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9章 宗老会1

作品:《民国北平旧事

    回到车行的和尚,径直走向自己座驾。


    车库里,壁虎见到和尚回来,他提着公文包走到车边。


    和尚坐在车内后座上,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


    壁虎把手中的公文包,从车窗抵到和尚面前。


    “这个月的数。”


    坐在车里的和尚,打开公文包,看着里面一沓沓闲龙。


    里面八万咸龙,是堂口交了公账后剩下的款。


    和尚拿出五沓闲龙,还给壁虎。


    “一万你的,一万给二枣,三千给阿猜,剩下的给弟兄们分分。”


    和尚看着接过钱的壁虎,笑着说道。


    “九龙,油尖旺,千尺房子,两千来块。”


    “多买几栋,以后躺着都能赚钱。”


    和尚说话跳的不是一般厉害。


    他前句还说买房子的事,下一句又蹦到堂口之事。


    “那什么,以后堂口分账,都按这个比例来。”


    一句说完,和尚下一句话又蹦到龙骨,上。


    他侧身从车座上的袋子里,拿出一块龙骨,胳膊伸出车窗外给壁虎看。


    “宝医堂,我跟里面的大夫做了笔生意,一个月去收一次龙骨。”


    他掂了掂手里的扇子骨化石看向壁虎。


    “带字的,五块一个。”


    和尚说完此话,收回胳膊,把龙骨装进布袋中。


    “六点半,湾仔海河馆,别忘了。”


    和尚交代完壁虎,回过头对着司机说道。


    “回铺子~”


    壁虎等人站在车行门口,目送缓缓离去的汽车。


    等汽车消失在街头后,壁虎把手里的钱装进口袋里。


    他拿出一沓闲龙,抽出七张千元大钞,分给面前的小弟。


    拿到钱的人,一个个喜笑颜开。


    其中一人笑嘻嘻,对着同伴说道。


    “踏马的一千咸龙,能换一百多美刀。”


    “香江是来对了,跟着和爷更是找着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同伴们面前比划。


    “吖的,在北平,一个月二十大洋,根本不能比。”


    壁虎闻言此话,手里拿着剩下的咸龙,转身抽对方脑袋。


    “怎么招?”


    “怪六爷给的少?”


    “吖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北平其他帮派四九,十块大洋都没有。”


    “你还挑上了,老子跟你们说,也就是和爷,换个人你能拿这么多?”


    斜眉横眼的壁虎,对着手下小弟开喷。


    “和爷的话都听见了,省着点,买个房。”


    骂完人的壁虎,把手里的钱装进口袋里,随即转身往车行办公室里走去。


    午后的阳光把街道上行驶的黑色汽车,浸染成玄色。


    时光如同剪影,把白天黑夜一分为二。


    空间如同一本开合的书籍,汽车从白夜章节,驶向黑夜故事。


    傍晚六点,湾仔道,二十五号,海河馆饭店。


    暮色沉降得早,天际尚存一抹蟹壳青,人间已是万家灯火初上。


    “海河馆”门前招牌灯笼下,提前亮起猩红的光,映照着水门汀路面上攒动的人影。


    饭店周遭,五六百号人马如铁桶般围聚,黑压压一片。


    他们大多穿着短打或洗得发白的唐装,三五成群,或蹲或站,低声交谈。


    这群人的口音带着广府、潮汕或闽南的口音,也有不少面孔深目高颧,是来自暹罗的过江龙。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丝、汗水和海风特有的咸腥气味。


    远处街角偶尔闪过一两个穿制服的婆罗多差佬,远远瞥一眼这阵势,便识趣地背过身去,仿佛只是寻常街景。


    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人群的嘈杂倏然静了几分。


    一辆黑色别克轿车,车头光可鉴人,分开人群,缓缓滑至“海河馆”正门台阶前。


    车停稳,一名穿短打布衫的汉子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车上先踏出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接着黑色西裤。


    和尚一身黑色西裤,走下车。


    他身材精悍高大,发型大油头,眉眼疏淡,并无凶相,反有几分似庙里踱出的居士,只是那眼神掠过时,带着一股子沉静的寒意。


    他抬手,不疾不徐地整了整袖口,动作间,腕上一串深色檀木佛珠微微晃动。


    就在他站定的一刹那,饭店门前肃立的五六十名核心马仔,齐刷刷躬身叫人,声浪炸开。


    “大哥!”


