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一套烤串的把式在芳菲居院内的下风处架设好，宴客厅内众人的视线不自觉地往院中看去，但屋内灯火通明，屋外虽有月光，也看不真切。


    只见炭火忽明忽暗地闪烁，却不见那赵管事嘴里油润金黄的烤串，甚至于，努力闻嗅怎么也闻不到的香味了。


    此时的宴客厅内，众人或独酌或互饮又或者闲话家常。


    然而，就在这么个时候，瑞王妃瞧见了起身离席的五郎，好在奶嬷嬷一直跟在他的身旁，又是在自家的院子里，瑞王妃并不担心，只是好奇，这五郎是要去作甚。


    她分出了大半心神在五郎身上，与吉王妃对话时，显出了几分心不在焉。


    也就两刻钟不到，五郎被奶嬷嬷抱着进来，厅内众人无人注意到五郎红润的嘴唇上的一丝油润，瑞王妃却是看了个正着。


    五郎生母在他一岁多的时候就因病去了，正好也是瑞王在外征战最忙的时候，她安排五郎住进自己的院子。


    五郎乖巧听话，但挑食，快五岁的孩子，看着才四岁大小，甚至还不如长安城一些富人家的孩童身子骨强。


    适才的羊羹和蒸豚肉，她见奶嬷嬷喂了五郎好几口，他都吃了，眉眼盛满满足。


    瑞王妃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送到嘴边，眼神却不由往黑漆漆的院子里望，炭火闪烁着橙黄的光亮。


    很快，那炭火被一列行人遮住，那一行人鱼贯进入厅内。


    赵管事的声音响起：“现在给大家送上一道金铃炙，取自一年生羊的羊里脊肉，用秘制的料汁腌制后，再穿到红柳木做的木签上，再用木炭和松枝烤制，其独特之处在于其不同寻常的烤制方式……”说到此他停顿半响，见众人的目光都胶在了肉串之上，才道：“这样的烤制方法能用高温封住肉汁，再低温慢烤至熟。”


    眼见着烤串放在桌案上，他又说：“蘸碟是三味碟，纯椒盐、椒盐混孜然、蜜汁孜然，请各位依据各人口味蘸食。”孜然也就这两年才从西域胡商那传来长安，极其珍贵。赵管事落在孜然二字上的声音都重了几分。


    不过这个时候，众人根本没有心思去琢磨赵管事的话语，心思全在肉串上，那金黄油润的肉块，那被带着独特木香的羊肉炙烤香味，那焦黄的外轮廓，可真是让人心尖尖都发颤。


    毫不例外先是主桌开吃，其他人才开动，随着咀嚼声响起，是赵管事不由自主吞咽口涎的声音。前面几道菜还好，这一道却是真真切切的勾起了他的食欲。


    香味过于霸道。


    仆从们在烤架和宴客厅之间来回运送，肉串送到食客面前时还滋滋作响。


    瑞王妃吃了一串后，分心望向五郎，发现奶嬷嬷正抱着他喂喝水，他面前的桌案上的碗碟中，还有几块烤肉，可见，并未多食，心下也放松了几分。


    作为母亲，真是孩子吃多吃少都是愁，瑞王妃的手不由抚上了小腹，哪怕这个孩子并不是亲生的。


    瑞王瞧见了这一幕，以为王妃是没吃饱，拿起一根肉串放在王妃的碗碟中：“这童小厨娘烤制的肉串不柴不膻，可以多食一串。”


    瑞王妃含笑朝王爷点点头，并未说她并不是未吃饱。有些事情，无需说的过于明白。


    这个时候，赵管事的声音又响起来：“金银卷饼，为麦粉与粟粉所制，夹芝麻核桃碎、少量胡椒和蜂蜜。”


    这一段介绍引来了为肉串折服的众人的打量目光，特别是吉王，他仰头痛饮几口美酒，不满道：“美酒配烤肉才是绝配，究竟是什么饼，在本王正是兴头时上菜。”


    目光落在木托盘上的竹制小簸箩上，白色和金黄色的交织着的螺旋纹路，底座透着金黄焦脆的感觉每个气孔都透着绵润的光泽，跟往常硬邦邦和干瘪的饼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这是饼？”保成王喃喃道。


    “这是卷饼，蒸后煎至底座金黄焦脆，再放上蘸酱。”


    保成王嘴角微扬，“这倒是本王第一次见这般的饼。”


    “是了，”保成王妃接话道：“市井有蒸饼、汤饼、胡饼，却没有这什么卷饼，倒是新奇。”


    吉王妃搭话：“哎呀，要说新奇，今日在七弟这尝到的新奇佳肴还少吗？我倒是跟王爷想法不一样，这卷饼一看就合我的口味。”烤肉虽香，多食难免还是有些腻味，她们女眷又不像王爷可以用美酒配烤肉，她见主桌上的瑞王已经开动，便率先夹起一个往嘴里送。


