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血梭引阵

作品:《织天录

    梭子悬浮在空中,淡青色的光晕笼罩着它,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琉璃。谢无涯的血还沾在梭身上,鲜红与淡金交织,在青光中缓慢蠕动,像活着的虫。


    织云跪在沙地上,仰头看着这把梭子。


    母亲的梭子。


    也是谢无涯口中的“弑神钥”。


    她该怎么做?


    谢无涯说,只有她的血、她的情,才能安全地拿起它。但刚才针法反噬的场面还历历在目——那些青色的针法纹路像毒蛇一样钻进谢无涯的手臂,刺穿他的掌心,逼得他狼狈退走。如果她碰了,会不会也被攻击?


    可如果不碰呢?


    谢无涯说“时间不多了”。他正在破解针阵,一旦成功,梭子就会落入他手中。到时候,记忆熔炉的核心就会被他打开,里面母亲留下的东西——不管是警告还是武器——都会被他掌控。


    不能再犹豫了。


    织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传薪。


    孩子还在昏睡,眉心那个金色针痕的闪烁频率在加快,像是某种倒计时。她必须在他被彻底侵蚀之前,做点什么。


    她轻轻将传薪放在地上,用自己破烂的外衣盖住他小小的身体。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梭子面前。


    梭子离她只有三尺。


    她能闻到上面的味道——紫檀木的淡香,混合着母亲身上常有的茶香,还有一丝……血腥味。谢无涯的血,还有之前战斗留下的、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伸出左手。


    不是右手,是左手——那只被沙粒烙上印记的手。印记还在发烫,暗红色的炉子和织梭图案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是在呼应空中的梭子。


    她的手在颤抖。


    指尖离梭子只有一寸。


    半寸。


    触碰到。


    不是坚硬的木头触感,是温的,软的,像触摸一块温玉。梭子没有攻击她,反而轻轻一震,表面的青光更盛,那些针法纹路从梭身上浮现,像活了一样,顺着她的指尖,爬上她的手背。


    没有疼痛,只有温暖。


    像母亲的手握住她的手。


    纹路爬上她的手臂,和她手臂上那个沙粒烙印重合。炉子的图案和织梭的图案,与真实的梭子和针法纹路,在这一刻完美对接。


    “嗡……”


    低沉的共鸣。


    梭子开始旋转。


    不是她操控的,是梭子自己在旋转——以她的指尖为轴心,缓慢地、平稳地旋转。每旋转一圈,梭身上的针法纹路就更亮一分,青光也更盛一分。


    同时,她感觉到体内的什么东西在被唤醒。


    不是灵力——她的丹田依然空空如也。是更深处的东西,血脉里的东西,灵魂里的东西。是苏家传承了三百年、代代绣娘用针尖绣进骨血里的“非遗之根”。


    青光从梭子上溢出,流进她的手臂,流进她的身体,沿着血脉游走,最后汇聚在她的心脏。心脏在剧烈跳动,每跳一下,就泵出一股滚烫的、青色的“血”——不是真正的血,是灵韵,是传承,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礼物。


    她的眼睛开始发光。


    青色的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照亮了她苍白憔悴的脸。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她看见梭子旋转时,针法纹路在空中留下的轨迹——每一道轨迹都是一针,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那些点连成线,线连成面,面组成阵。


    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空洞的苏绣针法阵。


    平针为基,套针为骨,抢针为络,施针为脉。千百种针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到极致的立体绣图。绣图的中央,是她;绣图的边缘,是那些蜀绣机甲;绣图的外围,是空洞的岩壁,是崩塌的废墟,是整个茧房的世界。


    这个阵,一直都在。


    不是刻在地上,不是画在墙上,是“绣”在空间本身的结构里。用苏家三百年的传承,用历代绣娘的心血,用母亲最后的灵韵,绣成的一道……护阵?困阵?还是……杀阵?


    织云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能“看见”它了。


    而梭子,是激活它的钥匙。


    “娘……”她轻声说,眼泪无声滑落,“你要我……做什么?”