    “大佬。”


    “查伊”


    喊声里混杂着粤语、潮汕话,还有腔调生硬的暹罗语。


    他们声音不高,却极齐整,带着刀锋般的力道,瞬间压过了街面的所有杂音。


    和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手,掌心向下虚按一下。


    声浪在他压手下即刻平息,如同潮水退去。


    他目光扫过面前几张尤为精悍的面孔。


    他看着眼前一个肤色黧黑、眼神锐利的暹罗汉子顿了顿。


    “阿猜,跟我上去。”


    乃威猜,闻声跨前半步,沉声应道。


    “是,大佬。”


    他肌肉虬结,将一身西装撑得紧绷,沉默地跟在和尚侧后方半步位置,像一头收敛爪牙的豹。


    两人不再多言,径直踏上台阶。


    围聚的数百人马目光,都聚焦在那袭黑色西装背影上。


    门口的红灯笼,将这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湾仔道潮湿的路面上,仿佛一幅诡谲而森严的浮世绘。


    门内,一场关乎地盘、利益与江湖秩序的夜宴,刚刚拉开帷幕。


    二楼,包厢。


    和尚带着乃威走进房间内。


    包厢内,一张大圆桌,围坐五人,西墙边站立一众小弟。


    和尚看着坐在圆桌边的人,开口打招呼。


    “信叔,一点小事怎么惊动您。”


    他口中的信叔,是和联胜坐馆二爷。


    此人花名信天翁,五十出头,属于老一辈人。


    信天翁一身唐装,满面红光。


    他对着和尚抬手打招呼。


    “不来不行,都是自家兄弟,搞这个阵势不是让人看笑话。”


    和尚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边,拍了拍阿旺,丧狗的肩膀,随即坐下。


    他抬手对着信天翁身旁左侧两人打招呼。


    “山哥,海哥,”


    山哥是和盛和,堂口大哥,花名,雪山,此人年龄四十出头,脖子上有一道蜈蚣疤。


    海哥是和义群堂口大哥,花名海狮,年龄三十七八,长相一般,眼神有种阴狠的感觉。


    海狮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丢给和尚。


    “和爷,最近风光无限啊。”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雪山说道。


    “港府,将军的座上宾。”


    他看着歪头点烟的和尚,接着说道,


    “大老板们,都跟他称兄道弟。”


    “建学校,拳馆,船运,威的不行。”


    和尚口吐烟雾,面带笑容跟海狮对视。


    海狮对着面前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


    “有一说一,和爷,有财路拉兄弟一把。”


    “你也知道,我守着一片破地,除了捞偏门,没什么财路。”


    和尚笑着看向说话的海狮。


    “海哥你就是抱着金饭碗做乞丐。”


    “在西贡弄个食品罐头厂,什么鱼吖,猪下水,掺些面粉,马铃薯,往高丽半岛,内地运,全是钱。”


    “海带,鱼干,什么不能做罐头。”


    “饿死人的地区,只要是吃的哪有卖不出去的道理。”


    别看和尚在给海狮指点财路,实际上这是一种利益交换。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吧。


    一旁的雪山,看着和尚三言两语间,竟然给海狮指点一条财路,他双眼冒光的看向对方。


    “和爷,都是兄弟字头,有肉一起吃。”


    “和安乐那群人,你都带他们买船做生意,老哥我这,跑前跑后,不能区别对待吧~”


    和尚抽着烟,胳膊架在桌子上,半眯着眼,嘴角上扬回道。


    “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了不是。”


    “别说我看人下菜,我自己买了两个山头,一百亩菜地。”


    “圈几个山头,养猪养鸡,一年绝对不少赚。”


    他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连忙伸出夹烟的手,对雪山做出打住的手势。


    “弟弟我也不会养猪,更不会种菜,可钱还不是一样挣。”


    “整个香江,那么多人,还有难民,搭棚子,盖猪圈,养猪的人会没有?”


    “专业事找专业人嘛~”


    “你只要肯掏钱就行。”


    “海哥做罐头厂,你有多少肉,能供得上他。”


    “一起赚钱,大家跟着乐呵。”


    信天翁,看着大家和和气气,有说有笑的场景,侧头看向和尚。


    “都说和义勇出财神,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都是和字头兄弟,大家和和睦睦一起做生意多好。”


    在场人员都知道信天翁此话的潜台词。


    丧狗,双臂架在桌子上,前倾着身子,目光越过和尚,看向信天翁。


    “信叔,能怪我嘛~”


    “一个招呼都不打,上来派一群小弟来我地头卖白面。”


    “半个月,两公斤呐。”


    “你说有他这么办事的吗?”


    “当时几十个老板,所有字头老顶坐在一起开大会,三申五令说不能碰毒,他把所有人的话当放屁。”


    “他是打所有老板大佬的脸,死了人,还敢狮子大张口。”


    丧狗说到这里,拍着自己脸看向信天翁。


    一旁的阿旺,看着瞬间冷下来的气氛,他抬起手臂看了一下手表。


    “快到点了,先上冷盘。”


    海狮听闻阿旺的话,抬手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表。


    “斜眼那个王八蛋,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说好六点,这都踏马五点五十,所有人等他一个。”


    坐在背椅上一言不发的和尚,始终面带微笑。


    他注视包厢里的人,突然想起六爷的话。


    六爷说,江湖是规矩,是秩序,他却觉得,应该加上一条利益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