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寿坊发生的事情远在安仁坊的童白并不知晓，做完膳食，她回了双梧巷。她十分清楚不管陈大河背后的人是谁，首先要做的事是完成胡商哈维采买的面条和干菜以及调味料订单。


    回到家的时候，刘婶子已回去，家里院子晾的全是面条子，她净手后全部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纰漏，这才坐在院子里发呆。


    白氏给童白递了根清洗过的胡瓜，又给听见动静凑上前来的三娘递了一根，招呼还在尽责翻动面条的二郎：“快，二郎，先吃根胡瓜，小拇指粗细、长短的削去外皮的胡瓜条，喂给站在学步车里的四郎咬着吃。


    四郎已冒出几个小牙来，现在白氏都按童白交代的喂他辅食，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上不少，早已不是童白才穿越来时那副营养不良的小模样了。


    唔，全家人都已经脱离了营养不良的模样。


    童白接过胡瓜，“咔嚓”一口，咬下一大截，胡瓜特有的清香瞬间在口腔里扩散，汁水清冽，口感脆爽。她莫名想念起黄瓜味的薯片了，“咔嚓”又一口咬下去。


    “这面条交了货，后续还去谈吗？”白氏边吃着胡瓜边问。


    童白摇头，心里还挂念着崔老说的话语，那陈大河背后的贵人是谁？那边没出手之前，他们家最好别被抓到什么错处。


    白氏松了口气，这段时日揉面和煮面，她可是做够了。后面刘婶子的加入让她轻省了一些，但是任务重，也没轻松多少，眼见着马上要交货了，就怕女儿接来新的活计。


    “那等再过几日，我去成衣铺问一问，他们可收绣活。”其实，长安城的成衣铺一般不收绣品，一来是喜欢绣品的世家自家养有绣娘，二来是平民的衣裳无需绣花，但白氏是真的怕了双眼一睁就是要揉面，她感觉双手都粗了不少，再这般下去，怕是绢布都不敢碰了，怕刮丝。


    童白开始没领会到白氏的意思，直到白氏再提一次，眼中带着隐隐的期盼，她瞬间领会，“好，阿娘去问问便是，这次交货后，咱们家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家里的银钱算不上多，却也够生活了。”


    白氏点头，一家人又坐在院子里歇息了会儿，吃完胡瓜，她们又投入了揉面、煮面条的循环中。


    直到月上枝头。


    第二日，童白早早起来，将打包好的菜干和干面条分竹筐收好，去到胡商住的谢家宅院，“哈维先生，可有起来？”


    院子里有人应了声，没多久，一个睡眼惺忪的胡人汉子拉开了院门，童白朝他福了福身，“哈维先生可在？他在我这定的吃食已经准备好了，还请他去我那看看。”


    汉子点头，拉开大门，让她进来，自己转身进了主屋，没多久，穿戴整齐的哈维出来，瞧见童白的身影，他笑着打招呼：“童小厨娘早啊，听说东西你都准备好了？”


    童白点头，“我想着在去上工前把这事给了了。”


    哈维闻言也不耽误，喊上了延，几人往东北隅走去，他们也没避着人，适才找人的动静也不小，巷子里好几家的大娘婶子听到动静都探出头来往外看。


    童家那边也有个小脑袋探出头来时不时往外瞧，看到童白几人背着光走过来，二郎朝院里喊：“阿娘，哈维先生来了。”


    白氏闻言赶忙将怀里的四郎塞入竹制的学步车里，让三娘牵着学步车站在屋檐下，这边才弄好，那边哈维就跨步进来，抬眼一瞧满院子挂着的面条，他动作一顿。别说，巷子里那些婆婆媳妇的话没错，童家这院子，一打眼看，还真的挺吓人的。


    “这些？”了延脾气比较直，指着满院子挂着的面条，“不是还没做好吗？”


    童白指了指放在院门旁的几个竹筐，“你们的都在那里，可以检查一下，绕了麻绳的是菜干。”


    了延这才明白是误会了，也没多废话，蹲下检查了筐子里的面条和菜干，挤出一句：“烘烤干了，很不错。”


    哈维满意地点头，“童小厨娘打算换什么？”


    “三匹夏衫布料，蓝色、酱色和黑色的。”童白还在想，“可以按照市价折算……”后面几个字没说出来，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这是避讳着周遭人多嘴呢。


    “好，那调味粉呢？”哈维着急问，这个才是他最想要的。


    “晚上回来，我给送过去。”那个还差一点，需要再等一等。


    哈维也没为难，了延回去喊来几个汉子，一趟就把六个竹筐搬走。童白看着空空荡荡又挂满面条的院子，轻舒了一口气，才整理好，安仁坊的马车也到了，她交代了几句坐上了车。


    才坐进车厢，差点没吓出魂来。钱娘子笑吟吟地坐在车厢里，真是够意外的！


    马车缓缓动起来，童白手压在胸口处，小声问：“钱娘子来找我，是有何着急事？”这个时间点，钱娘子应该是在市场里面采买食材，哪有功夫来接自己。肯定有事。


    “可不就是急事，昨日你前脚离开，十五爷的消息就传来，延寿坊的老夫人今日来安仁坊探望主子。”


