没得衣裳穿了不是。”


    陆凌见书瑞不好意思,没披衣,反是一下钻到了床上:“我给你看,你放了心看便是。”


    书瑞给人腰上一脚,教他穿了衣裳,否则不许他过来睡。


    陆凌倒是会计算,穿着衣睡一处也比一个人回屋睡一处的强。随手拉了寝衣来穿上,央着书瑞与他系腰带。


    书瑞见他敞着寝衣,结实劲瘦的腰腹半露不露的,竟是比全然不穿衣裳还教人看着脸红。


    草草与他拉拢系了个结,他一头钻回被窝里,连脑袋都给蒙上了。


    第94章


    府城繁荣占地广阔, 屋宅也多得很,甚么样的都不缺。


    书瑞和陆凌一有空闲就去看屋,至六月上, 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二十处宅子。


    其间过得眼的也就十来处,细细又看了几回,最终满意的有两个宅子。


    一个位于城中的合阳巷,这宅子从前是个老举人的住处, 因在城中上, 位置便好,去往城中哪处都居中不算远。


    宅子进去有两方小院儿, 拢共有八九间屋,正房偏屋客厅灶房牲畜间一应都齐全,只就是屋子小些, 但侍弄得有心, 瞧着便还精致不算小气。


    价格问来, 得三百八十贯钱, 那地段上的屋宅不愁卖,老举人不让议价,人卖得不着急, 能慢慢放着等合眼的人物买卖。


    再一间就在南城上, 十里街正对的主街横穿过去的晴水巷,那民巷上都是些大宅子。


    看的那处宅子就足有三方院儿,屋子拢共十五间不说,外头待客的园子能摆下戏台子再坐上十多桌子人。


    这宅子比合阳巷的大许多, 人喊得价却不如那头高,初要三百二十贯,没说不能议价。


    两厢比较, 晴水巷的地段便不如合阳巷,再就是合阳巷那头住得多是些有头脸的人物,像是官户士族一系较多,故此许多想要攀结关系的人置办宅产就喜好往那头去看,一条民巷的价格都抬得高。


    南城本就不比西城和北城的富贵热闹,穷户比之两城要多些,地也贱,故此南城东城的大宅居多,价还不如另外两城的小宅高。


    书瑞盘算来,依着现在陆家的人口,最少也得要有两方院儿的宅子才成。


    他和陆凌一方院儿,陆爹和柳氏一方,若实在没得法,选的宅子紧凑,陆钰便与陆爹柳氏在一个院儿住,但他年岁也不小了,要有条件,自住一方院儿是最好的。


    但陆爹只在潮汐府任五年职,后头要调去哪处虽不晓得,可能明确的就是不可能一直在这头住,陆钰也不定会再潮汐府扎根儿。


    也就是说硬要挤一挤也过得。


    为此他们俩看的宅子大的看至三方院儿,小的看两方,最后就这两处算是合眼儿的。


    甚么都合,就是价格也都超出了预期不少。


    原本准备的两百贯,能办的只有一方院儿的小宅屋。


    看了几回后,书瑞问陆凌:“你更中意哪一处?”


    “我自是都好,依着你做主。”


    书瑞哼哼,晓是从他那处问不得多少意见出来,独是教他来断,也头疼。他趴在榻子上,觉置办这些事不比经营生意来得容易。


    陆凌坐在榻边,轻捏了书瑞一下,觉人软趴趴的好似失了骨头一般,想是当真起了纠结症,这才道:“若依着家里人的方便,自是合阳巷的宅子好,老头子上职步行也用不得一刻钟,陆钰去书院也近。那头住的都是些士族,也更合他们的身份和交际。”


    书瑞闻声挑眼儿看向陆凌,他心头也正是这样想的,瞧这臭小子也不是甚么都不晓麽,纯便是躲懒不言:“你再说说看晴水巷呢。”


    “这边的宅子更大,一家子住着,就是以后你我有了孩子,陆钰在家头娶亲不另置屋都够住。且离咱们的铺子近,便于素日里管理生意。再一则,价钱还低些。”


    “细细算来,两处宅子无非一处更利家里人,一处更利咱们罢了。”


    书瑞听得孩子,耳尖生红。


    心头想都还没成亲呢,他倒是想得远,都盘计起孩子的事来了。


    他作似没听着那话一般,道:“那要怎决断?”


    陆凌看着书瑞:“既是你我出资买宅,将来又是咱们久住,自当是选利我们的更合宜。”


    书瑞抿了抿唇,走看了大半日的宅子,脚都酸痛了,他进屋就脱了鞋袜瘫在了榻子上,时下听得陆凌的话,从榻子上坐起身,蹬了他一脚:


    “你心头分明有决断还不说出来,光教我一个人恼骚。今晚也甭来同我睡一处上了。”


    “别!”陆凌握住书瑞的脚,讨好的给揉了揉:“我本是想依着你的意思选办你最满意的,现在家里的大小事你做主,将来也一样你做主。


    你不好决断的,我再说意见来,如此才不至左了你的想法。”


    书瑞抽回脚,盘腿坐在榻子上:“我倒是也看中城南的宅子,价格好。但前些日子伯父问了一嘴可去看过合阳巷的屋宅,他心头定更中意那头的宅子,倒时教他晓得我从两处宅子中,做主选了城南的,怕多心。”


    要不得他算得精细的一个人,会左右难决断出一间宅子来麽。


    陆家人待他好,也把他当一家人,但说到底他不是从陆家生出长大的孩子,相处行事上总归要多思多想的周到些,如此才能保和睦。


    当真就做一家人了,任性自私办事不周到,三五几回的罢了,日久天长,便是人明面上不说,但心头一点点积攒,难免教人生了怨言。


    他不信若是当初自个儿出现在陆家跟前时,是个不知事,蛮不讲理不晓体谅和周全的小哥儿,陆家还会接纳他,又费心为迎他进门而去白家周折。


    陆凌听罢,过去些挨着书瑞,将人往自己身上揽。


    他一个哥儿年小失了父母依靠,又没得兄弟撑腰,早早就寄人篱下,积年养成了爱多思多想的性子,旁人羡他赞他想事周到会做人,他却心疼。


    “怪我不好,没替你想周全。


    好了,宅子的事就是我做的主,我觉南城上经营生意容易,且也不够钱买合阳巷的。他们要问你,你就这麽说,我回去也这样说。”


    书瑞一笑,打陆凌脸上亲了口:“那就说定了城南这处宅子。”


    他眼里亮晶晶的:“我再去与那房主杀杀价来,若能实惠些也算一些,三贯五贯,十贯八贯的少下来,就能置办下几样像样的家什出来了。”


    陆凌教他一亲就给勾得魂不在体,搂着人的腰压过去,要再亲他,外头却响起了晴哥儿的声音,说是储物店的伙计来喊陆凌,教他去断事。


    书瑞想着大白天的两人关门在屋里头黏糊,羞红了一张脸,连是赶了陆凌去铺子上。


    人多不情愿的下榻,要出屋去又教他给拉回来整了整衣裳才给放出去。


    等人走了好一会儿,他才拿着算盘和账本开门出屋,好似是两人将才在屋里头是在多正经的说生意事一般。


    “打陆兄弟去外头一趟回来,你俩可真好。”


    书瑞做得严肃面孔,却还是教晴哥儿跟在后头笑话了一场:“从前都少见在一屋子上,瞧时下一屋里还闭门,要不是那伙计催得急,我还真不好意敲门喊了。”


    书瑞绷不住脸红了红:“算账目呢。”


    晴哥儿眨眨眼:“俺也没说不是算账目。”


    “你便是同春花姐在一处置得久了,也学起了她的坏来。”


    书瑞说着,去捏了晴哥儿的腰一下:“却也不尽是春花姐教坏的,近来屡是见着孟讼师往客栈上来,讼行事多繁忙,他那讼行又离咱客栈几条街远,不晓得怎也肯大老远的常往这头跑。”


    晴哥儿教书瑞一说,一时手头就忙了起来,却也不知忙甚么:“开门做生意,多个常客还不好了。”


    书瑞看他的模样可爱得很,笑说道:“我倒是乐得有生意做咧。”


    两人笑说了一阵儿,隔日,书瑞便去寻了晴水巷宅子的房主,足是谈了三回价,最后才以两百八十贯成交。


    拿得了房契以后,还没得功夫心疼钱,接着还得看买家什,人原屋主的家什大都要带走,便是不拿走的一些家什,也送去了二手店铺上转卖,还能回不少钱。


    不过好在已经有了不少置办家什选看木材的经验,书瑞在城里的木作挑了些现成的,又去寻佟木匠买了好木材来定做一部分。


    若全数去木作买,没得个一两百贯折腾不出来那样一个大宅子的木什,但全寻佟木匠定制,时间又赶不急。最后佟木匠还给他介绍了靠谱的木工师傅,一并接他的活儿来做,这才省下不少钱,八十来贯办出了一宅子的木什,还能算个体面。


    这一折腾,书瑞和陆凌经营生意挣下的钱也都使了个干净不说,甚至还掏了些积蓄来用。


    书瑞暗自庆幸,幸好开铺子买宅都有陆凌的积蓄做兜底,要不得还真有些麻烦。


    六月中旬的天儿愈发的热,屋宅的事也算告了一段落。


    储物店那头新招着了个账房,书瑞想着九月上他和陆凌成了婚,到时定就住在家宅子里头了,不得再似现下这般住客栈上。


    到时候两间屋子都能空置出来,小的那间书瑞预备做成通间,大的屋子不做改变,先给锁了,到时候应应急自还能住。


    外在要从客栈上隔出一间小屋来,店里得招揽个住店的伙计,方便照看客栈。


    书瑞想得还是教陆凌帮着寻个习过武的才好,虽许多习武的不大看得上客栈食肆做跑堂,但也无非是嫌工钱低才不肯干。


    但凡工钱开得合适,总有愿来做事的。书瑞倒也舍得为着这般有长处的伙计多开些工钱。


    只还没前去寻人,倒是有人先上了门来。


    第95章


    来的人姓徐, 唤做徐诚,是个灶人学徒,十六七上下的年纪。


    正月的时候客栈里生意红火, 书瑞不仅得管客栈的午食和晚食,又还接外送的单子,一个人掌着灶忙不过来,便请了个会灶上事的伙计来帮忙, 当时请得就是这个徐诚。


    人来的时候, 还提了一篮儿果子。


    几个月间,也没得甚么来往交集, 书瑞瞧人带着东西上门,怕是有事,请了茶水, 喊他吃。


    “正月里好运气得掌柜这处的活儿来做一场, 今朝贸贸然来登门, 原是年初听得掌柜这头说得一嘴要收学徒, 不晓时下可收得了人,还缺不缺徒弟。”


    徐诚说话很是客气,做事也讲礼, 大抵是至了这年岁上, 有阅历的缘故,谦逊得很。


    书瑞疑道:“我记得徐小兄弟好似拜得有灶人师傅,年初在我这铺子上来做活儿时,也曾说过学了几年, 我看着也有些手艺在身上,作何另又出来寻师拜?”


    徐诚闻言,有些难启齿:“不瞒掌柜言, 我十二三时就拜师学艺,家里攒了钱同我寻了位颇有些名气的灶人为师,我跟在他身边也三四年了。”


    “只我手笨,脑子不开悟,学不得师傅那把手艺。这三晃两晃的年纪也大了,迟迟出不得师,心头也是着急。虽不是块学灶的好料子,想趁着不算年老索性换一行来学,可干了这行也几年了,心头实也喜欢,又放不下手。”


    “听得人说另寻个师傅学旁的菜式,说不得能有新的机遇。我几番辗转,实在放不下学灶,便想着辞了师傅,出来再寻机会。”


    书瑞听罢,心头约莫有了些数。


    这小兄弟先前来帮工的时候,他就看过,手脚麻利也勤快,不是那起子偷奸耍滑的人物。至于做菜的手艺,确实也有一些,像弄个小汤小菜的都能端上桌子去,但确只是学徒的水平,大菜上就十分的见短了。


    既是跟原来的师傅都学了几年了,又在这十六七的岁数上辞师另拜,定是师徒之间出了问题,而至于是甚么,单听一方之言也不好评断。


    但有一点好的是,这徐诚虽起心辞师另拜,却也没为着能另拜师成功而抹黑说前头师傅的不是,反还心怀感恩,归结于自己的愚钝。


    光这点上,书瑞觉这小兄弟品性还不错。


    人求来,书瑞也好言同他道:“徐小兄弟在我这铺子上帮过工,也晓得我这处就只是间小客栈,灶上都靠着我这个做掌柜的亲自来,往外头问,没人晓得我这号人物。”


    “我治菜手艺平平,也是周遭的街坊捧场,生意看着像些模样。将来徐小兄弟若拜在我手下学艺,出师来外头怕也没得人认,到时给不得你助力。”


    徐诚却道:“掌柜的自谦,您的手艺,但凡是在这行的,想不是那般胡搅蛮缠的人物都会认。若能习得几分,我便满意得很了。”


    他之所以没在外头寻那些有名气的师傅,而是来找书瑞,便是因着先前在铺子上帮工,见识了他的手艺,二则,见书瑞教单三妹好不用心。


    这般耐心的教授,是在自己拜得师傅那处从不曾得过的。


    书瑞见他坚持,道:“我这处是还收徒弟,只不过条件也苛刻。若拜我做师傅,不收拜师钱,但得是签契。”


    “往后学出师了,还得是替我做事。”


    徐诚闻言默了下去,他的情况自和单三妹不同,徐家虽不富裕,但也是能出得起钱给孩子学手艺的人家。


    若教是孩子拜师签契,许多日子过得下去的人户都不多肯。


    书瑞见此,道:“这般,徐小兄弟先回去好生考虑考虑,拜师不是件小事,最好是同家里头商量一番。我这边也再斟酌。”


    徐诚确实不敢当下就做出答复,先前想着来拜师的时候,不晓这处收徒的费用,他只尽可能的攒下更多的拜师钱,的确没想到会是签契的形式。


    如此,确实得好生再想一想方才稳妥。


    徐诚便先辞了去。


    “可收得?”


