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5章 接近目标

作品:《民国北平旧事

    月色穿过胭脂杂货铺,二楼木质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浅淡的横影。


    夜深了,白日里车马的喧嚣早已沉淀,只余下远处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汽笛声,旋即又被夜的寂静吞没。


    卧室里,月光是唯一的访客。


    它柔和地漫过窗棂,勉强勾勒出房内家具的轮廓。


    一张老式大床上,躺着一家三口。


    和尚闭着眼,光着膀子,双手枕后脑处。


    他在胭脂红轻声的问话中,敷衍地应上一声。


    胭脂红侧卧着,身上是丝质的旧睡衣,泛着幽微的光泽。


    她用右手支着头,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目光落在中间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留着短短的头发,即便在睡梦中,嘴角也天然地向上弯着,仿佛藏着一个甜美的秘密。


    只是,这份安宁并不十分稳固。


    睡梦中的小阿宝,会忽然轻轻地颤抖一下,小小的眉头也随之蹙起,像是被什么不愉快的梦境惊扰了。


    每当这时,胭脂红的目光便愈发柔和。


    她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拍着女孩的身子,嘴里哼起一支绵软的儿歌。


    歌声低回,在静谧的夜里几乎听不真切,却像一阵温煦的风,悄然抚平了孩子梦中的褶皱。


    女孩的眉头舒展开来,那抹无忧无虑的笑意又悄然回到她的脸上,呼吸也重新变得悠长而平稳。


    胭脂红看着小阿宝,眉头舒展,她对着闭目的和尚问道。


    “我比你大四岁,你真的不在意。”


    和尚闭着眼,十分敷衍的用鼻腔哼了一声,就当回应。


    胭脂红轻轻拍着小阿宝的身体,侧着身子接着问道。


    “真不嫌弃我脏?”


    和尚闭眼,十分敷衍的摇了摇头当做回应。


    黑暗中,胭脂红的目光,看着旁边男人摇头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你会给我个孩子吗?”


    和尚闭着眼,双手枕在后脑处,点了点下巴。


    胭脂红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嘴角更加上扬。


    “明儿你想吃什么?”


    和尚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他换个姿势背对那娘俩。


    “不给我吃屎就成~”


    胭脂红闻言和尚困意十足又敷衍的话,抬手轻轻拍打一下他的肩膀。


    月光静静地流淌,将床上的三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女子的动作,男人的鼾声,孩子安稳的睡颜,在这深夜的骑楼之上,构成一幅无需言语的和谐图景。


    次日,清晨。


    和尚站在狭窄的一楼过道厨房里,刷牙洗脸。


    架子棚边,和尚弯着腰,捧了一把水,随便在脸上抹了几把,就当洗脸了。


    她从晾衣绳上,随便拿着一块毛巾擦脸。


    毛巾上带着一股芬香,只是毛巾擦过嘴角时,他却尝到不一样的味道。


    和尚站在架子盆边,看着手里的毛巾,吧唧着嘴。


    他尝到毛巾在嘴角,留下一丝咸苦涩味,低声呢喃一句。


    “咋涩了吧唧的~”


    胭脂红刚走到一楼,楼梯口,看着和尚拿着淡蓝色毛巾擦脸,她脸色一红,连忙上前,夺过和尚手里的毛巾。


    她面上绯红,用埋怨责怪带着命令的语气说道。


    “以后不准用这个毛巾擦脸~”


    和尚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胭脂红把毛巾放在水盆里清洗。


    他神情语气带着两分不屑的模样,哼唧一句。


    “稀罕~”


    和尚转过身,向着铺子门口走去。


    海风夹杂咸湿味,把十月份吹进历史尘埃里。


    十一月中旬的九龙半岛。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微凉,轻拂过维多利亚港的粼粼波光,将时光的指针拨向一个生机勃发的节点。


    这座曾因战火而满目疮痍的城市,在六十万人口的烟火气中,悄然焕发出新的活力。


    大街小巷,招工的告示如春日的藤蔓,爬满斑驳的墙垣,黄纸黑字间透着市井的喧嚣与希望。


    大陆来的富商们携着资金与野心,如潮水般涌入。


    为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注入了繁荣的血液。


    市井喧嚣中透着一股安定与蓬勃的暖意。


    窝打老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这条建于19世纪中叶的九龙半岛早期主要道路,宛如一条历史的脉络,串联起这座城市的记忆。


    油麻地戏院的雕花门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红砖砌成的拱券下,偶有戏班子的锣鼓声隐隐传来,


    粤剧的唱腔夹杂着市井的吆喝,在空气中交织成独特的旋律,


    油麻地果栏的喧闹声此起彼伏,满载瓜果的板车,在青石板上碾出清脆的声响。


    菠萝蜜的甜香与榴莲的浓烈交织,弥漫在街巷的每个角落。


    红砖屋的斑驳墙面爬满藤蔓,窗棂间透出昏黄的灯光,仿佛在诉说着百年的沧桑。


    每一块砖石都刻着殖民时代的印记,却又在新时代的浪潮中焕发出新的生机。


    此刻,一家新开的杂货铺前,正上演着热闹的庆典。


    两只威武的舞狮摇头晃脑,金黄的鬃毛在风中跳跃。


    锣鼓声震耳欲聋,鞭炮噼啪作响,炸开的红纸如雪花般飘落,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与喜庆。


    杂货铺门外,一家三口站在门前,对着凑热闹的街坊邻居,路人抱拳拱手打招呼。


    和尚身着靛蓝长衫,头戴瓜皮帽,胭脂红穿着素色旗袍,挽着发髻。


    小阿宝则穿着对襟小褂,好奇地张望着。


    他们抱拳向围观街坊拱手致意,口中连声道谢。


    “多谢各位街坊捧场!小店新开,还请多多关照!”