    “所以是要我准备点老夫人能吃的膳食？”这件事也不大啊，至于钱娘子亲自来说吗？


    钱娘子点头又摇头，“还有，带你去那陈大河躲着的地方瞧一眼。”平静地甩出这句话来。


    童白猛地转头，不可置信道：“就这么去看，不怕引起对方警觉？”


    或许是童白反应过于激烈，不小心触及钱娘子的笑点，她张着嘴，无声地笑起来，在童白恼羞成怒前，她平复心情后小声道：“那条巷子并不是只有那一家才能通行。”解释完这句，钱娘子的嘴又咧开了。


    剥离掉童小厨娘的身份，阿白也只是个二八年华都还没到的小娘子，和自己这老梆菜不一样，还是个单纯的小豆苗。


    “一会儿，马车不会停，只是掀开车帘一角，你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行，”钱娘子收复情绪，“只是认个门罢了，也不需要你做什么，”见童白杏眼中的疑惑，她接着解释，“后续的事情有我们来帮你，但或许不能直接击溃背后之人，主子如此安排，只是想让你清楚知道。”虽然崔老反对，但却拧不过主子的意愿。


    钱娘子理解主子的用意：“做个明白人总好过稀里糊涂的。”


    童白明白了，她没再说话，只是掀开车帘一角，静静地望着马车路过的街坊巷道，直到钱娘子指着一处宅子，凑在她耳边轻语：“门前放了根长石柱的那户，就是。”


    此时坊间来往的坊民不少，马车也顺势行走缓慢，看似是在礼让行人，实则是在给童白细细打量的时间。


    大门从里打开，一名面容憨厚的汉子出来，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视线扫过坊道间的马车，其中就有崔家这辆车。童白呼吸一紧，下意识将身影藏入黑暗。或许是因为好几辆马车前后被夹杂在人流中，又或许是这样的情况常出现，那名汉子的视线很快收回，童白再往那边瞧去时，正好瞧见陈大河从里面大摇大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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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来，跨出门槛时，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童白还想继续看时，马车行走起来，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条街巷，童白才坐回阴影中，耳边是“哒哒哒”的马蹄声，心跳如同擂鼓，有愤怒，更有不解，这世道可很是操蛋啊！


    加害者无视曾经的恶行，能自由呼吸能享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受害者只能躲在家中，只愿行凶者不会注意到自己，进而害之。


    这样是不对的，但却是该死的现实，她不得不接受。


    心中曾经的信念和三观土崩瓦解，童白猛然睁眼，不行，该瓦解的应该是这些人，而不是自己！


    她转头看向钱娘子，“钱娘子，主子总不可能只是让你带我来瞧瞧陈大河吧？”


    钱娘子嘴角微扬，“主子说，被动求生还是主动出手反击全看阿白，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会站在阿白这边。”


    “十九爷为何要帮我？”童白眼眸一闪，“可别说什么，因为他觉得我做的饭食合口味。”十九爷就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又或者说，他是个极其隐忍的性子，在口腹之欲和其想要成就的大事之间，他只会选择后者。


    “呵呵，”钱娘子笑着，隔空点了点童白，“小娘子家家，太聪明了不是好事。不过……”她话音一转，“对于阿白来说，聪明点为好。”


    童白也笑了，苦涩又无奈。


    “好了，我不逗你了。”钱娘子脸色秒变严肃：“想来你也知道，主子在长安城的日子并不好过，近期有所缓解，有阿白你的功劳。”


    “说功劳算不上，十九爷也帮我良多，要算起来，反倒是我欠十九爷的。”不管心里如何算这笔账，她这话都没说错，救命之恩和她做的那些美食比起来，孰轻孰重，她明白的很。


    “主子想要和你合作，他引荐你去世家做宴席，你收获世家的认可和赏赐，而主子，则是需要你……”说到此，钱娘子一顿，脑中在想该如何美化主子的原话：你告诉她，她得银钱，我得人脉。


    可这样的词汇让钱娘子觉得过于冰冷。


    哪知，下一瞬就听童白红润润的嘴唇吐出：“而十九爷获得人脉，我同意。”


    钱娘子抬眸，眼中俱是惊讶。


    这俩，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你不会觉得我们功利心过重？”


    “呵呵，”这回轮到童白笑了，“我本就是靠着手艺吃饭的，要真觉得卖手艺就功利，那我也活不到今日，再一个，能让十九爷觉得我有价值合作共赢，难道不是一件美事？放心吧，钱娘子，我并不是个矫情的人，也没资格矫情。”说着，她朝钱娘子伸出右手。


    钱娘子视线扫过童白微张的手，一脸茫然，童白主动拉住钱娘子的右手，用力握了握，“我愿意和十九爷合作，我要名声和赏银，十九爷获得隐形人脉，成交！”


    这趟顺遂得让钱娘子去主子房间回禀时都还带着几分恍惚。


    崔衔与崔老听完钱娘子转述的情况后，崔老抚须大笑：“哈哈哈，这童小娘子，可真是个妙人！就是不像她这个年纪能有的通透。”


    “呵，现实逼的。”崔衔靠坐在床上，惨白的唇瓣吐出一口浊气：“都被害得差点家破人亡了，再不成长，就是死路一条。”


    这话，让熟知他性格的崔老都不由侧目看向他。依照主子别扭的性子，这话不好听，实则是肯定了童小厨娘的成长。


    这小厨娘可真是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