    陆凌见人走了,过来问书瑞。


    书瑞道:“人还不一定肯来呢。”


    “不来才好。”


    说收小徒弟,但这徒弟未免也忒大了些,还是个男子,生得虽不出彩,却也是个眉目端正的。


    书瑞听着话里有些不大对味儿,不由瞥了陆凌一眼,道:“我觉你这人就是爱生成见得很。


    这徐小兄弟要肯来学艺,客栈里到时就省下另找男伙计了,外在他本就有学灶上的功夫,早间也能照料这头住客的早食,要不得以后住了新宅那头,每日得多早就来铺子上。”


    陆凌眸子轻动:“还是你想得实在。”


    “你要觉我想得实在,就去替我打听打听这小兄弟的人品,外在和他那手艺师傅是怎么一个事。”


    陆凌应了声,前去替他跑回腿。


    这徐诚家中兄弟姊妹不少,儿子就有五个,拢共八个孩子,他排行老三,家里那边都喊他徐老三。徐爹是个制酱师傅,也是个手艺人,能挣些钱,也便看重手艺,一碗水端得还算平,给家里的孩子每个都攒了点儿钱来拜师学手艺。


    学不学得好看个人,因着孩子多,也只能供养到这份儿上。拿钱去拜师前,就同孩子说清,家中不富裕,将来自个儿要想日子过得好,自就踏实的钻营手艺,至了年纪上,成亲嫁娶家头也给不出多的甚么,自凭着手艺挣钱来办事。


    打听来看,一家子的人都还算厚道,没听得有甚么大是大非。


    再说这徐诚,他欢喜灶人这行当,十二三家里就出了钱给他寻了城里颇有些名气的一个灶人做师傅。


    偏也是遇人不淑,那灶人师傅虽有名气也有教人称讼的手艺,却不是个为师的料。这人往外广收徒弟,拜师费用收得极高,前后敛下了不少拜师钱。


    既是收得了钱财,合该也教人些真本事才是,偏又黑心不肯教真功夫,独教徒弟些小汤小水的手艺把人吊着,使唤起来还多容易。


    真正教来出师的几个,都是除却了拜师钱外,又拿了大价钱作为孝敬,这才得开小灶教了出来。


    旁得那些不会来事不肯拿钱的,学好几年都一样不得出师,家里硬气些的前去闹,反还得穿小鞋,到头来手艺没学到什麽,失了钱财又还耽搁了青春。


    徐诚还是个肯下功夫学的学徒,吃苦耐劳的受师傅使唤,便是如此,没另拿钱出来,也只学到了些皮毛,没得真功夫学。


    晓得他师傅的秉性后,在外头揽了零工来做,攒下些钱逢年过节的孝敬,因给得不多,还是出不得师。


    几番磋磨,因缘际会下去了书瑞那处,心头生出了些念头来,后上月听得他师傅给他开了四十贯的价,说是拿出这个钱来,就开始教他真东西,到时用不得两年就能出师。


    徐诚心头咯噔,这些年拜师钱,外在节气上的孝敬,前前后后怕是都用去了二三十贯,这厢又还要四十贯,家里定不得帮忙,他就是四处去借,再没日没夜的干,也不知甚么时候才能攒出这钱来。


    一时是彻底的灰了心,与其继续这般苦熬着,倒是不如用手头上还有的十来贯钱另拜一个名声不响的师傅,好歹不晓借钱才能出师。


    几番思量,就想拜去书瑞手底下学手艺。


    陆凌道:“他那师傅姓车,我好似在客栈上也听客人谈起过两句,说制得甚么羊腿很是一绝,当确实有不小的名气。不过手艺好归手艺,人品确实堪忧,打听来看,于带徒弟上,名声已臭得很了。”


    “虽是这般,却还是有不少人肯去拜师。”


    书瑞听来,心头想果真与自己想得不差。


    “难为是跟着这么个师傅,这徐小兄弟品性还没跑歪,又还肯自下功夫学下些东西。”


    陆凌凭着中正来说:“看这些倒是个能用的。”


    书瑞要费这许多功夫去打听,也便是想将人品性了解清楚,这招揽伙计且都想寻长期可靠的,更何况是徒弟。


    他用人都喜好能长远的。


    既是不错,书瑞也不干等人再上门来,自前去抛了回橄榄枝。


    他同徐诚言了在他这处学手艺,将来也不定就埋没了没得出息,他的客栈若生意长久,往后是要再开分号的,届时分号上的灶自由着他的徒弟来掌。若没开分号,依着客栈上得的人脉,将来徒弟出师了,会帮着介绍接给人做席的活儿,总都不会教徒弟空有手艺没得活儿营生。


    “时下我铺子上还缺个看店的伙计,若是你来,签契前本是没得工钱的,签契后一月里有两百个钱做贴补。


    但你若愿意兼做伙计的活儿,一月上能开你一贯工钱,外算上两百个钱的贴补,能有一贯二钱。”


    书瑞道:“我也并非要哄了你到铺子上为我好用,这才来吹些天花乱坠的事,确是思量来你合适,这才前来与你细说一回。你肯是不肯都不肖负担,这到底不是强买强卖的事。”


    徐诚估摸着是书瑞私底下做了打听,这才肯来与他说细则,上回他登门,人都不曾许后头的那些事。


    他吃了从前拜师的亏,肯去问书瑞那处,自是提前也做了打听,又还观察了一段时间,觉书瑞那处确实不错才肯去问的。


    这厢又还说了他可以不必单没工钱的学艺,能兼做客栈的伙计望着店拿一份工钱,徐诚便动心了。


    他时下年纪已经不小,十六七上,有些人家都在看亲说亲了,家里头不得帮扶,他又没个进项,要成家怕是得猴年马月去了,外在年岁上来,少不得多些开销,能一头学艺一头有活儿做,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徐诚没犹豫太久,书瑞同他说了以后,第二日他就去客栈上把事情答应了下来。


    家里头子女多,他爹娘老子也忙,没得那样多空闲来关切每个子女的事,同他们说了一嘴学艺签契的事情,徐家长辈没言太多,只说他大了,事情自己能做得主了。


    今朝家里不得干涉他的决定,来日里若是吃了亏,也是自个儿的选择。


    如此,书瑞的客栈上便又多了一名伙计,他托了佟师傅来了客栈忙活了几日,隔出了一间小屋来,供徐诚住下。


    慢慢的教人熟悉客栈上的活儿,都不肖书瑞来指点,晴哥儿自就带了,本也不是些多难的活计,只晚间有时住客要叫水或是甚么旁的需要,得起身照看一二,旁得无非就是些洒扫整理的活儿,徐诚上手得多快。


    其间,还出了件笑话事。


    徐诚上客栈来没得几日,杨春花那小叔又央上了她家的门,转了心思,想教杨春花重新替他引荐一回。


    她那小叔出去寻拜了一圈儿,外头的灶人师傅要么拜师钱高,要么人品性不好,自己那光会说大话的丈夫,弄了几月也没见着把事情给办成,


    兜来兜去的,又把杨春花介绍的书瑞那处给打听了一回,瞧人小客栈上生意红火,人都称道灶人手艺了得,一下又给动心了。


    这厢拿着些礼来,又巴巴儿的想教杨春花给办事。


    不来这一遭还好,来上一趟反把杨春花气得不成。


    “早是做甚么去了,好言歹言的劝,小叔听不进去,非还去同俺娘跟前嚼舌根,说俺瞧不起你们家。


    这厢人小徒弟招满了,不要人了,你们又觉好了,真当好师傅就在原处上等着你们挑拣了再来。”


    杨春花掐着腰好一通骂,本先替他们跑一场就吃了一肚子的气,过年回娘家听得她爹娘嘀咕,才晓得他小叔这人当真是糊涂得要命,又还蠢钝,自帮他们家好,反还去亲戚跟前说她的不是。


    好坏是半点拎不清的,她是再不得管他们家的破事,便是书瑞那处还要徒弟,她也不得再给人做介绍了。没得到时他这小叔又生些事来,连带着教她跟书瑞都生了嫌隙。


    杨小叔吃了一顿排头,不死心,自去铺子上找了书瑞让收徒弟。


    人来时书瑞都还不晓得是杨春花的小叔,倒是实言说不收徒弟了,人央求报了家门才晓得。


    只书瑞已经收下了两个徒弟,再多实在也是教不过来,连拒了两回人都不罢休,且还动不动就要下跪磕头,弄得书瑞下不来台,还是陆凌来给人请走的。


    书瑞也是汗颜,怪不得杨春花都不好开口同他提小叔的事。


    这事后,日子都还平平顺顺的。


    晃眼至了七月间,正是酷暑时节,书瑞打外头买了不少驱蚊使得艾草绳回来放着,教晴哥儿给放在客屋里,便住客夜里好点来用。


    晚间也热闷闷的,屋里门一闭,窗一关,进不得甚么风,更是热。


    书瑞衣得单薄,只穿了件没袖的褂子,露出了两条白皙的胳膊来,人盘腿坐在床上翻着本闲书。打是经营起生意来,他都没得甚么闲功夫来瞧书了,倒是账本翻得发旧。


    不过客栈上伙计多了,现下倒是清闲了不少,夜里也不肖太留意客人开门的声音,好是去问有甚么需要,自有伙计照应。


    他瞧了会儿书,眸子轻动,不知从哪处竟翻得本情情爱爱的闲本来,初始瞧着还没得甚么,不想翻到中间,竟还有些教人不堪一观的内容。


    想是跟店里合作的说书人一书箱就送了过来的读本。


    书瑞面上生红,陆凌恰是这时洗了澡出来,这人夏里嫌热,夜间在屋里就穿条近膝的裤衩子,衣裳也不穿。


    往前些时候书瑞还要说他,后头却都懒得说了,由他晃荡。左右那光着的膀子看得久了,倒也没得甚么不好意思瞧的。


    “你怎这样热?”


    陆凌看着书瑞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钻进帘子里头:“外头起了些风,我瞧着要下雨。”


    书瑞匆忙合上书:“要下雨前便是格外闷些,这你不晓得?”


    陆凌瞅着书瑞放下的书,道:“闷热得很,也睡不着,你给我也读几页听听。”


    书瑞干咳了一声:“不读了,睡觉。”


    陆凌见他的模样,疑着要去拾书,却教书瑞一把抢过塞到了屁股底下坐着。


    “欸!”


    书瑞还没将陆凌支开,反倒是教人一下给扑到了床上,自己捂着的书也教顺了过去,他连忙起身要去抢,却教陆凌给抱住。


    “甚么书还得偷偷摸摸的看。”


    陆凌制着书瑞,教他够不着书,自单手拨开了书瞧了两页。


    书瑞扬起下巴,见陆凌恰是翻着了将才他看的地儿上,脸更是红了些。


    “嘶。”


    陆凌见书瑞索性是松了手,不去抢了,倒是更坐实了人将才瞧的就是这些。


    他悠悠道:“原你们读书人读得就是这。”


    书瑞红着脸:“这叫雅俗共赏。”


    陆凌眸子微眯,道:“成,你既嫌麻烦不肯读给我听,那我给你读。”


    书瑞晓陆凌当真是能做得出这样事情的人,闻言连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你要不要面皮,教人听着我屋里有男子的声音你才满意是不是。”


    陆凌眨了眨眼。


    书瑞见人没再大着舌头嚷嚷,这才将手松开,还又把书给夺了回来:“不晓是哪个说书人拿来的,瞧那一大箱子的书,我随意便抽了一本来瞧,谁曾想写得这样露骨。”


    陆凌忽而道:“我且没看几行,你再给我看看有多露骨。”


    书瑞闻言拧了陆凌的胳膊一把:“怎有你这样不正经的人。”


    陆凌当即冤枉:“你看就是雅俗共赏了,我看便是不正经?怎又有你这样不讲理的人!”


    “我那是从头开始看的,晓故事的起因经过结果,那些只是其间的一些发展,但看得是整体。你那是就冲着那点儿去瞧,能一样麽。”


    陆凌一时无言,倒还真给他说得有理有据的了。


    “可我想瞧那也是有心向学,不似你闲打发时间,算来究竟谁更正经些?”


    书瑞闻言,偏过了些脑袋看着陆凌:“你你学甚么学?”


    陆凌却不言了,躺倒到了枕头上。


    书瑞凑上去,两只眼睛直直的望着他。


    陆凌教他看得不自在,挑起眼儿,道:“我从前都没看过这些。人也好,画也罢,文字都一并没瞧过。”


    书瑞抿着嘴巴,长长的嗯了一声。


    陆凌见他就差将不信两个字给贴脸上了,一股脑做起身:“我说的是真的。”


    “你从前小没见过就罢了,后头离家习武,扎在男人窝里头,会没教熏染?”


    书瑞信他不曾到外头去胡来过也便罢了,这些都不曾瞧过,实在存疑。


    “做得跟只清纯小羊羔似的,怎么着,要衬得我孟浪不成?”


    陆凌轻咬了下牙,看书瑞不信也就罢了,还这样调侃他,气得抱胸躺回了床上去,还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书瑞。


    书瑞听得床嘎吱响了一声,看人弄出多大个动静来,怔了怔。


    他探出些脑袋,瞅了人一眼,见陆凌唇抿做了一条线,一双眸子也冷岑岑的,还真给气上了!


    书瑞拿食指戳了陆凌的胳膊一下:“真没有?”


    “有!成天我也不习武,就躲在暗处看这些。识得的几个字,也就是那几个字。”


    书瑞教陆凌的气话说得笑出了声:“好了好了,我信了你了。”


    陆凌傲娇的扯了薄被来将自己盖上,还是不肯搭理书瑞。


    他纯纯就在人跟前成了个笑话。


    书瑞去拉住被子:“你别气了。我晓得错了还不成么。”


    陆凌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翻过身去,他同书瑞道:“那你去与我寻两本册子和书来,今日的事我就不生气了。”


    书瑞眉头动了动,没应答。


    陆凌也伸手戳了书瑞的腰一下:“你应是不应。”


    “你自怎不去寻,反央我干这些事。从前都不稀得瞧,这厢怎又不守着你的纯良了。”


    陆凌却道:“我要再这般,你肯跟我成亲麽?我自去寻也行,只寻的可未必是你喜欢的。”


    书瑞耳尖一红,他没得在这处与他掰扯这些作甚,怪是教人害臊。


    他扯了帘子,一口气吹灭了烛火:“睡了。”


    第96章


    快进二更天上, 风呼啦啦的吹,好似有人在屋顶上跑过一般。


    风声大,屋里也见了凉爽, 书瑞枕在陆凌的胳膊上,还没睡熟,听着外头的声响,嘀咕了句:“这样大的动静, 可不好辨声儿, 最是恼火这样的夜。”


    陆凌拉了下被子给书瑞盖着了些光着的胳膊,道:“没事, 我留意着。”


    至了二更的天,雨才算落下来,哗哗哗的打在屋顶上, 动静不比刮风的时候小。


    屋里头的闷热气是彻底都散开了, 书瑞这厢是彻底的入了眠。


    只却没得好睡, 不一会儿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朝这头传了过来, 外头响起了叩门声。


    声儿有些急,却又不敢弄得动静太大:“陆掌柜,陆掌柜!”


