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个新出现的谜团，深深埋入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如同埋下一颗不知会开出什么花朵，还是长出致命毒草的种子。


    重新回到地面，天色已经蒙蒙亮。


    林向阳感觉精神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经过一夜的挣扎与抉择，他仿佛卸下了一部分犹豫不决的包袱，目标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他迅速洗漱，换上那件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袄，仔细检查了书包里的笔记本、炭笔和几本用作“掩护”的基础技术书籍。


    “大哥，给你。”


    晓梅早早起来，将两个热乎乎的杂合面窝头和一个装满热水的旧军用水壶塞进他手里，脸上写满了担忧，“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卫国也揉着眼睛起来，瓮声瓮气地说：“大哥，家里有我，你放心！”


    晓雨也醒了，抱着自己的小被子，眼巴巴地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依恋和不舍让林向阳心头一暖。


    “嗯，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林向阳重重地点了点头，挨个摸了摸弟妹的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家庭的温暖和责任，是他面对一切风雨最坚实的后盾和最强大的动力。


    他背上书包，揣好那张至关重要的机械厂临时出入证，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迈开步子，坚定地走出了大杂院。


    他没有直接前往位于城西的红星机械厂，而是先绕道去了街道办。


    时间尚早，街道办还没开始办公，但他看到李爱华主任办公室的窗户已经透出了灯光。


    他在门口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看到李主任的身影出现在窗口，他才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李主任，早。”林向阳礼貌地打招呼。


    李爱华看到是他，有些惊讶，随即笑道：“是向阳啊，这么早？是要去机械厂了吧？别紧张，好好表现。”


    “谢谢李主任。”


    林向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少年人腼腆的坚定，“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我这就出发了。您放心，我一定谨记您的嘱咐，多看多听多学，不乱说话，不给街道丢脸。”


    他这番“报到”的举动，看似多余，实则蕴含着深意。


    这既是对李主任昨日支持的再次感谢和尊重，也是再一次将自己此行与“街道”进行了绑定，相当于又给自己加了一层无形的“护身符”。


    万一在机械厂遇到什么难以应对的情况，他至少有一条快速向街道求援或说明情况的通道。


    李爱华显然对他的“懂事”和“稳重”十分满意，连连点头：“好，好孩子！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离开街道办，林向阳这才真正踏上了前往机械厂的路。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街道上行人不算多，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工人匆匆而过，车把上挂着饭盒，叮当作响。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再次梳理沈怀儒工程师信中提到的那几位可能会与会的技术骨干的名字和背景（这些信息是他之前通过张麻子零星打听和自己在图书馆、报纸上留意收集的），预想着交流会上可能涉及的话题，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才能既展现价值，又不至于过于突兀。


    他深知，此行绝非简单的学习交流，更像是一次对他知识底蕴、应变能力乃至心性品格的综合考验。


    就在他一边思考，一边低头赶路，经过一个熟悉的胡同口时，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


    “向阳，这一大早的，急匆匆去哪儿？”


    林向阳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赵大爷正拎着一个鸟笼子，在胡同口缓缓踱步，看似悠闲地遛着鸟，但那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他来的方向，又落在他身上。


    林向阳心中微动。赵大爷平日话语不多，但每次开口，似乎都别有深意。


    他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巧合吗？


    他停下脚步，恭敬地回答：“赵大爷早。我……我去机械厂一趟，参加一个技术交流活动。”


    他没有隐瞒，这事在街道备过案，也算不得秘密。


    赵大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几秒，慢悠悠地提了提鸟笼，笼中的画眉跳上跳下，发出清脆的鸣叫。


    “哦，机械厂……好地方啊。”


    赵大爷的声音不疾不徐，“那里面，能人多，规矩也多。有些东西，看着光亮，凑近了，可能烫手。”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


    林向阳心中凛然，赵大爷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他是在提醒自己机械厂内部关系复杂？


    还是在暗示沈工的邀请背后另有玄机？


    或者……是在说那些他可能接触到的、超越当前水平的技术知识？


    他不敢确定，但依旧感激地点点头：“谢谢赵大爷提醒，我记住了。我就是去学习，长见识的，会守规矩。”


    赵大爷“嗯”了一声，不再多说，提着鸟笼，转身慢悠悠地往胡同深处走去，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却又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淡然。


    望着赵大爷离去的背影，林向阳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


    赵大爷的话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这更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机械厂之行，绝不会风平浪静。


    他收敛心神，不再耽搁，加快脚步，朝着城西的方向继续前进。


    越靠近机械厂，周围的氛围似乎都在悄然发生变化。


    街道更加整洁，行人的穿着也更偏向工装，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金属和机油混合的特殊气味。


    高耸的烟囱映入眼帘，巨大的厂门和气派的门楼也越来越近，门楼上“红星机械厂”几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威严的光芒。


    厂门口有身穿制服、手持步枪的卫兵站岗，神情严肃，检查着进出人员的证件。


    林向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些许紧张，从书包里郑重地取出那张临时出入证，握在手中，朝着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又可能蕴藏着无限机遇的大门，稳步走去。


    他的身影在宏伟的厂门映衬下，显得格外瘦小，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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