    梭子没有回答。


    但它旋转的速度在加快。


    越来越快,快到拖出残影,快到发出破空的风声。青光从梭子上爆发,像一颗青色的太阳在空洞中升起,照亮每一个角落,照亮每一台机甲,照亮每一粒暗红色的沙。


    然后,梭子脱离了她的手指。


    不是飞走,是“沉”下去。


    朝着地面,朝着那些暗红色的沙,沉下去。


    梭尖触地。


    没有声音。


    但整个空洞,不,整个地底,整个茧房,都在这一刻震动。


    不是轻微的震颤,是剧烈的、仿佛大地要翻转过来的震动。织云站立不稳,单膝跪地,手撑在地上。她看见梭子沉进沙里,像石头沉进水面,沙粒向两侧分开,露出下面……不是岩石,是光。


    青色的光,从地底深处透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光在蔓延。


    以梭子沉入的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光所过之处,沙粒被“点燃”——不是燃烧,是融化,融化成暗红色的液体,液体流动,沿着光的轨迹,开始……写字。


    不,不是写字。


    是“绣”。


    用沙为线,以地为布,绣出那个巨大的针法阵。


    阵在成型。


    从虚影变成实体。


    青色的光构成针法的轮廓,暗红色的沙填充针法的内部。一针,一针,一针……无数针在同时进行,无数线条在同时延伸。空洞的地面,变成了绣布;暗红的沙,变成了绣线;而操控这一切的,是那把沉入地底的苏家织梭。


    织云跪在阵中央,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感觉到自己在“下沉”——不是身体下沉,是意识下沉,沉进这个阵里,沉进每一针每一线里。她变成了针的一部分,变成了针,变成了线,变成了绣布上那个等待被完成的图案。


    阵完成了。


    一个直径百丈的、青红交织的、无比复杂的非遗大阵。


    阵成的那一刻,光冲天而起。


    不是一道光柱,是千万道——每一针的针尖都射出一道青光,千万道青光汇聚,像逆行的暴雨,撞向空洞的穹顶,撞向之前被蜀绣机甲撕开的那道裂口,撞向裂口外那层乳白色的、作为茧房“天空”的能量屏障。


    “轰——!!!”


    巨响。


    不是爆炸声,是撕裂声。


    像布匹被硬生生撕开的声音,巨大到让人耳膜出血。


    穹顶的裂口被青光撕得更大,从十丈扩大到百丈,扩大到整个穹顶都在崩塌。岩石坠落,钟乳石粉碎,那些发光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熄灭。裂口外面,乳白色的能量屏障像被打碎的蛋壳,片片剥落,露出后面……真正的天空。


    不,不是天空。


    是虚空。


    漆黑的、没有星辰的、只有无尽数据流奔涌的虚空。


    而在虚空的极高处,有什么东西在坠落。


    一个银色的、流线型的、像巨大金属橄榄球的东西,拖着长长的火焰尾迹,朝着裂口,朝着空洞,朝着大阵中央的织云,坠落下来。


    速度极快。


    织云抬头,瞳孔收缩。


    那是……


    监控卫星。


    焚天谷用来监控整个茧房、控制所有数据流、维持倒计时运转的中央卫星。它本应悬浮在虚空中,永恒不动。但现在,大阵的光冲破了茧房的屏障,也冲毁了它的轨道稳定系统。


    它在坠落。


    “轰!!!!!”


    卫星砸进空洞。


    不是砸在织云身上——在最后一刻,那些蜀绣机甲动了。三十七台机甲同时跃起,用残破的身体组成一道钢铁的屏障,挡在织云上方。卫星撞在机甲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最上面的几台机甲瞬间粉碎,但剩下的机甲死死抵住,将卫星的坠落势头硬生生拦住。


    卫星停在离地三丈的高度。


    外壳已经严重变形,多处破裂,里面的管线裸露出来,闪着噼啪的电火花。但它没有爆炸,只是“死”了——所有的灯光熄灭,所有的运转停止,像一个巨大的金属尸体,被机甲们托举在半空。


    然后,卫星正面的显示屏,亮了。


    不是正常启动的亮,是短路般的、闪烁的、不稳定的亮。屏幕上出现雪花,出现乱码,出现跳动的色块。几秒钟后,图像稳定下来。


    显示的是一幅……地图?


    不,是实时画面。


    从卫星视角俯瞰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片无垠的、土黄色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荒漠。荒漠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云,没有鸟,只有永不停息的风卷起沙尘,形成一道道移动的沙墙。


    画面在移动——卫星还在下坠的余势中旋转,视角在变化。


    织云看见了荒漠中的一些“东西”。


    残破的建筑。


    不是高楼大厦,是更古老的、像是几百年前甚至更早的建筑:飞檐斗拱的庙宇,青砖灰瓦的民居,石头垒成的城墙……但所有这些建筑都只剩下断壁残垣,被风沙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


    她还看见了“人”。


    不,不是活人。


    是干尸。


    成千上万的干尸,散落在荒漠中,有的半埋在沙里,有的倚靠在墙边,有的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倒在路上。所有的干尸都穿着非遗匠人的服饰——苏绣、古琴、骨雕、茶阵、皮影……各门各派,都能找到。


    他们死了多久?