    声音是打隔壁屋那头传过来的, 徐诚正在陆凌屋子外头叩门喊人。


    书瑞听得声音, 一下醒了过来,他一骨碌坐起身子,陆凌的胳膊也得了自由。


    雨夜上,最怕得就是生事, 书瑞心里突突的:“这是出甚么事了?”


    “不晓得。”


    陆凌正欲起身下去,书瑞连忙蒙住了他的嘴:“外头喊得厉害,你可先别应答。”


    “这样着急, 作何不答人家?”


    书瑞道:“你答了那人不就晓得了咱俩睡一屋子了麽。”


    陆凌眨了下眼,嗯了一声,匆然下床去把衣裳穿好,轻启了后窗钻了出去,转头又从那头的窗钻进了自个儿房间。


    如此才去开门。


    书瑞听得了陆凌那头的开门声,这才后一步过去。


    “储物铺那头的伙计过来说铺子上进了贼,教扣着了,前来寻掌柜的去处置。”


    书瑞和陆凌对视了眼,穿了蓑衣,两人一并又去了趟储物店那头。


    夜黑雨急的夜上,就是贼人最爱出没的时候,夏里头地气高,屋闷燥热,许多人户的窗子都不会锁紧,外在落雨见凉好睡眠,睡得沉了,可不更便了贼人。


    两人赶着过去,铺子上灯火通明。


    物什倒是一样没见丢,那贼人反还给鼠夹弄了脚,血肉模糊的,人已经给伙计捆了,半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叫唤。


    书瑞心道是花费了大价钱来装整的铺子,可算是没白花销这钱。


    陆凌见那贼人脚上吃了伤,要不管理一直流着血到明日势必是废了,可他自来偷人的东西受的伤,还要教苦主帮着治,未免太恶心了人些。


    就是冒着雨,陆凌还是喊了个伙计一同将这贼扭送去了官府。这点上府衙自是下职了,不过也有应对突发事务值夜的官吏,把贼人送去官府,由得那头处置发落。


    闹腾了些时辰,书瑞一个人睡不下,还是等着陆凌去了回来后再一块儿回的客栈。


    经过这折腾,再回去都没得好睡,第二天起来精神都差了些。


    白日里,陆凌正在储物铺上理货,确保是没有丢下任何一样物品,期间又教官府的衙役来喊去了一回。


    下晌些才得回来。


    “如何,官府那头怎么说?”


    “昨儿夜里天晚,今朝过去例行询问。


    那贼也不是个多厉害的,这才钻进来都没得翻动货物就遭了整治。昨夜风雨大,起事的还不少,我过去的时候还有前去报案丢了财物的商户,但应当不是我们这处捉住的小贼干的。”


    书瑞唏嘘,这府城繁荣广大,贼人确也不少,想着先前陆凌才逮着个惯犯,这才过去多久,又还擒着了一个小贼。


    不过偷盗的事情历来是屡禁不止的,只要有人有物的地儿,甚么时间,甚么地方,也都常有发生这些事。好在官府上还肯严肃的对待偷盗的问题,刑罚也一直都有,要不得偷盗的事情只会更严重。


    两人本也没把这事儿如何放在心上,只以此为戒喊了伙计们要在看守上更下些心,旁的也就没如何了。


    谁晓得做了回受盗的苦主,将贼捉去了官府,反还惹得了些骚。


    打遭了贼这日,没得两天,陆凌便见储物铺子上的生意不如往前了。


    生意倒不是全然就没了,只就进出前来存物的客少了许多,且还一日少过一日的,后头来的生意都是由经纪从码头和城门直接带过来的人,府城这样大的地儿,竟是没得甚么本城的生意。


    书瑞守在客栈那头,去储物铺上的时候也不多,没得肉眼的见生意萧条,但听得陆凌说了一嘴,一贯是晓得他说事轻的,连他都嫌生意凉,只怕是真有很大的波动。


    他便过去翻看了一回账簿。


    不瞧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从前一日就能录下一两页纸的账,现下十来日间,一日不如一日,最少的时候竟就五笔账,有经纪介绍客来时才能计下半页。


    要按着这生意下去,一月里的经营,只怕是堪堪够填下租赁铺子的钱和伙计的工钱,掌柜便纯熟劳碌白干。


    生意也不是一直这般的,突然这样跌动,大伙儿都晓得不对劲。


    但书瑞和陆凌都有些清不出哪里出了岔子,钟大阳也跑了几回。伙计做事还是那么个做法,起先还疑是账房那处使了怪,陆凌留意了些时候,却也没见着有不对处。


    正是恼火间,这日几人跟伙计结工钱,经纪引了个货郎来存货时,方才晓得了缘由。


    那货郎看着老实巴交的,又是头回到潮汐府来行生意,存货怕教骗,随着经纪过来的时候,在门口就扯着嗓门儿问储物铺的价格,存货物可靠谱这样的话,好是给人听着了,到时起争辩也好有说头。


    谁晓还真就教个经过的老娘子听着了,这老妇人又还是个热心快肠的,听得货郎夹着些外乡腔调,连就与人搭上了话。


    “小兄弟你可甭把货往这处存了咧,贼窝子!当心东西存进去了取不出来,店里的伙计又都是些好手,要起了争执,恁这般外乡的,可斗不过他们!”


    货郎听得一吓,那经纪见此,连道:“你这老娘子,俺们与你没怨没仇的,怎张口就坏人生意。”


    “你们这些经纪,巧舌乱话,拿了铺子的黑心钱,哄骗人外乡的小兄弟进贼窝。”


    老娘子理直道:“人离家出来经营点儿小买卖,本便挣得不多几个钱,一家子老小都盼着回去时能得点儿贴补,恁把人害了,夜里头不怕良心不安呐!”


    “俺与小兄弟介绍存货的去处,也是教他好安心在城里行生意,也给铺子拉点儿客,拿些应当的辛苦钱,到娘子嘴里就成了黑心,好没道理的事。”


    经纪大声道:“今朝你且得给俺个交待来,怎在此处胡言。可也要教俺怀疑,你可是收授了谁人的好处,刻意在此处抹黑!”


    货郎见着两人吵了起来,这头劝不是,那头劝也不是,各自都看着有理,倒是不晓得还要不要在此处存货了。


    正当这时候,店里的书瑞跟陆凌听得争吵,连出了来。


    “汪经纪,这是怎的了?”


    经纪气得面红,连同书瑞道:“这老娘子好没道理,胡咧咧说店家你这处是贼窝子,对外开着门做生意,实则暗里头与贼人勾结着销赃,教人货物存进去了有去无回!”


    书瑞和陆凌对视了一眼,眉头发紧:“老娘子作何说这般恶话,如此在人门前扰人经营,我们可是能报街司来处理的!”


    老娘子听得要报官,立是怂了下去,却还是道:“又不光俺这样说,外头都传开了咧,你们这店从前就是个惯贼的窝,都教官府来查封了,周遭谁不晓得。


    前阵子又有贼从你们这处进出,连那,你们那掌柜都教官爷从铺子里带去了府衙问话!”


    书瑞眉头更是紧了些,原本他们做了苦主,怎反还给人说成了这模样。


    他心头一下便有了些谱儿,这怕是挡了人的道儿教做了局,给人编了一套话来四传污蔑了铺子的名声。


    使这手段的人物确实有些高明,晓官差确实上过铺子来喊陆凌去问话,这间铺子确实又给久封过,借着这些既定的事实来做文章,旁人不晓实情,只见了些片面,又听得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可不就串联起来尽信了。


    书瑞心头凝得了一大口气,怪不得这阵子生意这样差,原外头的名声都坏了,他们还老实的守着铺子不知情。


    若不是今朝闹到了门脸儿上来了,露出了口子,要不得不知还要做多久的糊涂虫。


    这还是他们经营生意来,头回挨人这样整。


    好在是书瑞也不怵,当初赁这处铺子的时候,他就有了一手防备。


    趁此,他拉着陆凌,附在他耳边低了声儿交待了几句。


    陆凌听罢,眉心微微动了动,有些不放心书瑞一人在这处。


    “不碍事,你快去快回就是了。”


    陆凌前脚走,后脚就街上的人闻着声儿就愈发多的围了来看热闹,先前就还周遭几家铺子上的人探着脑袋看,须臾街市上经行的人也都凑了上来。


    书瑞趁着人多,借此机会也好澄个清:


    “这店面从前教查封过确实不假,街坊邻里间当都见着过封条,无可辩驳。但那是当初上一家的事情,官府有了决断,铺子拆了封条以后,我们才出钱赁下来行得经营事,绝非是甚么贼人改头换了面重起的生意!”


    外头围着的人道:“哥儿说是这般,谁又晓得究竟是不是。若没得错处,外头怎都议说不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咧!”


    那老娘子见有人帮着说话,腰杆又硬了些:“便是这般,亏得这些黑心经纪拿了黑心钱办事,还不认,多凶与俺们吵。要没听得这店的名声,俺们如何得冒着吃排头的事帮着那外乡的货郎小兄弟说话。”


    “是咧,是咧,贼进贼出的地儿。这头哥儿一张好嘴,店里又都是好手把持着,吓人得很。”


    人群里不知谁趁机起头骂了一声:“黑铺!一贯会巧言,迟早都得教官府查出来你们的脏物。”


    有人带了头,原本也只是捕风捉影说个闲话的老百姓,也给点起了气愤心,本也不干他们事的,都因着日子上的不顺借机发泄,跟着叫骂起来,且越说越难听。


    “就是销赃窝子,说不得还窝藏贼人,专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合着十里街的客栈串联在一处,敛财害人!贼商!”


    书瑞见势不好,一头喊了账房伙计去报街司,一头锁定了带头闹事的人。


    他后退了些到了铺子台阶上,拽住拳头攥得死紧的伙计:“你们别冲动前去和民众起冲突,到时给有心人说我们恼羞成怒打人,到时没事都闹出了事来,传出去更是理亏。”


    书瑞由着伙计护着,大了声音:“诸位,今朝得大家指证,我方知店上有诸多不足之处,往后定然整改,以此给大伙儿更尽心的一间便捷储物的地儿。”


    “虽在经营上有不少不周到的地方,但黑铺,销赃贼窝这等罪名,实在是担待不起,心中实也委屈得很。


    城中人广,难为有许多不务正业的人物行偷盗之事,害了不少认真经营的老百姓,对此贼人,我们铺子亦是深恶痛绝得很,绝不可能窝藏贼人。


    说句自夸的话,还曾捉了不少贼人交去官府,以此想减少些毒瘤,不想因此事得罪了这些抱团的贼人,今广散谣言来迫害,实是可恶。”


    “呸!贼喊捉贼,少说得好听往自个儿脸上贴金!销赃贼窝,反倒是还说起了捉贼的大话来。”


    “大伙儿可认清了这些滑商,往后见了给绕道儿走,勿要踏进了他们的圈套里头才好。”


    “范贾人,你不是存了货在这铺子上麽,可快些趁着有大伙儿在此给你做见证,去把货给取出来罢!久存着要使钱便罢了,到时取不出了才麻烦!”


    原在店里存了货的人,听得了风声儿赶过来,本多是放心货物在店里,受人煽动着,心头不免都慌了起来,一时犹着要不要把货取出。


    正是闹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道冷声响起:“是我们贼喊捉贼还是有贼人伺机报复,想大伙儿自有评判。”


    话落,诸人朝返还来的陆凌望去,只见他手上展着一份文书,上头写着丰望二十四年七月,良民陆凌为义士,协助官府捉拿贼人王某,解官府忧民之困,特赏白银十两,以此文书为证。


    上头红艳艳的落着官府的公章。


    “哎哟,人掌柜的当真是义士!是他捉着了从前这铺子上的惯贼交去官府。”


    “上头写得甚,写得甚!”


    “是官府盖章的奖赏文书,往前有个悬赏的大贼,偷盗了许多大户的财物,那贼人狡猾,迟迟都没落网,去年才教捉拿归案。还真是人储物店的掌柜给拿下的!”


    “这间铺子解封后好久都没得人赁下行生意,怪是不得陆掌柜不嫌晦气敢赁下,从前的贼主就是他拿下的,旁人嫌不好不敢赁,人可不怕。”


    文书现下,那些教供货牵着鼻子走的寻常老百姓一下就又调转了风向。


    趁着此间,陆凌受到书瑞眼神的提醒,一个出手,就揪出了躲在人堆儿里带头给铺子泼脏水的一名男子:“方才就是你叫嚷着黑店藏赃最大声,我看你还敢说这文书也是假的!”


    那教陆凌捉住的男子个儿不大高,躲藏在人群间也不显眼,若不是书瑞早间就发觉了有人在搅浑水整他们,遇着民众如潮的恶话,定然惊慌留意不得这号人物。


    只人已经长了心眼儿,再狡猾的泥鳅,但凡露出一条尾巴,自逃不过陆凌的手。


    “你,你少胡言。俺只是在这处看热闹的。”


    那男子教陆凌揪住,挣扎逃躲不得半分,心头亦是慌了神。


    “是不是看热闹的,等着衙差来将你好生审上一审也就晓得了。”


    话音刚落,账房伙计便喊着过来:“街司官差来了!”


