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重逢

作品:《逆流1983:我的香江岁月

    第二天中午,林晚仔细洗换了那件最体面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对着宿舍里那块镜子照了照,镜中的人影清瘦,眼神是一贯的平静,只是嘴角比平日更用力地抿着,透露出几分紧绷。


    她走出金丽厂大门时,日头正烈,明晃晃的阳光。


    她凭着记忆,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一步步朝着华美厂的方向走去。


    路不远,但中午的太阳毒辣。


    走到那片红砖平房家属院时,她的额角已经渗出汗珠,后背的衬衫也微微汗湿,紧贴着皮肤。


    她站在院门口阴凉处,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抬脚走进去。


    院子角落,那几串红艳艳的干辣椒和腌咸菜的坛子依旧静静地待在老地方。


    她刚走近最里面那排平房,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马晓云像只欢快的雀儿,几乎是跳着迎了出来。


    “林晚姐!你可来了!我都趴在窗口看好几回了!”马晓云脸上是欣喜,左脚还微微踮着。


    她自然地伸手就要挽住林晚的胳膊。


    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任由马晓云热乎乎的手掌贴在自己小臂上。


    “哎呀,你怎么走过来的?这么热的天!不是说了让车去接你嘛!”


    马晓云触到她手臂的汗湿,立刻嗔怪道,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心疼。


    “走走就到了,不碍事。”林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晒死了!”马晓云拉着她往屋里走,一边扬着嗓子朝里喊,“妈!爸!林晚姐来啦!”


    堂屋里,马建军正坐在方桌旁看报纸,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条凳:“林晚来了,坐,路上热坏了吧。”


    刘玉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容满面:“林晚快坐,喝口凉茶解解暑,这就快好了!”


    说着,又转身进了厨房,传来滋啦的炒菜声,香气更浓了。


    马晓云殷勤地给林晚倒了一大杯晾凉的大麦茶,塞到她手里。


    林晚低声道了谢,小口喝着,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驱散了些许暑气。


    “林晚姐,你先坐这儿歇会儿,喝口水!我爸妈陪你说话!”马晓云安置好林晚,自己却有点坐不住,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凑到林晚耳边,用气音悄悄说:


    “我……我得去厂门口看看!陈先生应该快到了!你等我啊,我很快回来!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说完,也不等林晚回应,她便像一只被惊起的蝴蝶,转身快步,尽管脚步还有些微跛,走出了屋子。


    堂屋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马厂长放下报纸,和蔼地问了问林晚在金丽厂的工作是否习惯,伙食如何。


    林晚一一简短地回答了。


    刘玉芳在厨房里忙碌的间隙,也会大声插几句话,问问咸淡口味。


    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饭菜的油烟颗粒和家的味道。


    林晚安静地坐着,双手捧着那只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几粒麦壳上。


    这种过于家常的温暖的善意,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微微垂下眼睫,听着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听着马厂长偶尔翻动报纸的窸窣声,听着院子里隐约的鸡鸣……


    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她的心湖里漾开一圈涟漪。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安静。


    先是院门外传来马晓云那带着雀跃的清脆嗓音,似乎在跟什么人说着话。


    然后,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轻快,略有些不稳,是马晓云。


    而另一个脚步声……


    林晚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那个脚步声,不一样。


    不疾不徐,沉稳而有节奏,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脚步声落在院子里的碎石子路上,发出清晰的“沙沙”声,正朝着屋门的方向,稳步接近。


    林晚下意识地抬起眼,望向那扇房门。


    她的脊背不着痕迹地挺直了些。


    脚步声到了门口。


    光线一暗,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挡住了部分阳光。


    逆着光,林晚最先看清的是一个轮廓。


    来人穿着件半袖的浅灰色衬衫,肩线平直。


    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他身姿笔直,站在那里,自然而然地有一种沉静的气场。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的变化,林晚才看清他的面容。


    很年轻,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脸庞的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眉眼深邃。


    他的皮肤是微褐色。


    陈时的脚步在踏进堂屋门槛的刹那,地顿了一下。


    堂屋比外面阴凉,空气中漂浮着家常饭菜的香气和一丝淡淡的皂角气味。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越过了正笑着迎上来的马晓云,落在了窗边条凳上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姑娘。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粗瓷茶杯,露出的一截脖颈纤细白皙。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微微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


    她整个人看起来清瘦和安静,像一株含羞草。


    马晓云欢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陈先生你终于到啦!快进来!爸,妈,陈先生来了!哦对了,陈先生,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林晚姐,上次在火车站就是她帮了我!”


    林晚……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陈时记忆深处的锁孔,用力一拧。


    “咔嚓”。


    尘封的闸门轰然洞开。


    不是马晓云介绍的这个“林晚”,是另一个林晚!


    是那个会在昏暗的灯光下,就着废纸偷偷画下窗外绿萝轮廓的林晚。


    是那个在寒冬夜里,把热乎的烤红薯塞进他冰凉的掌心,自己却搓着冻红的手指对他笑的林晚。


    是那个在他生意失败,醉倒在街头时,用瘦弱的肩膀奋力撑起他,一步一步拖回狭小出租屋的林晚。


    是那个在他最后模糊的视线里,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努力对他挤出微笑的林晚……


    前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其带着烧灼肺腑的悔恨和刻骨的疼痛。


    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挽回,想要弥补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