    看风化的程度,至少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画面继续移动。


    扫过一片曾经是湖泊的干涸洼地,洼地底部结着白色的盐碱;扫过一片枯死的森林,所有的树都变成了黑色的、张牙舞爪的剪影;扫过一座城市的废墟,废墟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字——


    织云看清了那些字。


    “非遗文明纪念 278年”


    “大灭绝日”


    “灵脉枯竭,传承断绝,人间沦为荒漠”


    “幸存者进入‘茧房’,以待天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织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大灭绝日?


    灵脉枯竭?


    人间沦为荒漠?


    所以……茧房外面,真实的世界,早就已经毁了?


    他们这些在茧房里排队跳粉碎机、被抽取灵源、被剥离人性的“人”,其实是……幸存者?是躲进这个人工世界的、最后的非遗传承者?


    而焚天谷所做的一切——契约、提取、剥离、工业化——不是为了毁灭文明,而是为了……保存文明?


    不,不对。


    如果是保存,为什么要抹去人性?为什么要让人变成机器?


    画面突然切换。


    卫星的视角拉远,从近景变成全景。


    织云看见了整个星球的轮廓。


    那是地球。


    但她不认识的地球。


    蓝色的海洋不见了,变成了一片片灰白色的、干涸的盐碱地;绿色的陆地不见了,变成了统一的土黄色荒漠;白色的云层和冰雪不见了,只剩下浑浊的大气层。整个星球,像一颗死去的、正在腐烂的果实。


    而在星球的某处——从大陆轮廓看,应该是江南一带——有一个“点”。


    一个发光的点。


    乳白色的、柔和的光,从那个点散发出来,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光形成一个半球形的罩子,罩子下面,隐约能看见……城市?


    苏州?


    那是茧房。


    他们所在的地方。


    画面定格在这里。


    卫星的显示屏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机甲们支撑不住,卫星轰然坠落,砸在地上,掀起漫天沙尘。


    空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织云粗重的呼吸声,和传薪微弱的呻吟声。


    良久,一个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


    是谢无涯。


    他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废墟的高处,看着坠落卫星,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看到了?”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洞里回荡,“这才是真实。”


    他走下废墟,走到卫星残骸旁,伸手摸了摸已经冷却的金属外壳。


    “非遗文明,早在两百七十八年前就终结了。”他说,“灵脉枯竭,天地灵气消散,所有依靠灵韵传承的技艺——苏绣、古琴、骨雕、茶阵、皮影——全部失效。匠人们失去力量,变成普通人;普通人失去希望,在荒漠中等死。”


    他转过身,看向织云。


    “是我救了你们。”他说,“用最后一点残存的灵脉,编织了这个茧房,把幸存者封在里面,让他们以为世界还在,传承还在,希望还在。”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但茧房需要能量维持。灵脉在枯竭,茧房在萎缩。如果不找到新的能量源,不出十年,茧房就会崩塌,所有人都会死——像外面那些干尸一样,在荒漠里变成白骨。”


    “所以你就抽取我们的灵源?剥离我们的人性?”织云嘶声问,“这就是你所谓的‘救’?”


    “不然呢?”谢无涯反问,“让所有人保持人性,保持记忆,保持情感,然后一起在清醒中绝望地死去?还是抹去这些‘冗余’,让灵脉以最纯粹、最高效的方式运转,让茧房多维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他走到织云面前,低头看着她。


    “苏织云,你告诉我,哪个更仁慈?”


    织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人性是奢侈品。”谢无涯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在资源无限的世界里,人性让文明辉煌;在资源枯竭的世界里,人性让文明加速灭亡。我要做的,不是毁灭文明,是给它‘减肥’——减掉所有不必要的部分,只保留最核心的、能维持运转的‘骨架’。”


    他指向地上的卫星残骸。


    “外面的世界,就是保留人性的下场。”


    又指向周围那些蜀绣机甲。


    “它们的世界,也是保留自由意志的下场。”


    最后,他指向织云,指向她怀里昏睡的传薪。


    “而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继续反抗,坚持你们可笑的‘人性’,然后在茧房崩塌后,和外面那些干尸作伴。”


    “二,接受进化,拥抱机械,成为新文明的一部分——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永恒的、高效的运转。”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茧房,方为乐土。”


    “而乐土的代价,就是忘记外面的荒漠。”


    他说完了。


    空洞里只剩下死寂。


    织云跪在地上,抱着传薪,看着卫星屏幕上定格的荒漠地球,看着谢无涯平静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残破的、沉默的机甲。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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