    两名街司的官差跑着上前,了解了一番情况后,把那最先起事的老娘子和拱火的男子一并拿了,又同围观的群众道:


    “前阵子府衙前来传唤陆贾人前去问话,是因雨夜上有贼人进店偷窃教拿住送至了官府,故此白日才来传人问话,勿要以讹传讹,听信了假话闹事。秋月将近,丰收时节上,民众当更为谨慎看守好个人财物,防止贼人有可乘之机。”


    街司上的人还不晓得陆凌和陆爹的干系,但先前街司因胡乱为难商户教惩治了以后,肃清了一番风气,时下办事都稳妥了不少。


    前来围观的人受了一通训,这才教遣散了去。


    过了两日,街司才回话说那老娘子确实是无心生事,纯是听了人的闲话又热心肠,这才就在商铺门口和经纪起了争执。


    至于那拱火的男子,教一通审问后才招出是收了人的好才刻意传播些谣言污蔑人的,顺藤摸瓜下去,竟就是南大街上的一间客栈管事干的。


    书瑞和陆凌的两间铺子紧密着生意红火,分了那客栈的不少生意走,从前他们家客栈没开起来时,独那间客栈生意红火,时下生意见下,掌柜的问责管事,管事便生出些歪路子来。


    先前书瑞也不晓得究竟是贼人伺机报复还是生意上挡了人的道儿了,不想倒是真就是后者。


    但他们平心而论,经营这生意都是本本分分的在做,市场上的同行很多,公平竞争输赢都服气,使这歪路子泼脏水可就失了公平。


    商户的事多归税场管,于公平经营上,倒是还肯费心思,因着捉着一回这般不合规的竞争,连同着行会要对商户进行处罚,最为直接的就是罚钱。


    听得客栈教罚了五十贯,外在赔付了储物铺二十贯,又做了批评,于行会上公示。


    “好是事情发现的还不算晚,要是再久些,别说赔咱二十贯了,两百贯都算便宜了他们的。”


    口碑这样的事,一旦塌了,要想挽回来,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多少铺子几十年经营,才小心翼翼的做起来些口碑的。


    书瑞道:“虽那日已经公开做了回澄清,可难免还有些不晓实情的人被蒙在鼓里,这些不知真相的又与旁人传,咱又不能拉着一个个的做解释。当真是给这些恶商害惨了。”


    陆凌宽慰书瑞:“生意也重新见起来了,想没波及太广。官府跟行会既已经做了态度,若我们久缠着不放,难免也让那头不满。”


    “这我自晓得。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和行会还有官府闹的。”


    书瑞吃不下这憋屈气是一则,更是舍不下好不易经营起来的一点口碑给坏了。


    眼珠一转,凭着这事,心头生出了些盘算来。


    他去了工行一趟,找了个木工师傅将官府先前给陆凌的文书给装裱了起来,回去就给高高的挂在了铺子柜台前,保管是来客一眼儿就能望着。


    接着,又寻了些人来,在茶铺酒馆儿上往外头说夸储物铺子捉贼的义举,给同行妒忌反泼了脏水坏了生意的可怜事。


    用同行害他们的手段再利他们一回。


    虽用了同一法子,但书瑞却实事求是,不曾说假话,只不过将实情让更多的人知道罢了。倒是不枉他一通折腾,那外头的老百姓还真多吃这一套,一时不仅挽回了亏损下去的名声,反还重赢了一波赞誉和怜惜。


    再那小文书一挂,活似医馆里病人送的锦旗似的,人商户进来见着了都竖着拇指直说靠谱。


    陆凌每回进铺子都觉得有些怪异,他不是个脸皮薄的人,但到底还是个低调的人物,在店里进进出出的,抬眼就见着那文书,又还要受那些前来存货的客一通夸说,当真是难言。


    几番跟书瑞申请取下来,书瑞都教他说得心软了,却又教钟大阳给捧了回去,说是难得的金字招牌,生意自个儿把分内的事情做好,也少不得要个吹字,和使钱买宣扬是一个道理。


    书瑞觉得很有道理,任凭是陆凌说甚么,也不教拿下了。


    却也不止是他会行事,铺子的事情本没和家里说,不知陆爹怎晓得了陆凌捉贼去府衙,反还给人拿来做了文章的事情,心头气不过,不知怎和刑房那头说的。


    先前交去府衙的贼受了判处以后,官府张贴告示的地儿上出了嘉奖告示,表彰了一些城里的好人好事,其间有一则就是陆凌的。


    这等表彰不费甚么人力,也不肖开支,还能表示官府处事态度,那头倒是乐得干。


    但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尤其是陆凌和书瑞,当是把之前的误会事又澄清了一回不说,可不还教铺子上更得了些口碑,更是教人能信赖了。


    一通发酵下来,店里的生意空前的好,月里的收入都越过了客栈去。


    书瑞趁着生意好,又让陆凌和钟大阳再添了些小生意,买备了油布、箱笼、绳索一系打包的用物放在铺子里,能够卖给有需要的客人。


    虽是利润薄些,可也有得赚,还能更便利商客。


    第97章


    储物铺生意见好, 口碑也做得正,陆续有车行和镖局找上门来谈生意,想是与储物店合作。


    大抵便是由他们店里给车行镖局介绍生意过去, 到时从中抽取提成,和经纪引客相差不多。


    往前陆凌就有这一块儿的打算,只初始铺子才开业不久,生意算不得好, 时间短, 看不得稳定,车行和镖局未必肯买账合作。


    时下拾掇好了生意, 人倒是自上了门来,还省下一番折腾。


    “和你俩合做生意,当真是我干得最对的一件事。”


    八月上, 盘了回账, 距上回理账分利, 这新一月间足挣下了百余贯。


    填了投入的成本, 这厢是当真挣得了钱。


    钟大阳美滋滋的点着交子,心头怪是得意,武馆那头每月的死工钱, 可与这头行生意的全然比不得, 储物店一月的分红,能赶那头大半年的收入了。


    时下他在他爹跟前都能挺着腰板说话了。


    “你俩下月成婚,我定封个大红包。”


    钟大阳想着有喜酒吃,便乐得很, 又大着舌头道:“俺娘见俺这样出息了,前阵儿牵线搭桥的给我说了一桩亲,说不得两年也能成个家了。”


    书瑞听得钟大阳的话, 眨了眨眼睛,凑去问:“与你说得哪户人家,瞧你当是相得中。”


    钟大阳憨笑了一声,道:“是个厉害的姐姐,我是相得中,未必人相得上我,没成的事,我且不好提前说,到时免得教你们笑话。”


    书瑞道:“往前钟大哥何其坦率的性子,甚么都是有问必答的,今朝却也如此谨慎了,想是当真入眼得很,上了心了。”


    陆凌在一侧道:“倒也不必为了把封的红包那么快的要回去,刻意赶着来。”


    “去你的。”


    钟大阳道:“谁人赶着了,俺还比你年长些咧,却也教你给越过去了。”


    陆凌看向书瑞,嘴角微扬。


    过了些日子,书瑞客栈上的盥洗用物都使得差不多了,他便去宝脂坊拿货。


    好巧不巧的竟在铺子上见着了钟大阳,初始书瑞还以为他过来挑些脂粉用物要拿去送人,瞧见人跟在崔芮的身后,好不殷勤,方才晓得是自己想左了。


    他闷笑着没出声儿,不想去打搅了人的好事,倒是没想崔芮听得他来拿货,自寻来跟他打招呼。


    “你们识得?”


    崔芮瞧着书瑞和钟大阳撞着,一个尴尬得抓耳挠腮,一个憋着要笑总笑不出的模样,不由诧异问了一嘴。


    “倒是桩巧事,可不识得。”


    书瑞笑话钟大阳:“钟大哥今朝武馆无事休沐?”


    “你便别拿我寻开心了。”


    钟大阳干咳了一声,转同崔芮介绍:“我同韶哥儿的未婚夫婿从前同是武馆的教习,时下合办了一间储物铺子。”


    崔芮闻言展颜,同书瑞恭贺道:“竟还不晓得韶掌柜定亲了,当是恭喜。”


    书瑞也大方邀人:“到时崔管事若得空,赏脸上门来吃杯喜酒。”


    钟大阳连道:“是啊,是啊。到时咱俩还能一块儿去。”


    “谁人要与你一道,我过去那是做韶掌柜的熟识,和你一同算作甚么事。”


    崔芮挑眼儿道了一句,又说钟大阳:“时候也不早了,武馆下晌你没得课程?”


    钟大阳一拍脑袋:“瞧是和你说几句话不知觉时间过得飞快,那先前说的,你可定要来。”


    崔芮没答他的话,只道:“回你的武馆去,甭误了人武生的课。”


    钟大阳见崔芮没直言应答他邀人去游船的事,却也不好意当着书瑞的面缠着人了,同书瑞做了个招呼:“得先回武馆了,今朝馆长也在,要教他捉着少不得挨训。”


    书瑞也没紧拉着人戏谑,应了声,教他快去。


    崔芮打发走了人,喊了书瑞进屋去吃了盏子茶。


    两人说了会儿话。


    “前些日子听钟大哥说家里牵线说了桩好亲事,我们追问他是哪户人家,他守口如瓶不肯言,却是没想到会是崔管事,不怪钟大哥如此重视。”


    “我这年岁也算不得小了,从前十六七上媒人好说亲的时候,一心思都在生意里,不爱搭理,性子又急躁,还得罪下不少媒人。


    恍就至了二十三四,倒是也有些心想定下来成个家,只媒人不敢上门来了,年初上钟大阳他母亲和我母亲不知怎会来识得了,说是看我们俩年岁见大,都没说定人家,就让相看一场过过眼缘。”


    书瑞问:“不晓是可入了你的眼?”


    崔芮很是敞亮,并不觉说这些事羞臊,道:“本也就全我母亲的脸面去相看了一场,实心言,倒是比从前相看的那些商户子要合眼些。那人憨傻归憨傻,却不油滑。人三两回的接触轻易评断不得好坏,还得久相处才晓得。”


    书瑞也认这个理,两头都相识,她觉崔芮好,也觉钟大阳不差,但也不会贸在其间替谁人说话。


    “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合该仔细斟酌考量,有的男子人品不差,行事也好,却也不定合过日子。盲婚哑嫁不好,定下亲前若得机会多接触几回,了解了人的品性习惯,这才最好。”


    崔芮打头回与书瑞接触,就觉他是个聪慧的哥儿,合作后,偶时也有联络,来往间更觉与他能说到一处去。


    她笑与书瑞说:“到底还是你,瞧这年纪不仅生意做得响亮,又还说定了亲事,两头不误下。”


    书瑞道:“姻缘事看缘分,只恰好得了,说不得甚么能耐。”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还约了下回一道去烧香吃茶的事,陆凌忙过后驾了车来接他,这才回去。


    回客栈的路上,书瑞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前些日子听得晴哥儿说孟讼师已有了意要托媒人上他们家去提亲,若事情能成,说不得近一两年间也能成上家。


    缘分这事情当真说不清明,当初晴哥儿教恶雇主欺凌,他和单老娘去讼行请讼师来辩护,巧是请着了孟讼师,倒不想两人还能有这么一桩缘分。


    思及这些事,他转头看向一侧驾着车的陆凌,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充盈,他和陆凌怎又不算一桩特别的缘分呢。


    “怎这样看着我?”


    陆凌见书瑞上车以后便靠在后头的板车上,一直没有说话,只以为人出来拿货累着了,加快了些赶车的速度,想是将人早些带回去歇息。


    察觉到人直直的目光,不由问了一句。


    “将才送我出来的崔管事,那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你可见着了?”


    陆凌眉心微动,连为自己辩守:“我可一眼没瞧,你少拿话来冤枉我。”


    书瑞闻言拍了陆凌一下:“谁与你说这些,要拿你来冤枉。”


    “我是想同你说,先前钟大哥藏着掖着不肯告诉咱们说的人家,就是将才的崔管事。”


    陆凌扬眉:“那他倒是不改初衷,一直都看重有能耐的。”


    书瑞忽而挽上陆凌的胳膊:“如此不怪你们能相交,都不是肤浅只看容貌家世的好男儿。”


    陆凌嘴角微动,眸间分明有笑意,却道:“下回夸说我的时候,不许带上旁人。”


    书瑞见此推开人的胳膊:“就属你小心眼儿。”


    回去铺子上,两人才把货给搬进了仓库里头。


    陆家做事的长工过来带了话,说是教两人晚间忙过了回去一趟。


    书瑞得了话,张罗着行了晚间客栈上的餐食生意后,就跟陆凌回了家里。


    原是柳氏将两人的喜服制好了,教他俩前去试穿来看,瞧瞧还有甚么不合的地方,好是趁着离下月上还有些时间给改出来。


    两人往屋里去换了来看,一席红喜服,精裁的尺寸,上身去刚好合身,将原本身形就好的两个人衬得更是好身段。


    书瑞摸着密实还有些滑滑的料子,往铜镜前去照了照,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可见的欢喜。


    柳氏帮书瑞理了理腰封,道:“你这腰身,好不纤细。瞧都还没如何拾掇,已是俊得很了。”


    “那还不是伯母的喜服做得好,换做甚么人来穿,都得添上几成的光彩。”


    “就属你这张小嘴儿甜。”


    书瑞照了好一会儿镜子,想去瞧瞧陆凌换了喜服的样子,柳氏却道:“将才他就想来瞧你,我拦了不让,你要去瞧,伯母也不许。


    这厢各自试了衣裳给伯母过回眼看合不合适,不教你们先瞧着了穿喜服的模样,待着成婚的时候再看才好。”


    书瑞闻言,想着这般也好,若是早早得就见过了,下月里成亲可不就少了两分期待了麽。


    柳氏见书瑞听劝,笑眯眯的拉着她的手又左右看了看,怎么瞧怎么满意。


    抬头间,看着书瑞已见白净的脸上还有的一些斑点和痦子,道:“你这小脸儿往后可如何办?”