    “唔，甜咸辛香，口感绵软又带上几分焦脆，好吃。”


    这份评价一出，勾起了其他人的兴趣，就连吉王也夹起一个往嘴里送。


    好吧，入嘴后便明白了，为何能得到王妃这么高的评价，不过，好吃归好吃，他还是更喜欢吃烤肉，想到此，他又吃了几口烤肉，嗯，感觉烤肉串更香了。


    突然，他脑中灵机一动，将烤肉夹在卷饼之间，一口咬下去，那滋味，绝了！


    他赶忙分享自己的尝试：“你们将烤肉夹在这卷饼中，真是不一般啊！”


    瑞王第一个响应，边吃边朝吉王那边点头。这便是好吃的意思，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怎么说呢，女眷们笑着浅尝，喜好肉食的男子们纷纷点头称赞，宴客厅内的氛围被吉王推上了顶峰。


    此时，童白默默来到厅外，从外向里看着宴席上的热闹和喧嚣，这三天内的准备期里，脑中无数次预演过若是客人们反响好会是怎样的反应？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像此刻这般的鲜活。


    她心中名为忐忑的大石块，这会儿也算是全部落下。


    赵管事也瞧见了童白，做出“请”的同时，微微侧身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童白深吸一口气，唇角勾着笑，缓步进入宴客厅。


    “三沸茶汤，供贵人们解腻去味。”


    陡然一道温润女声响起，就像是给沸腾的开水里注入一股清流，大家全往声音处看来。


    童白领着一行仆从进来，她朝着主桌而去，“这道三沸茶汤，取自炙烤茶饼，添加花椒、陈皮、桂皮、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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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料煮制。”说着，将茶盏放在贵人面前。


    唐人喜茶，喜的添加不同香料煮制的茶汤，跟后世的清茶完全不是一回事。


    瑞王端起茶盏，轻呡一口，带着复合味道的茶汤入嘴，每一种味道恰到好处，“每一种香料都独自美丽。”


    瑞王妃未饮茶，先是被茶面上的汤花所惊艳：“这汤花倒是别有一番趣味。”瑞王闻言，将自己的茶盏凑到王妃面前，两相比较，他点头赞道：“果真是有一番趣味。”


    主桌的动静便是这场宴席的风向标，其他人也都恭维起茶汤了，就连嘴巴惯来直接的吉王也点头赞道：“这茶汤别看简单，却能将不同香料的风味一一包含却又不会掩盖某一种，真是高！”


    童白退至厅中，躬身站立。耳中却不断出现一句句夸赞她的话语，这一刻，前面三日为这场宴席煎熬的忐忑的心也落在实处。


    “二哥所言极是，童小厨娘的厨艺让本王心喜，”瑞王大手一挥，朗声道：“赏上好白玉无事牌一对，黄金五十两。”


    黄金五十两，之前瑞王赏赐的金镶玉如意，一对也就是二两重，是吉祥寓意大过本身价值的赏赐，而黄金五十两，等于五百两白银，等于五十万个大钱，这赏赐可真真不算少。


    童白：“童白谢过瑞王爷。”


    才行礼谢恩完，就听到瑞王妃道：“童小厨娘的手艺深得我的喜欢，特赏锦缎五匹，金花生十对，白银一百两。”


    这赏赐，可真是一点都不少了，没想到瑞王和瑞王妃会分开赏，而且每人赏赐的都很贵重。


    童白眼里迸发出狂喜的神情，好在都隐在她微垂的眼帘之下。


    “赏，黄金十两。”


    “赏，绢布十匹。”


    “赏，白银五十两。”


    “赏，葛麻十匹。”


    吉王、吉王妃，保成王和保成王妃一一打赏。这是贵胄之家宴席的标准流程，但具体赏赐的多少，全看贵人们的心情。


    童白躬身谢过赏赐，等到宴席结束，回到小厨房时，她脸上依旧泛着红晕，这是被打赏给兴奋的。


    谁说金银俗气，她并不觉得，只是担心守不住罢了。


    好在这些赏赐她跟赵管事说好了，等明早归家时，一并派人送去双梧巷。


    至于说给徐忠和翠娘的部分，童白打算等收到赏赐后再来给。


    实在是，她也怕财帛乱心，导致出现什么不该发生的憾事。


    三人收拾好后去了客院睡下，第二日一早，童白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时，赵管事脚步匆忙地跨入客院。


    “童小娘子请留步，我家王妃想请童小娘子负责主子们的早膳。”


    啊这？


    童白目光迟疑地望向赵管事。


    这些可都没提前说过呀。


    徐忠和翠娘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惊讶，但很快便垂下头，不管如何，只要童小厨娘决定了，他们照做便是。


    至于童白，她目光一闪，心中便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