    周围的邻居们笑着回应,孩童们嬉闹着捡拾地上的红纸。


    老人们在红砖屋的阴影下摇着蒲扇。


    杂货铺的招牌上,繁体字“福宝杂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货架上摆满了来自大陆的茶叶、丝绸,以及本地的糖冬瓜、虾酱,琳琅满目,透着浓浓的港式风情。


    历史的建筑与市井的烟火在此刻交织,窝打老道上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扇木门,都仿佛在低语着这座城市的变迁。


    杂货铺开业仪式结束后,和尚付完武狮红包,随即拿着扫把开始清理门口的炮竹碎屑。


    胭脂红牵着小阿宝,走进店内,看着新开业的杂货铺。


    这间杂货铺,比她在湾仔开的杂货铺大的多。


    一楼五十多个平方米的空间,码放整齐各种货物。


    成袋的米,成瓶的油,成桶的汽油,杂货铺宛如一个小型购物中心。


    吃的喝的用的,五金,杂货,油粮米面,烟酒汽油,生活用品,应有尽有。


    这栋楼,上下两层半,外加一个地下室都被和尚买下。


    地下室变成仓库,一楼杂货铺,二楼是她一家三口的住处。


    至于原来她开的杂货铺,则雇了一个人看着。


    门口的和尚扫完地,把垃圾倒进竹筐里,随即点燃一根烟,走回杂货铺。


    至于和尚为何要在此地开一家杂货铺,其中另有隐情。


    半个月前,和尚发现刘一石的行踪,托六爷找人。


    六爷暗中托香江道上和字头帮派,在暗中寻找。


    这不在九龙半岛窝打老道,发现刘一石的踪迹。


    刘一石隐匿在香江,他化名吴桐庐,来九龙半岛开了一家幼稚园。


    和尚开的杂货铺位置,离幼稚园不到三十米。


    幼稚园在街尾,杂货铺在街中。


    这年头有多少人,有闲钱能把自己孩子送幼稚园。


    所以刘一石开的幼稚园,并不大。


    幼稚园是一个中西结合的三层唐楼,里面学生只有七八个。


    这个时期的幼稚园,授课内容完全就是启蒙班。


    课文也是三字经,百家姓,算数,英文。


    和尚来这开店的目的,就是为了刘一石。


    像刘一石这种身经百战,警觉性强的特务,一般人根本没有可能接近,更别说监视,盯梢。


    于是和尚想出一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办法。


    那他就是以身试险,带着胭脂红来这开店,把小阿宝送去幼稚园接近刘一石。


    至于为何不直接把对方抓起来审问,六爷跟和尚讨论一番,最后放弃这个想法。


    对方这种段位的特工,想抓活的,难度太大。


    一个弄不好蛋打鸡飞,还会折进去几个兄弟。


    这都不是关键,他们图的是财,又不是害命。


    所以不弄清刘一石藏宝点,他们是不会动手。


    再有一点,刘一石这种人物,早就见惯生死,直接抓人,搞不好对方逃生无望下立马自杀。


    和尚叼着烟,走进店内,看着胭脂红蹲在小阿宝跟前,给她整理衣服。


    小阿宝,一身淡蓝色小马褂,背着一个帆布斜挎小书包。


    蹲在小阿宝跟前的胭脂红,轻声嘱咐对方。


    “阿宝,妈妈不是不要你了,是送你去上学,中午接你回来吃饭,晚上也在家跟爸爸妈妈睡觉。”


    紧紧抓住胭脂红衣服的小阿宝,闻言此话,这才忐忑不安的松开她的衣角。


    胭脂红站起身,揉了揉小阿宝的短发,随即大手牵小手,走出杂货铺,向街尾幼稚园走去。


    走到门口的小阿宝,突然停下,她看着坐在柜台边抽烟的和尚说道。


    “爸爸,你中午会来接我回家吗?”


    和尚翘着二郎腿,坐在背椅上,笑着向小阿宝保证。


    “放心闺女,老子中午一定去接你~”


    闻言此话的小阿宝,这才放下心里。


    这个家谁说话管用,小阿宝还是知道的。


    哪怕胭脂红说十句安慰的话,也不抵和尚简单一句保证,能让小小的人儿来的安心。


    和尚看着大手牵小手的两人,笑着摸了摸自己脑袋。


    “他玛德,直接当爹,还真有点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