    “时下都没怎使粉在脸上了,斑点虽肤色也减淡了些。


    改明儿把痦子取了蒙个脸纱,就同人说是为着办婚事找了术士治了,左右现下晴哥儿已能独当一面招呼生意,我只肖在后厨上忙活就好。”


    柳氏应声:“你有主意就是了。”


    两人试罢了喜服,互却都没得见着,重新换下了衣裳才出屋去。


    转又教陆爹给唤了过去。


    “前儿个休沐,前去把你俩的生意事办了一办,往后就不肖再缴杂税了。”


    陆爹将过的文书拿与了书瑞和陆凌看:“早当办下的,拖至了今朝,教你们白与税场的官差折腾。”


    书瑞翻看了文书,心头只多欢喜,哪有嫌迟的,本还想着等完婚以后再与陆爹开口说这事,倒不想他提前自就办了。


    两间铺子的生意见好,这商税便是挣得越多要缴纳的越多,税场的官员上回来收取税钱,见他们的账本儿,就已有想另收些好处的心了。


    若他们没有陆爹的举人身份做护,迟早也都得另备下一份孝敬打点税场的官员,虽不是甚么明路子,可经营生意的商贾都得这般,要不行打点事,有得是麻烦能寻上来。


    不过时下有了文书,自就不肖理会税场了。


    “你俩婚事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的时间了,前头和白家过了信,置办的箱子已经走了个礼,倒是难得,那白家肯来送亲。”


    书瑞认真听着陆爹的话,他倒是不在意白家来不来人,若来,他不见得高兴,不来,他也不会失落。


    不过白家最后答复的是要来人,也在书瑞的意料之中,白家虽迫于陆家的势许了亲事,心中纵有再多的嫉恨,但木已成舟,到底还是指着往后这门有脸面的亲能与他们带来些好,这回成亲的事上,怎会不给陆爹面子。


    二来,估计也是想来看看他究竟是个甚么样。


    书瑞也往白家去过两封面子功夫的问安信,婚事一系细则都是长辈在办,他没往这些上用心思,柳氏也喊他别费心,看着生意事就好。


    “这些都不要紧,那头礼数过了,这头便把聘礼给到你俩手上。”


    陆爹将聘礼单子递出去,看了陆凌一眼,转又给了书瑞。


    书瑞眨了下眼,接过来看了看,只见上头陈列着陆家给他俩成婚准备下的东西。


    除却像是聘饼、果酒三牲、海味八式、帖盒香炮这些嫁娶都会备下的物品外,陆家置得硬货也不少,衣料布匹两箱,绣品一箱,金银元宝各一对,外在还有城郊的田地六亩。


    这前前后后的看下,书瑞眉心紧了紧:“伯父伯母,这是不是太厚重了。”


    柳氏却道:“家里头基业薄,你伯父才进仕途的时间不长,尚且没得太多像样的东西,这些也是尽力办的,你不嫌薄了就好。”


    “城郊的地是二郎中秀才后得的赏赐,因随你伯父来了府城考的试,故此赏也赏在了府城,往后他不定是会在潮汐府久置,这些地远了难打理,索性是送与了你俩做成婚礼。”


    书瑞心头当真不知说甚么好,陆家家底子薄他是晓得的,难为这般情境下,还肯费心置办这样多东西,只怕是动了些陆家从前在甘县不多的产业,这才侍弄出来的。


    足也见得长辈看重陆凌,也看重他,认可他们的这桩婚事。


    陆钰道:“我这赏地做礼添在了大嫂的聘礼中,还望大哥和大嫂别见怪。”


    书瑞道:“怎有怪的道理,田地不是寻常物,难为你竟做礼相送,实在是太过贵重了。”


    陆钰笑说道:“我也是躲懒不肯在土地事上费心,这厢做了礼来送,可将烦恼也交到了哥哥和大嫂手里。”


    六亩地虽非都是良田好地,但是依着如今的地价,若换做钱银计算,也是好几十贯了,这田地不论是做何处理,也都好使,若非是极其看重,陆钰也不得使上这贵礼。


    书瑞见陆家认真备办了这许多东西,心头虽觉贵重丰厚的超出了他的预期,但到底还是没出言拒绝。


    多和少都是陆家的心意,时下若相拒,反还教长辈心下不快,左右往后日子还长,将来他们自有出力和偿还的时候,倒也不必愧受现在的东西。


    时下就先欢欢喜喜的应下来即可。


    原本书瑞想着聘礼不进白家的手,直接至他和陆凌手上,索性是他也自备下嫁妆。


    但陆爹和柳氏还有陆凌都让他不肖折腾,左右是备了也都会给他们自用,没必要生意忙的时候还准备一场来徒添麻烦。


    书瑞这头没得长辈预备这些事,若全然都落在他自己头上,确实多了许多事在身上,如此便依了他们的意见给作罢了。


    回去客栈里,书瑞看着礼单,迟迟没放下,他在陆家还没表现得太过于高兴,回来了自个儿小窝上,在陆凌跟前,反才毫无保留的展现出他的心情。


    他光着一双脚躺在榻上,两只眼睛都在礼单里:“瞧成个婚,可见富裕了。家里可真重视你,陆大少爷,小的跟了你,这辈子当真是吃香的喝辣的了。”


    陆凌在一头侍弄洗脚水,闻言抬眼儿看向书瑞:“托季公子的福,没得你这么个夫郎,我哪得这些好,往后还得要你多多襄助才是。”


    “哪里哪里,还是沾陆大少爷的光。”


    两人互是闭眼夸了彼此几句,还是书瑞忍不住,教逗得笑出了声儿。


    陆凌端了水过去将他脚放进水盆里,自也在边上坐下,与他一同洗脚。


    “日子倒是过得真快,先时从甘县回来,我且觉像油灯似的熬着,觉日子太慢了些,转竟也就快到九月了。”


    书瑞听得陆凌的话,道:“听着你这语气,倒是还有些紧张了一般。”


    “怎有不紧张的。”


    说着,陆凌便从榻子下头摸出了本册子来,旁若无人的翻开,悠悠叹了一句:“书到用时方恨少。”


    书瑞听得陆凌竟也文绉绉了一回,眉心一动。


    他凑过去了些,扫着书册,脸上一红,嫌说道:“谁人像你这般的,看这些东西竟也都不晓得避讳着些看。”


    陆凌道:“避着旁人也便罢了,避你做什麽?这不是你给我买的麽?”


    书瑞想着就觉有些臊人:“那还不是你央着人给买的。我不去找来,谁还饭都不吃了。”


    陆凌道:“我这是求学心切,你不做鼓励怎反还拿人笑话。”


    书瑞当真是懒得与他辩,尽是没皮没脸的。他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拾了帕子擦了擦,转要去另一头,却教陆凌给一把拉住。


    “你别害臊,左右都是咱俩办这事,时下只是翻翻册子就这样了,真到了时候当如何?”


    “有这些东西,你也不早寻了来,我本就不是个爱读书的,临头抱佛脚时间本就紧,现下也就堪堪一个月便要下场了,你得做会儿陪读。”


    书瑞教他说得脸热,天底下怎有人能把这些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弄得还真跟是件多能往台面上摆的事一样。


    仔细论起来,行那事的关键不是男子麽,他不会怪得了谁:“谁要费心败神的给你做陪读,这是你的事,与我可没得甚么干系。”


    陆凌眉心动了下,看着脸红的书瑞,道:“你是考官,怎么能没干系?考得好坏你我都得担责。”


    书瑞脸更红了些,这事冠上了正经的词,怎反还更教人不敢多听了。


    他要溜开,陆凌却抓得紧,两人拉拉扯扯的闹腾,后一并给跌到了床榻上。


    书瑞险些教陆凌给压到,好是这人拿手撑着了身子,没曾将重量都落在他身体上。


    看着近在咫尺的俊气脸庞,书瑞伸手摸了摸陆凌高高的鼻梁。


    呼吸错落,陆凌也看着与自己极近的哥儿,他道:“要不咱俩提前试一试。”


    书瑞看着陆凌的眼睛,他轻轻拨开了人额前散下的些碎发,声音柔和:“今朝过去试婚服伯母都教咱俩先别互是见了去,得留着成婚的时候才看。现下试这些事,新婚夜还做什麽?”


    陆凌道:“婚服自是只成亲的时候穿来看,这事又不是就成婚的时候做一次,行千百回都不为过的,早些试了,新婚夜岂不是更好使些。”


    书瑞看着陆凌的脸,抿了抿唇,目光也不老实的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下滑了去。


    他自认不是甚么纯良的小哥儿,早便在书中领略过了男子哥儿间的欢好事,虽不曾不知羞的幻想自己行这事的时候是个甚么情形,却也好奇究竟是不是似书上写得那般。


    正统的书本上的知识道理不假,可正统的书上却没有描绘过这些,独是三流杂书才有这些胡乱事,谁人晓得究竟写不写实。


    书瑞的脚在陆凌的腿上摩挲过:“那提前验验货也行。”


    陆凌懵了一下,看着身下的书瑞黑黢黢的一双漂亮眼睛,好似是能将人蛊惑了一般。


    但大抵是习惯了教他拒,自己再死皮赖脸的痴缠会儿,最后由着人的大道理来结束一回闹,这朝忽得没按从前的路子来,接不住招了。


    “真的?”


    陆凌眯起眼睛:“你不会趁机踢我罢?”


    书瑞本提起的一点兴致,给这傻小子的疑问下,忽得又褪了去。


    脑袋顿时清明了起来,他话头一转:“既晓得,还不赶紧从我身上下去!”


    第98章


    书瑞和陆凌的婚事没盘计要大办, 但琐碎事还是照样不少。


    为着走个流程,白家的人又要前来送亲,得先赁个住处, 倒时候从赁的地方上轿抬进陆家。


    宅子起码得提前半个月赁定下来,到时还得挂红绸,贴喜字,得弄出点儿喜庆模样来才成。


    赁的宅子都得装点, 新宅那头更是不必说, 时间且还紧凑得很,先把宅子彻底打扫了个干净, 陆续的把木什家具给搬进去。


    因是新宅,日常起居的用物也都得置办,齐备能住下人以后, 再另行做装点。


    书瑞和陆凌的成婚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七, 九月初的时候家什才全部进了新宅, 陆家人先搬进了宅子拾掇, 甘县那头紧着也来了几个亲近些的陆家亲眷,和柳氏一同操办婚事。


    与此同时,白家的人也在初十左右至了府城, 书瑞还是前去迎了一场, 带着人来的领头也是老熟人了,信里就说过了的李妈妈。


    白家的长辈自是不得颠簸周折来一趟潮汐府,也只有派遣主人身边有资历的管事人过来送亲观礼,就是信上没说, 书瑞也不意外。


    他依礼将人带去了临时赁下的宅,招待了一餐好食,安置了白家的人住下, 待着歇息了一场,给送亲的人物一回赏,这才将成婚当日的流程一一说明。


    白家过来的人尽数都得了红包,捏着红袋子,沉甸甸鼓鼓的,面上一改才来时没精打采的模样,个个都跟得了神儿似的。


    这些人受了白家的吩咐出趟外差,凭着蒋氏那抠搜的性子,给的车旅费用都少得可怜,出趟外差本就劳累,车旅费还不多,办这样的差事谁人能欢喜。


    这厢受了书瑞的好,得了实打实的红包,又还丰厚异常,怎有不高兴的。


    立是全都乐听书瑞的吩咐了。


    书瑞再是了解不过这些人的心思,先给了些红包,又言等婚事妥善办完以后,只要踏实过了礼,前来的人另都还有赏。


    送亲的白家人心里惦记着赏,喜滋滋的张罗开布置弄宅,哪还有一丝倦意。


    李妈妈见着前来的人教书瑞几招就给训了个顺,风风火火的就去收拾装扮宅子,预演成亲日的流程去了,谁人还看她这个领事妈妈的眼色行事,合着张嘴,脸色不多好看。


    心头想出发前蒋氏还与她交待过来以后勿让人办事,教书瑞自操劳去,总要给他弄些不痛快才好。


    可人处事精干老辣,就是她嘱咐过来的人别做事,人还肯听她的麽,她哪里有钱使动人,一路上就受了不少的抱怨了。


    书瑞看着脸色铁青的李妈妈,喊了她进屋单吃茶。


    两人独处一屋,李妈妈多少有些尴尬,自个儿活了一把年纪了,觉还不曾看透过书瑞。


    当初在白家时,瑞哥儿是勤勉乖顺的,再至上回见着的落魄,又是今朝毫无掩饰的精干,她觉得时下方才看着了些人的真面目。


    无论如何,从他当初胆子能那样大,毅然决然的出走离开白家的庇护,一路来潮汐府,又还攀附上陆家这样的人家,让陆典史情愿周折上白家说亲,足都可见得这哥儿不简单,不是她能对付的。


    她此次见着书瑞,多了好些从前没有的惧怕和敬畏:“还没曾亲自祝贺瑞哥儿,得嫁陆家这样的好人户,他时有了夫家,顺遂安稳。”


    书瑞轻笑了一声,他道:“只要李妈妈不生事,自就是最好的祝贺了。”


    李妈妈心头一紧,连起身道:“老妇如何敢,心头只一万个嘱哥儿好的。”


    书瑞也懒得同这些旧人虚与委蛇,索性是开着天窗说亮话:“你愿不愿我好我虽不知,却晓舅母怕是对我多有怨憎,这厢派了你来,怕也着重安排了一番。”


    “李妈妈你不是个蠢钝的人物,当晓得这地界儿上不是你们能生事的,我在此处的时间虽算不得长,但若有人欺我,我自也有得是法子让人讨不得好。


    便是我不济,我家那武夫,李妈妈见过的,他可不比我好说话,自更不说惊动公爹了。”


    李妈妈瑟缩了下,就是没受书瑞的敲打,她也不敢生事了,更何况受此震慑:“老妇自都听从哥儿的安排。俺们这般做奴才的,主子在哪处,都由着主子吩咐。”


    书瑞见人恭恭敬敬的模样,都有些胜过了在蒋氏跟前,他心下满意了些,倒是没久拿旧事说训,要这般倒显得他小人得志了。


    他转问了问李妈妈白家现下的情况。


    李妈妈眼儿转,觉是自个儿要说白家的好,瑞哥儿未必爱听,蒋氏便不就是这般麽。


    上回她打潮汐府回去,人听得瑞哥儿教人欺压,她心头才觉解恨,谁想教人给演了一通,后头活脱脱儿给气病了足俩月,上个月二哥儿有了身子,这才好了些。


    只若是教她说白家的不好,她也不好言呐,毕竟是自己的老东家,虽说在这处说给了瑞哥儿听也不怕,但人何其聪慧,一味说不好,他只怕也不信。


    思来,索性就按着实情说。


    “打郎君得了官职后,一家子都从乡下搬到了城里的宅子住。郎君在官署上倒是颇得力,也还顺遂,只明年看重郎君的王县丞期满要调职了,郎君有些忧心。”


    “娘子还是老样子,素里头开始和些官娘子有门面的人家来往走动着,只门头高些的官户人家清高得很,嫌郎君是捐钱做的官儿,不肯赏娘子的脸,倒是教娘子气得很。”


    “二哥儿嫁去吴家以后,那吴贾人倒是待哥儿好,一应给哥儿最好的吃用,前后还拿了些铺子田地的讨二哥儿的好,只二哥儿性子倔些,嫌与吴贾人没得甚么情分,总有上家里来哭说。”


    李妈妈挑着捡着说了不少书瑞走后白家这年里的事,富贵了,有门脸了,却也因着走上去的方式给清流门第看不起排挤在外,从前靠着白先生积攒起来的人脉,许多因蒋氏的行事作风而断了交。


    从前受了白家好的书生,时今上门的也伶仃了。


    书瑞听得这些,觉也是意料之中。


    却也不怪陆凌回来时,同他说一趟看了回来,言白家不是长久之相。


    从前舅舅在世的时候,他虽算不得个多完美的人物,大是大非上多少还有些界限,人去了,全由舅母接管了白家,她为着利益和所谓的前程,毫无底线的做事,能得一时辉煌,又怎是长久经营的路子。


    听得了好一晌的话,陆凌做罢了事过来接人,书瑞这才止了和李妈妈的交谈。


    “可安置好了?”


    “嗯,都在收拾了。新宅那头可顺利?”


    陆凌牵住书瑞的手:“本说现下就把红绸都挂了,只怕这两日间下雨,还是等头前两三日上挂更好些。”


    书瑞点了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一头的李妈妈见了陆凌便跟只鹌鹑似的,低垂着个脑袋不敢说话。


    只今儿却又得开了回眼界,先前多冷硬凶煞的人,教蒋氏看着都觉不是个好相与的,时下在瑞哥儿跟前却和颜悦色,竟是好不体贴。


    若说是装的,这样性子的人未必肯,再者又何必装这姿态来与她看,又讨不得个甚么好。


    她心底下翻腾,原蒋氏还靠着说骂瑞哥儿嫁的人也不见好来做安慰,成了亲也得不着个和顺婚姻,若是瞧着人两个当真有难得的情意,不知还得气成个甚么模样。


    思想着,回去还是别提这些事的好。


    几日的光景眨眼即过,九月十六上,书瑞便要在赁的宅子那边住下,等着隔日陆凌来迎。


    也不知是生地儿上住不安稳还是因着有些兴奋紧张,这日一夜里,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都有些睡不着。


    胡乱想着许多事,从前的,往后的,总之脑子里乱糟糟的,九月的夜里算不得热了,他却还是闷闷的起身来吃了两回茶水。


    直至是屋顶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声,他一双耳朵警觉竖起,但好半晌过去了,也再没得动静。


    书瑞不知怎觉得有可能是陆凌蹲在了屋顶上,抱着这念头,躺在床上这才慢慢睡了过去。


    明月皎皎,一地清辉,陆凌坐在屋顶间,望着天边的星辰,他何尝又不是个失眠夜。


    得闻书瑞睡下了,他也没曾走,在屋顶上待了良久,直至是月儿西沉,屋顶上起了露珠子,他才趁着天破晓之前回去了宅子上。


    天一亮,两边都忙碌了起来。


    一大早上书瑞便起身来穿戴梳妆,到时要盖盖头,书瑞便不多想在脸上折腾。


    前阵子天冷天热的他都带了面纱,因着要同人说找术士弄了痦子和麻点,怪是麻烦了一场。


    晴哥儿跟杨春花都惊了,说他平素里多聪慧灵醒的一个人,为着成亲竟也冒险干这些事,生怕是教术士骗了弄坏了脸来得不偿失。


    他没好意多说,生挨着恢复期,前两日才揭了面纱,不教效果太神奇,他还特地又搽脂抹粉,同两人说靠着宝脂坊的贵货把麻点给遮了。


    来问的都如此说,折腾了一大晌,晴哥儿跟杨春花都赞叹不已,一改口吻,说是要能再寻着那术士,也想教给帮忙收拾一张面,又言要攒了钱去宝脂坊去买一样的好货。


    书瑞没使甚么妆容,一应琐碎下来,外头也听得见热闹了。


    “哥儿,迎亲队伍来了咧!可得再加紧着些,别误了吉时!”


    书瑞应了一声,微是凝了口气,覆上了盖头,依着时辰教人扶着走了出去。


    光听得外头热闹哄哄的,偶几句那便是新郎官儿,好是俊气的话飘进了耳朵里,弄得书瑞都有些想瞧瞧陆凌今日是个甚么模样了。


    只覆着盖头,他连陆凌在哪个方向都不晓得,虽没得瞧,好是须臾,一双熟悉的手便将他给牵着了。


    书瑞摸着那有些粗糙又温暖的手心,心头也生热,安然坦顺的由人护着上去了花轿。


    赁的宅子这头距新宅算不得远,也就一条短街的模样,行亲队伍走得慢,好是一阵敲锣打鼓的喧嚣后,这才至了宅子。


    下来花轿,书瑞刚巧站稳当,忽而就教人给拦腰抱了起来,外头更是一阵热切的喝彩。


    虽不得见宅子上许多人的光景,书瑞却也能想得到那场面,他盖头下的脸也不由发红,攥着陆凌的衣服,低声道:“做什麽几步路还这般。”


    陆凌轻搂着人,只觉好生香,他轻声道:“置了火盆儿,喜服有些长,你又盖着头,不好跨过去。”


    书瑞轻斜了下眸子,恰是看着个火盆儿在底下一闪而过,他微吐了口气,伸手欲是将陆凌抱得紧些,这人步子不知多快,一下就至了堂间将他放了下来。


    他虚伸了个空手,尴尬的站定。


    堂上的陆爹和柳氏今朝拾掇的也格外体面精神,周遭观礼的亲戚友人都在点着头言登对,璧人一系的话,倒教是两个长辈脸上更是生光。


    陆钰在一头上瞧着,脸上的喜悦不输中榜那日。


    拜了天地高堂,对拜以后,在一众欢庆的呼声中,书瑞进了喜房。


    闭了屋门,书瑞轻掀开了盖头一角,见着屋里没得了人,这才一把将盖头揭开长吐了气。


    一应的礼节走下来,细数来好似也没得几样事,可真过一场才晓多累人,不过此番也切实的感受到成亲不是一件小事了。


    他抬眼儿把以后要住的新屋又给看了一遍,这处的屋子大,里间外间会客的屋子都有,虽此前就见过好几回了,但是张灯结彩还是头回见着。


    四处贴着红喜窗花儿,喜庆得比他昨晚住得那头要更隆重得多。


    屋大,柜大,转头瞧着,床也多大。


    书瑞脸不禁生红,复坐回去时,脑子里浑然就不生正经事了。


    陆凌是天见黑了才回屋来的,要依着他的性子,书瑞进了喜房后,外头开了席,他就得钻进来。


    只今朝大喜,来的客多,教陆爹拉着敬了些时辰的酒,他倒是难得好脾气,没驳人,如此才这时辰过来。


    书瑞见得开门露出的一席红衣,赶忙重新把盖头给覆上,嗅着连带着人过来的一些酒气,他问道:“席散了?”


    “差不多了。”


    陆凌看着端坐在床上的书瑞,眸子一柔,走过前去挨着人坐下:“你饿不饿?”


    书瑞道:“桌上有些点心,我吃了,不觉饿。”


    陆凌轻吸了口气,道:“那我先把盖头揭了。”


    书瑞点点头,陆凌取来了喜秤,轻将长长的盖头掀了起。


    四目相对,两人见着今朝的彼此,不由自主的都露出了些笑,虽早已是久看过的面孔,可至今起身份便不同往时了,心中总有些说不出的奇妙感受。


    陆凌忍不得便凑上去吻住了书瑞的唇,颇是缠绵眷恋的亲了好一会儿,书瑞轻轻拍了拍人的胳膊,断断续续道:“还没喝交杯酒呢。”


    陆凌方才止住,只也没抽身,又将额头抵在了书瑞的额头上,道:“也不晓得谁备的酒席,酒太是浓烈了,我敬了几杯,不太好。”


    书瑞闻言,抬手将陆凌的脸捧起,墨眉高鼻,虽不见一丝装束,可穿得从前都不见穿过的喜服,当真是前所未有的风流好相貌,怪不得一路都能听得那样多的赞。


    此时这张俊俏的冷脸染了酒气,有些生红,往日里可见凌厉的眸子也少了几分厉气,倒是似个好摆弄的俏郎君了,更是惹人得很。


    书瑞瞧人这般,抿嘴笑起来,道:“你这酒量,当真是教为难了。”


    陆凌偏头亲了书瑞的手指一下:“便是喝成这样了,也不差一盏交杯酒,你等我取来。”


    书瑞看着人过去倒酒,有些怕他醉了摔到,只却小瞧了人,就是醉了,步子也稳,若不是端来的酒有些晃荡起波,还真不信他醉了酒。


    晓他酒量,书瑞赶忙与他交手同饮了一杯。


    酒下肚,陆凌深凝了口气,他道:“现在时辰还早,你别急。我睡会儿再起来和你行夫妻礼。”


    书瑞眉心微扬,正是要说让他安心的睡,这人斜身倒到床上,竟就合着了眼。


    “”


    书瑞一时竟不知说甚么才好,虽说他也不是紧赶着就想要办那事,可成亲夜上话都没得说上两句就这模样了,心头还是有些欠欠的。


    他无奈起身,将陆凌的鞋给脱了,转又费了大劲儿把人挪动去躺好。


    罢了,呼出一大口气,上桌前去倒了些水来喝。


    外头似是起了些风,吹进了桂花的香气。


    十五当圆的月亮今朝且圆,清辉朦朦胧胧的亮。


    书瑞解了外衣,散了头发,过去床榻间,陆凌睡觉很老实,不曾有甚么呼声,醉了酒更是不见动弹。


    他将人的衣带也一并解了,把喜服褪下来挂至了衣架子上,陆凌沉得不行,推都难推动,脱个外衣竟把他累得不成。


    罢了,从陆凌身上跨过躺去了里侧,虽是吃了些酒带了些酒味,可当是早间起身来沐浴熏香了,脱了外衣靠近了人,还是能嗅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他枕在陆凌的胸口上,凑上去想亲一口人就睡下,陆凌忽得睁开了眼。


    两人眸子对上,陆凌倏然翻了个身,书瑞便落在了他身下。


    许是将才解外衣的时候将里衣带子也扯着了,随着人一个大动静,衣带便散了开,半敞着的胸口直直落进了书瑞眼睛里。


    书瑞望着人,小脸儿微红:“你这是”


    “酒醒了。”


    陆凌低头看了眼散开的里衣,道:“你把衣服给脱好了?”


    书瑞心下一臊:“谁人这样殷勤!我怕你压着喜服睡不舒坦,这才将外衣解下,费我多大的力气。”


    “将才不是同你说好了只睡会儿醒个酒麽。”


    陆凌看向书瑞:“不过既劳动你帮我先解了外衣,那剩下的便我来罢。”


    书瑞略解其意,心想这才睡有一炷香的时辰么,酒可散去能成事?只尚没来得及张口,便觉了身子轻微有些凉。


    他身上比脸还要白净一些,从未示于任何男子,此番如此,又还注意到陆凌紧紧注视而发深的眸光,他耳根子生热,轻偏过了脸去。


    床帐外头的红烛不灭,得是燃到天亮,虽是吉庆的好意头,却也更添了许多不好睁眼的时刻。


    陆凌俯身与书瑞相贴,皮肤的热度互是感染着。


    他去抚书瑞的脸:“害怕了?”


    “没有……”


    陆凌听得人发软的声音,更是为之一动:“那怎不看我。”


    书瑞抿了抿唇,感悟到了人毫不掩饰的变化,脸红做了一片。


    此前虽也宿在一处,但陆凌到底顾忌他很是克制,没曾教他感受过他身为男子是否雄伟。


    时下,有了一二实感,若论真心而言,还真有些怕了。


    虽是嘴硬了一句,却到底还是在陆凌接着往下时,抓着他的胳膊问了一句:“会不会很疼?”


    陆凌怔了怔,后干咳了一声,他也没得这答案。


    不过怕是给人吓退了,他还是道:“没事,你要觉不好,我便停下来。”


    书瑞轻应了下,却是人傻信了这种话。


    园子里开得极为繁盛的几颗桂树,桂香浓郁,起初还能清晰的嗅着,渐渐的便教旁的气息代替了去。


    陆凌初不得要领,又还是头回行事,结束的也便快些。奈何是再起性也快,又哄着书瑞另行了几回,初始还都听书瑞的,渐是自长了主意,又看过不入流的书册,晓是有些反话听不得,更是不听使唤了。


    待着一厢折腾罢了,红烛都燃去了大半,书瑞何其喜洁净的,却也没碍至取水来洗漱,终是累得沉沉睡了去。


    倒是陆凌,浑然不觉疲倦,见是书瑞睡着了,知是再折腾不得,方才下床去弄了水来,与书瑞做了清洗。


    不知外头的月亮是西沉了,还是隐进了云层里,总之不再见得明亮。


    陆凌轻给书瑞擦洗过后,又与之穿好了干净的寝衣,使了多少耐力,方才办完。


    转头看着地上洒落着的贴身衣物,一一又都给收了起来。


    疏而间,想着书瑞让洗了澡就把裤头洗了,不教脱下还给攒着过夜的事。


    他默了默,索性是用剩下的水把两人的一并都给搓洗了。


    难得得洗一回,错过了这村,未必还有这店儿了~


    第99章


    翌日, 书瑞觉着屋子里似乎有些格外的亮堂,他才从沉沉的睡意里头恢复了些意识,慢慢的睁开了眼。


    一眼望见红红的帐顶, 发了会儿愣,这才想起自个儿昨儿拜堂成了亲,现下是到新宅上了。


    成了亲书瑞见着层层帐子里头都发了亮,眸子倏然睁大了些, 这怕是不晓得都甚么时辰上了!新人头一日可得去给长辈敬茶的!


    他着急的一下坐起身, 立是不受控制的“嘶”了一声,昏沉沉躺着的时候便觉得身子好似有些重, 这朝一个大动弹,腰腿胳膊没一处不见酸疼的,尤是些位置更了不得。


    这酸疼劲儿下, 书瑞才想起昨儿夜里头和陆凌折腾的半宿, 甚么时候真的结束他都不记得了, 总之前半宿上是真枪实弹, 后半宿上睡过去,浑浑噩噩的梦里都是这些事。


    正当是他盯着红帘帐在出神,床边的帘子轻动了下, 陆凌探头进来:“醒了?”


    书瑞瞅着人, 见着那张做了人夫的俊气脸庞,再看人的唇眼手,昨儿夜里两人的事便格外的清晰起来。


    他脸一下红了个彻底,一掀被子连着脑袋将自己给蒙了进去。


    陆凌见床上鼓起来的一团, 眉心微动:“怎的了?”


    书瑞捂在被子里,这才觉好意思些,嘴又能辩起来:“你说还能怎的!”


    一而再再而三的, 不知怎能有那么不知节制的人。初始疼得他不成,好还肯顾忌一二,没曾蛮力硬着来,后头得成事了,耳朵浑跟聋了似的,教他慢着些也不听。


    帐子外头燃着烛,将人的行径动作,起伏变化都尽看了去,实是都不知怎见人了。


    倒也总算是晓得了那些三流本子上的内容,并非全然的胡编乱造。


    陆凌便知道人起来一准儿得生气,他在床边坐下,好言哄道:“是我不对,头次行这事没得个分寸。”


    他也是想依着书瑞的话,可初次不好,浑然便是摸索;二回险得些路子,并未真上道;三回才渐得要领,像些模样,如此自是还得重新一回保证真的会事了。


    细细算来,也没胡来。


    陆凌前去把被子拉开些,看着埋在里头的书瑞,道:“我下次定然听你的。”


    书瑞的脸红扑扑的,抬眸看着陆凌:“你还惦记着下次,我这般浑身都不痛快,没得十天半月的,你再别想这事情!”


    陆凌的俊脸可见有些急色,哪有新婚人这么心硬的。


    书瑞见陆凌不说话做应答,眸子微压了下去:“嗯?”


    “好,好。”


    陆凌告饶,总之是先应下不能把人惹急了。


    书瑞这才在陆凌帮着下起身换了衣裳,做了梳洗后前去给陆爹还有柳氏敬茶。


    开门出去屋子,见着外头明晃晃的太阳,书瑞方才晓得现下已是日晒三竿了,他微是心虚了一阵儿,快是拉着陆凌去请了安。


    好是他去得这样晚,陆爹和柳氏都没见气,殊不知柳氏见书瑞跟陆凌迟迟没过来请安,还忧心陆凌个傻武夫没得轻重,成婚得个好,瞎折腾的人不好。


    敬完茶后,留着两人说了会儿话,一家子便在新宅里头用了午食。


    成婚头日,再是心里悬着生意事,书瑞也没去铺子,客栈上一连告了三日的假,只由着伙计看着铺子接住客,不接食客。


    如今生意还不能全然脱他的手,要办甚么事离开,就得歇业,再等上一两年,把两个徒弟教出来了,那便就好松手了。


    秋光散漫,吃了午食后,书瑞便钻回了自个儿院子里,陆凌后脚就跟了进去。


    身子上酸软便懒赖,提不起多少精神,书瑞回屋去就蹬了鞋歪在了软榻上,觉是这些年都从没似今朝这样懒的。


    他人靠在垫儿里,一条腿搭在陆凌身上,活似个地主哥儿似的,由着他与自己松解酸痛。


    “怎你就半点事没有,混是我受罪了?”


    书瑞看着神清气爽的陆凌,心头有些忿忿,似乎痛快也是他痛快了。


    谁人晓得昨儿都折腾那样久了,亏他还能自洗漱了还与他清洗,罢了竟有空闲把两人的贴身衣物都给洗了去。


    想着这事,他又有些好笑,倒是不枉从前拎着人的耳朵说男子得爱洁净,好是听进了心头去,那时候了也没忘话。


    陆凌偏头看向人,道:“我真就做得那样不好?”


    “疼死我了。”


    书瑞嘀咕了一句。


    不过他瞧书上说头回是疼些,所谓是万事开头难,还有一则,许是陆凌那物咳,书瑞觉挺好的,他先前见杂书上还有写女子哥儿背着丈夫偷人,好些便是因着丈夫不能人事,要么便是嫌不好的,方才闹出许多让人叹惋唏嘘的事。


    虽书册上的故事是编纂的居多,但也不乏真有许多这样的事。


    书瑞想着,自己虽不至如此,可没有这样的困扰自是最好不过的。


    陆凌听得这话,轻探手摸了下书瑞的脖子,昨儿在床上就听他说了好些遍了。


    他道:“那我去寻大夫开些药。”


    书瑞回过神来:“你我的事这样的事,怎好闹去外头。”


    他道:“等过段时间看看,要要以后也还这样再说。”


    陆凌嘴角微扬:“你身上不适,我去给你打些热水来泡个澡,再睡一觉会舒坦些。”


    书瑞应了一声,泡了个澡后,倒是当真松快了些,他生出些睡劲儿来,又去睡了个午觉。


    他今朝起身后都觉得有些怪怪的,总觉着还在里面似的,教他多是不好意思。


    再睡了一回觉后,方才消减了些那般感受。


    晚些时间,赁的宅子那头来话,说是书瑞成亲礼尽了,白家来的人也要预备了返程。


    这秋月里头天高气爽好是赶路的时候,若是再晚些,遇着秋雨缠绵,路便不好走了。


    书瑞闻此,便和陆凌一道过去了一趟,婚事办得顺遂,他还是依着初始的承诺,一应是将白家这回前来送亲,踏实做事的人该赏的赏。


    两日后白家来的人便离了潮汐府,书瑞也将赁下的宅子退了。


    婚前婚后的日子似乎也没有甚么太大的差别,除却是两人在一处再不肖掩掩藏藏外,日子还是依旧。


    书瑞和陆凌搬去新宅住以后,依着先前的安排,从前书瑞住的东大间还是留了下来,素日没得人住的时候堆放些杂物,陆凌住的东小间改做一间通铺。


    从前的西大间就做专供男子的通铺,东小间改为专供女子和哥儿的通铺,两头隔开,解决了通铺上住男便不能住女的麻烦,再不得流失客人了。


    成婚后的日子过得极快,书瑞和陆凌兢兢业业的做着经营,一两年积攒下拓宽了不少的生意,又还办了不少事。


    两年间,书瑞留意着城外的田地事,前前后后的买办下了六七十亩田地,归拢来请了雇农,养了家禽牲畜,铺子上瓜菜肉食再没缺过。


    陆凌和钟大阳合办的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将原本赁下的铺子给买了下来不说,外在又在跑看新的铺子,预是想办下间分号干。


    这两年里储物铺的生意好,旁的商户见了难免眼热,虽也出过些小事,但都一一给化解了。城里头也有了效仿他们储物铺的经营,开始有了相竞的同行,倒是教生意有了波动。


    陆凌和钟大阳商量,他们储物铺口碑不差,且这几年经营下来也攒了不少的人脉路子,好比与车马行镖行这些合作,都是那些眼热与他开办同一经营的新铺轻易效仿不上的,但是若年久的经营下去,也能谈出一样的合作来。


    既是这般,不如趁着机会开起分号来,他们占的市场大,名号弄得响,就是有再多的效仿商人,那他们也能是头一份儿的生意,且做得大了,才不易在诸多竞品下消弭。


    两人商定下,陆凌来问了书瑞的主意,钟大阳又去问了崔芮的意思,几人都觉得不错,这便着手跑办了起来。


    “你手头上的钱可够使?”


    这日书瑞从客栈里家去,见着陆凌回来,同他问话。这些日子上陆凌忙着分号的事,都少在一间铺子上出入,各自忙着各自的活儿,独是家来时,才能会着。


    今年夏里天气热,似乎比往年暑气都重些,陆凌进屋便解了外衣。


    书瑞晓他怕热,便教人去取了些冰来放进屋里。


    白日他才去买下一车冰拉回来,往年夏月上都没使,一来是不见得那样热,二来那会儿也不似现在手头宽裕,轻易舍不得使贵价买冰来使。


    今年热过往年,前几日里陆爹在外头监工维修城中的水利,险些中了暑,今年九月上又是三年一度的乡试,陆钰要下场,现下六月下旬了,也就还三两个月就得考试,人也是不敢懈怠的日日勤读。


    书瑞怕是天热,人胸中毛焦火辣的容易吃病,这便使了三贯钱托熟商买了一车子冰拉回来存进地窖里,供一家子人使。


    倒是效果显著,跟冬里的炭火似的,气温一下就不同了。


    陆凌身子上带着热气,径直钻到了冰盆儿前降了降体温,才道:“够了。今朝让账房细细盘了账来看,能拿出四百贯出来,分号先赁,不急着买办。”


    书瑞听罢,这才放心些,他晓得储物店上挣钱,但去年才拿了几百贯出来买下铺子,今年又要开分号,也是怕他们支不开。


    陆凌将手降得凉了,这才去抱住书瑞,道:“今朝钟大阳那小子才与我嘚瑟说崔芮晓他要办分号,拿了五十贯钱与他做支持,人都快得意上天了。”


    书瑞好笑:“崔姐姐行脂粉生意,你们这储物店能与他介绍不少外头来的商户,她自是很支持。”


    陆凌头耷在书瑞的肩上:“哪是单因这一层,他是得意自己做生意有家里人襄助。”


    书瑞瞅眼儿看陆凌:“那你是怨我没给你钱了?我问你差不差,你还说不差?”


    “不差是实话。”


    书瑞摇摇头,从钱匣里抽了一张交子拿给人,从前这人就孩子气,成亲了也没见着有甚么长进,倒是跟钟大阳混在一处,终日里弄得些让人难得骂的攀比。


    陆凌得了交子,果然又高兴起来,预是明朝会着钟大阳,与他嘚瑟一回。


    打发了陆凌,书瑞取了算盘出来,点了点账。


    陆凌挨着他:“近来怎总是在算账,可是客栈上生意不对?”


    “没有不对。我想算算手头的钱银可宽敞,心头有一桩生意,早一两年前就起了心思了,只那会儿银钱周展不易,一直搁置着。”


    陆凌问道:“甚么生意?”


    书瑞停下拨盘珠的手,觉是心里有了些谱儿了,也便不预备再将生意只存在心下,先说来给陆凌听听。


    “我想另再起一间客栈。”


    “也给小客栈开分号?”


    这几年间,小客栈的生意一直都不差,不说是十里街上响当当的客栈,就是在南城上也有了些名号,若是开分号,资质也不输他们储物铺。


    书瑞道:“却也算不得是分号,要借些我们原本客栈的名头,但形式却不同。”


    “我想开一间专门只接待哥儿和女子的客栈。”


    早在小客栈开业初期,他便觉出了男女住店的不同,大多男子居住旅店,少有讲究的,无非是寻个地儿来一头扎进去睡一晚即可,店里装潢用物如何,并不太能打动人,反是最关切价格。


    女子哥儿住店的话,那便要讲究得多,更在乎洁净、安全一系。他们客栈的住客,夸说他们好的,多还是哥儿女子。


    住店其实还是一件颇为私密的事,男男女女的聚在一处,难免有不便。


    虽先前他和陆凌成婚以后,铺子有新屋空置出来另做了男女分隔的通铺间,但住得人多了,还是生出了些事来。


    不止出现一回两回那起子下流之辈在店里住着前去痴缠女住客的事,原本女子哥儿的离家在外头居住就提心吊胆,再遇上这样的事情,当真是能将人吓得不成。


    虽出了这等事,书瑞和陆凌便连夜前去处理,后也让徐诚格外的留心,可始终难防那些男住客,人若是实质性的前去骚人教逮住还有得分说,但碰着嘴贱的,在客栈里撞着女住客出言调笑两句,却难好办。


    书瑞想了许久,要想杜绝这样的事,给出门在外的女子哥儿一个安心落脚处,最合宜的就是开办一间专只供哥儿女子住的客栈,不教男子混于其间。


    他也盘计了,做这生意,不单是自己身为哥儿,知晓在外居住的难处,想于天下的女子哥儿行些方便。再者,这生意确实是有市场可行的。


    如今市面上大大小小的客栈旅店都有,甚至还有专门供读书人和僧人居住的客栈,独却是没有将男女分席,专供其中一方的旅店。


    而这三两年间客栈经营下来,他发觉住店的女子哥儿虽是确实不如男子多,可却并不是没有,且每日间多少都能接着两个,随着是天下安定,肯出门的女子哥儿更多了,那客源便更多了些,不怕没得客。


    陆凌和钟大阳的储物店生意之所以红火,瞧三两年间就要起分号,初始便是占了市面上没有全然相同的铺子,如此才占得了个头好,挣下了不少钱。


    他要是也占个市面的头好,想也不愁亏本。


    书瑞细下想过,作何外头没有专门的女客栈,无非是那些行商的男子难见女子哥儿的困境苦处,自看不得这层来行这生意事。


    天底下几个男子单肯利女子哥儿好的。


    陆凌认真听来,全然没有驳斥书瑞的想法,而是已在替人想经营的法子了。


    他道:“若是要开一间这样的铺子,旁的都好说,但必然是容易教人看做一块儿肥羊,安全很是要紧。可既是专门的女店,那伙计一系都不好请男伙计了。”


    书瑞点头:“这是定然的,难保是有的男伙计虽为替东家做事,算客栈的经营人物之一,却也有不好的,想着尽数都是女子哥儿的客栈,心头生些歹念。”


    不说伙计了,就是掌柜的未必都正直,想着晴哥儿先前那男掌柜,一应行径当真是教人作呕。


    但是谁都晓得做女店请男伙计不大好,可既要能守着客栈安全,又是女子或者哥儿,这两者实在难全了些。


    陆凌看出书瑞的难处,道:“你别恼,其实伙计事也不似你想得那样难,多费些钱银,请上两个自小习武的哥儿女子做伙计便是了。”


    书瑞疑道:“武馆上有习武的哥儿女子?便是我舍得下高价聘用,也得要有这号人物才成。”


    “府城的武馆里是没有,却并不代表外头没有。我先前听钟大阳说张师武馆如今也盘计着招哥儿女子进馆习武。听得说潮汐府往西一带间,兴起了专门授学与哥儿和女子的特学武馆,这几年间发展的愈发好,逐渐的在往外扩张设立分馆。”


    陆凌道:“怕是再过得些年,会开到沿海一片来。张师武馆便是见其势头好,也便改了老黄历,对女子哥儿做了开放,好是占下沿海一带的经营,不教外来的武馆轻易的把市场揽了去。”


    也便是因着常和商户还有镖局武馆的打交道,陆凌才晓得这些外头的消息,为此听书瑞有开专门的女店时,不觉惊世骇俗,反还觉他极有先见。


    既然专门设立的女子哥儿这样的武馆都能经营向外设立分号,客栈这般常需,作何行不得。


    “你若真有心起这生意,我到时托人往西去招揽两个武馆出来的女子哥儿做伙计便是。”


    陆凌道:“届时能凭武馆和镖局的关系,直接联系那头的武馆,听闻那馆长十分好,若是正经营生的路子,乐得给武馆的学生做介绍。”


    书瑞听得这些事,心中生出些说不出的热切来,好似是自己有些超出寻常的想法,本以为会不得认可,却在这广阔的天地之下,还能有不相识不亲近却可共鸣的人物。


    他拉着陆凌,细问这特学武馆的事情。


    “我也只是听钟大阳唠叨说个闲,不晓得太多细事,要想晓得更多,还得去问他。”


    书瑞心头惦记着这事情,隔日还真就去找了钟大阳一回,让他给说特学武馆的事情。


    钟大阳比陆凌爱听闲好事得多,有甚么新鲜事也不管跟自己有没有干系的,一概都听闻得多,见书瑞来问闲,乐得与他说。


    “闻听那特学武馆的掌舵人也是个小哥儿,如今年纪也并不多大,约莫二十五六。人一手鞭子极其厉害,箭术也精湛,身手了不得,张师武馆在西边分馆的馆长与他过过手,没从人手上讨着点儿好。”


    钟大阳道:“早先那特学武馆就是地方小县上起的家,慢慢做起来,如今分号怕是得上十间了。许是有往沿海一带来,本也与我们武馆并不相竞,大抵是看了势头实在好,故此也想有所效仿。”


    书瑞大为吃惊:“这样年轻,竟就是这么多间武馆的掌舵人了?!”


    钟大阳初听不信邪也佩服得很:“你别讶异,那馆长家世背景强硬,不是寻常人能比的。小道儿上消息说这馆长兄弟是京中大官儿,他丈夫也是地方府城的一把手。”


    书瑞道:“官户人家尚许在外经营?”


    “许都是开明人,上回往西分馆的馆长前来汇报,私下说闲时,言这特学武馆的馆长和丈夫青梅竹马,情意非比寻常。


    再者家学渊源,闻听他父亲曾是上门婿,他小爹亦是个尚武之人,家中大抵有女子哥儿主权的习惯。”


    说着,钟大阳便两眼发痴:“这般吃口软饭的日子若是至我身上那可就哎哟,哎哟,好姐姐松手~”


    崔芮见得人一脸痴相,将人耳朵使劲拧了一转:“你有这吃软饭的资质麽。”


    书瑞看着两人,不免好笑。


    崔芮松了手,转看向书瑞,疑道:“你今朝如何得空来寻他说闲?他那张臭嘴,只巴不得有人与他闲说不做事。”


    书瑞道:“我近来想盘计桩新生意,需得招揽两个好手的哥儿女子做伙计,听得阿凌同我说了钟大哥晓得些门路,这才来问。”


    “听得人的传奇事,故此痴了多问了几句。”


    崔芮听得书瑞有新生意想做,却也来了兴致,拉了他来细问。


    第100章


    书瑞见崔芮问, 两人熟络,也不是甚么外人,他便简单同人提了一嘴想做的客栈生意。


    不想崔芮听了, 却是极赞:“你这思想极好,旁人我不知所想,但拿我自来说,常有去外地选货比货, 虽每回出去都带了人跟着, 却也不免有碰着些下流男子。


    尤是住店,最为麻烦, 若是在外听着能有转给哥儿女子住的客栈,定作为头一选项。”


    “这客栈要支起来,我看不单有生意, 还是行一桩自立的好事情。”


    崔芮拉着书瑞道:“当真是好思想, 早该办了。”


    书瑞心头微热, 崔芮家中从商多年, 自也是能耐人物,见她这样惊喜赞成,倒觉事成更有了几分可能。


    却也自谦道:“只是初想了个大概, 还未曾盘定下。”


    崔芮道:“你要办这客栈, 我且还能与你合干一场。”


    书瑞眉心微扬:“如何个合干法?”


    “你要办专门招待女子哥儿的生意,我那处的脂粉生意不也整好也是做的女子哥儿的生意?”


    崔芮言若客栈办起来,到时能将自配的香料放在他的客栈上使,往外市面上都不做, 买卖只从他那一处上出。


    外在客栈上的盥洗用物也照旧使宝脂坊的,可能介绍给住店的客人,到时就似储物铺和车马行镖局一般, 拿抽成或是客栈自囤了货来卖都好谈。


    书瑞一计,如此可不得了一桩好生意,他当即便和崔芮又商量了些细则。


    回去后,书瑞又思量了一番,最后定下了新客栈这桩生意,趁着一口气,着手去办起来。


    头先便让陆凌与他寻伙计,这合适的伙计得上外乡找,来去需得不少时间,再找着了人,也还得教一段时间才能使,头先就得安排。


    伙计的事交待后,书瑞自在南城看定下了一间两层小楼带院儿的铺子,签订了契书赁下,请了木工做修缮装点。


    书瑞预备新铺子还是延用小客栈的装点,分做上房下房和通铺。


    铺子的陈设依旧以梅兰竹菊为命题,一来省事,像是床褥图样这些一开始就费心选定下来的,另做未必有更好的选择;二来,客栈里以梅兰竹菊做命题的香粉、洗浴一系物品都有了供货商户。


    最为要紧的是,这几年小客栈经营下来,客人都看得中这套陈设,没得甚么嫌说的。


    新铺子书瑞赁得不算大,一则这般确实投入的成本能小些,他现下手头有够周展的钱银。


    不说手底下的宅子田地,外在这两年看着合适低价收买下来的两间赁出去的小铺子,五百贯存进便钱务轻易不动的积蓄,手头也还有四五百贯的活钱。


    当初才来潮汐府,手头只一二十贯小钱的日子早已做了过去。


    初始经营日子,手头没得甚么东西,难免会艰难苦一些,但随着客栈做起来,每月上有了几十贯的进账后,又活络的使着这些钱去买地投做些小买卖,钱生钱,手头便渐渐有了产业,见得阔绰了。


    能走至今朝,也是他跟陆凌,陆家一家子都洁身自好,没得日子见好便脚不落地,做些肆意挥霍的事来,该花的花销,不当花的不干,如此才守得住一二家业。


    便是手头有钱银,书瑞还是不想一口气就铺开个极大的摊子,到时弄下间多大的铺子,光是一月赁钱都得二三十贯,再算上伙计工钱,一应支出,如何了得。


    倘使生意经营得好,能得大挣翻身,可若经营不好,也容易跌个大跟头。


    书瑞想着,也不求大富大贵,步子走得慢走得稳些才好,用心做得小而精,一样也能赚得下钱来衣食不愁。


    忙了一晌,书瑞回去客栈上,徐诚和三妹已经在预备晚一茬的菜食了。


    这两年间两人学艺都很用功,已是大有所成了,书瑞就是一整日不在客栈上,生意也照常经营得好。


    徐诚在灶事上主意多些,治的菜与书瑞的口味有七分像,另有三分自己的特色,倒是得一批食客的喜欢,素日里还有客专门来寻他治菜拿走。


    单三妹在灶事上老实,一板一眼的按着书瑞的手艺来,口味上倒是比徐诚治出来的更似书瑞的口味,菜上桌子,若不是那些老饕和常在他们客栈吃的食客辨得出来,外头的生客还分辨不得太清。


    不过两人学得好,始终还不够老辣能赶得上书瑞。


    能学得成这般,书瑞对这两个徒弟已很是满意了。


    “三妹,你哥哥近来身子可好?”


    书瑞问了一嘴,前月里晴哥儿同他告了假,他和孟讼师成婚后还没满一载就有了喜讯,书瑞怕他劳动着不小心伤了胎,便许了他家去,等生产后恢复好了再考虑回来的事。


    前些日子听三妹说他害喜有些厉害,书瑞从自家乡下的佃户那处讨要了些酸橘,提去看了人一回。


    这阵子上忙着新客栈的事情也都没得空闲去看他。


    “好着咧,昨儿俺才过去了一趟,时下能吃能睡的,就是肚子更大了,身子笨重了些不大好走动。”


    单三妹道:“再要不得两月当就要生了,他终日里就惦记着铺子上的事情,总巴不得我过去看他,好拉着我问。哥夫也说了他几回了,却也说不听的,一心里想着能早些回来。”


    书瑞好笑,孟讼师家里不差,晴哥儿就是不出来做事,也能教孟讼师养得好,难为他都有了孩子还惦记着回客栈。


    不过书瑞觉得这也是件好事,不单是铺子需要晴哥儿这么个得力伙计,实也是有项欢喜的事做着,比浑然在家中相夫教子更强。


    “这阵子晴哥儿不在,难为你们两个忙碌。我近来又忙着新铺子的事情,倒教你们更辛苦。”


    书瑞道:“想着雇上两个零工来,先供着周展可好。”


    徐诚道:“都是做惯了的活儿,我跟三妹都还应付得了,若要请,请上一个也浑然够了。”


    单三妹也道:“是咧,也便是午间和晚上忙些,师父你也不定时的会过来,陆掌柜偶尔来,也要搭手,实用不着请两个零工。”


    书瑞晓得这俩徒弟都厚道,把客栈看作自家似的,但他也不光受人的好,便道两个零工改请一个,另计划请的一个不请,工钱便折加在他们俩头上,算作这阵忙的补贴了。


    “早些教你俩适应适应也好,总要学着待人接物的事,新客栈支起来以后,三妹就得上新铺去学着掌勺了,这头由小徐掌着,到时再与你俩一人配个下手,自行管理着。”


    徐诚和单三妹听后,心里既有些紧张,又觉得欢喜。


    当初签下契来同书瑞学艺,当真是选对了路子,放在外头去,几个人能三两年间就学得师傅的真功夫,出师以后就立马能在一间客栈里坐上掌勺的位置,一应的待遇还难得的好。


    单三妹是一来就跟着书瑞的,为此感触还不算大,徐诚却走过了不少弯路才到了书瑞手底下,两厢对比,更是觉自己当时咬牙签契跟着书瑞是多好的一桩决定。


    要不得还不知要走多少的弯路才能摸着见光的好营生。


    两人都认真的答应书瑞会好生的学,必是把客栈的事情做好。


    忙过了晚间最热闹的时候,见来客少了,书瑞才从客栈回去。


    没得几步路回宅子的功夫,却也看见迎头来了道熟悉的身影过来接。


    陆凌最近也一样忙,在和钟大阳给他们的分号做防盗的巧设,为着早日开业,忙至多晚都还不散。


    等入秋以后,进城来做生意的商户货郎会比其余时节都要多不少,赶着秋前弄好分号,整好恰当。


    书瑞小跑了两步上去牵住了陆凌宽大的手,笑问人道:“今朝累不累?”


    陆凌攥紧了些书瑞的手:“一早一道儿出了门就没得见过,事多繁杂,时下见着了你,倒不觉那样累了。”


    说着,他晃了书瑞的手一下:“你呢?”


    书瑞道:“与你也相差不多,这夏月天气了不得,身子上容易生汗得很,一汗了更不是滋味。”


    “那快家去冲个凉。”


    陆凌低了些头,在书瑞耳边道:“咱俩一起。”


    书瑞抿嘴一笑,两人快是小跑回了宅子去。


    下人给两人送了热水进屋,灌了大半浴桶。


    书瑞先解了衣裳进去,陆凌后脚也跟着进了浴桶。


    本还只至胸口下方的水,这人一进去立马就涨了起来。


    书瑞后背贴着陆凌的胸口,人靠在他的身子上,温热的水轻轻荡漾着,他取了澡豆来给胳膊轻轻的搓着,自搓了搓身子,转又侧过身与陆凌搓了搓。


    这套陆凌再受用不过,没乱动手脚,背贴在浴桶边缘,由着书瑞一双轻软的手在身上游走。


    书瑞趁机捏捏又按了按陆凌结实的腰腹和精肉鼓涨的胸口。


    “我今朝听三妹说晴哥儿再有两月当就要生了,也不知会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陆凌仰头在水氲气里轻吐了口气,道:“到时生了自就晓得了。”


    书瑞看着陆凌浸在水中无可挑剔的身形,道:“你说咱俩成亲的日子也不短了,怎就还没得动静?”


    陆凌闻言,垂眸看向坐在自己怀里身娇肤白的哥儿,手不由至了人的腰间:“许是这阵忙,事行得少了。”


    书瑞脸微红,这阵子两人各自都忙着生意事,确实没怎么办那事,可往前,几时少过事。


    陆凌这小子,生着张冷脸,却也好那事得很,浑然就与相貌气韵不相符。


    自然了,书瑞总也半推半就的给办了。初始成婚那阵子,陆凌胡蛮劲儿大,除却是教他能见着旁人都不能见着的一面,说些只三流本子里才见的话,他有些悸动外,没见得有多痛快。


    难免日久天长,渐是给陆凌得了要领精于此道,倒是……倒是也有了些乐趣。


    十有七八是陆凌缠着,却也有二三是他自有意拉了人。


    思及此,书瑞脸上就生热。他未观也未探听过他人夫妻事,不知旁的夫郎娘子,是不是跟他一般,还是说他性淫,要更不知羞些。


    书瑞将缠在他腰上的胳膊给拨了下去,道:“我与你说的是正事。前阵儿娘还在我跟前念叨了一回,说户房典史家小儿子满月宴上吃酒,见着她家孩子好是乖巧。”


    陆凌眉心微蹙:“她说你了?”


    “没有。且都没催说我和你,但若是将我换做她,定也想要个孙子女了。”


    书瑞道:“不说她本就喜爱孩子,这和官眷间走动,难免有不说比孙子孩子的,听多见多了,如何有不眼热的。”


    他软靠在陆凌身上:“再者,我也会想要个跟你的孩子。”


    他的亲人实在太少了,试想如果和陆凌有了崽子,该是何其喜欢和宠爱。


    说罢,他抬眼看向陆凌:“你不想嚒?”


    陆凌捏了书瑞的耳朵一下:“我怎会不想,孩子若像你,不知多可爱。”


    “只你也别着急,小哥儿总难受孕些。上回去余大夫那处看脉,人不也这么说的嚒。”


    书瑞道:“那人晴哥儿怎成婚还没得一年就有了孩子。”


    “同是小哥儿,体质总也不至全然相似。”


    书瑞轻哼了一声。


    陆凌见着板起了小脸儿,嘴角微翘,立转了话风:“仔细想来,应当是我不好。”


    “既是如此,得加把劲。”


    哗啦一声水响,书瑞便教人抱了起来,瞧是往床那头去,他连拽着陆凌的胳膊:“别将被子弄湿了!”


    陆凌却不听,径直还是将人放到了床上,没得给人逃跑的机会便压了上去:“左右都是要打湿的……”


    两人好些日子没得吃上,这厢便换着花样折腾了许久。


    床上不尽兴,又去一头的榻上试了一回,转在桌上试了两回………


    十月上,陆凌和钟大阳的储物店分号开了张,凭着老店口碑,又赶着秋月里的繁荣,生意倒是不错。


    这月下旬里,陆家一家子在贡院外头观了榜,可喜又可贺,陆家一夕间,有了两名举子大老爷。


    一家人喜不自胜,设了三天宴来做筹,好不热闹。


    而书瑞新客栈整顿好开业,已是冬月上了,潮汐府恰是这年冬迎来头一场雪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