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南乐游起得很早。


    可能是认床的缘故，他昨天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最后用催眠孢子强制自己关机。


    他站在分配给自己的那小块试验田边，手里捏着一把褐色的土壤。指尖绿光微闪，感受土壤的状态。


    贫瘠、板结，带着化学残留。


    但并非毫无希望。


    “早啊。”何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乐游转身，看见何煦抱着一叠图纸走来，谢知微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


    “早。”南乐游接过何煦递来的图纸，是园区东南角的详细测绘图，“这是？”


    “老王昨晚连夜测的。”何煦指着图上标注的数据，“地下水位、土层厚度、光照时长。他说你可能用得上。”


    南乐游有些意外。这份测绘细致得超出预期，甚至标注了不同时段阴影覆盖的范围。


    “谢谢。”他低头看图，忽然问，“何姑娘，你多大了？”


    “十五。”何煦坦然回答，“怎么了？”


    “没什么。”南乐游笑了笑，“只是觉得，你做事的方式不像十五岁。”


    南乐游把脸凑近何煦，指着自己说：“我已经十八了，感觉还没有你成熟。”


    谢知微上前一步，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何煦，另一个自己端着，没有说话，但眼神明确地落在南乐游身上。


    保持距离，不要离她这么近。


    啧，一个臭小孩，装什么乖。


    南乐游假装识趣地退后一步，指了指试验田：“我今天打算先做个小范围改良实验。需要一些材料：腐叶、草木灰，如果能找到蚯蚓更好。”


    “后勤组已经在收集了。”何煦说，“刘姨说仓库后面有片小树林，落叶很厚。至于蚯蚓……”她看向谢知微。


    他抿了抿唇：“我知道哪里有。”


    “那就麻烦你了。”南乐游说着，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


    绿光从他掌心蔓延，渗入土壤。那一小片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软、湿润，甚至有几株野草嫩芽钻出地面。


    但南乐游的额头很快渗出细汗。


    他收回手，喘了口气：“还是太弱了。大面积改良的话，需要更多时间和资源。”


    “不急。”何煦蹲在他身边，也抓了把土，“末世前，农业改革用了多少年？我们有的是时间。”


    “前提是能活到那时候。”南乐游轻声说。


    何煦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知道南乐游在担心什么。黎明基地不会轻易放弃一个木系异能者。


    相必来自黎明基地的追捕，马上就会来。


    果然，天空麻雀振翅声呼啸而过，给何煦传来远方的消息。


    何煦伸手，一只麻雀精准落在她的食指上，“有人朝着我们这个方向了。”


    南乐游脸色一白。


    何煦继续说：“三辆车，东北方向，行进速度很快，大约会在半个小时后到达工业园区。”


    南乐游：“这么快？！”


    “未必是冲我们来的。”何煦冷静分析，“也可能是其他幸存者团体，或者黎明基地的常规巡逻队。但必须做好准备。”


    她转身对远处正在加固围墙的李均喊道：“李叔！东北方向有车队接近，全员警戒！”


    哨声立刻响彻园区。


    短短几分钟内，所有非战斗人员撤回室内，防卫组登上围墙，武器就位。经历过感染犬袭击后，众人的反应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何煦和谢知微登上东侧瞭望塔，南乐游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透过望远镜，可以看见远处的公路上，三辆军用吉普正疾驰而来。


    车身上有明显的标志：黎明色盾牌，中间一道破晓的光。


    这是黎明基地的徽章。


    “是追捕队。”南乐游的声音有些干涩，“我认得那个车型，是异研中心的直属行动队。”


    何煦放下望远镜：“他们知道你在我们这儿吗？”


    “不确定。”南乐游摇头，“但农业站的位置暴露了，他们肯定会来搜查。如果发现我不在，而附近又有幸存者据点……”


    “就会顺藤摸瓜。”何煦接上他的话。


    她看向谢知微：“知微，如果冲突不可避免，你能控制到什么程度？”


    谢知微沉默片刻：“我可以冻住车辆引擎，或者制造冰墙阻挡。但他们也有异能者的话，我不确定。”


    “尽量不要伤人。”何煦说，“但如果他们先动手，我们有权自卫。”


    南乐游看着何煦的侧脸。少女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冷静。


    她在计算，在权衡，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这就是能在末世活下去的人吗？


    车队在距离园区一公里处停下。车门打开，八个人鱼贯而出，全部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手持制式武器。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脸上一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嘴角。她举起望远镜，仔细打量工业园区。


    她是明九枝，现在的猎豹队队长，这次她接到试探工业园区的任务。


    “明队长，就是这里。”一个年轻队员报告，“根据农业站幸存者的描述，救援他们的队伍自称来自‘西边工业园区’。应该就是这儿。”


    队长放下望远镜，眯起眼：“围墙加固过，有瞭望塔，防御工事完善。不像普通幸存者据点。”


    “要强攻吗？”


    “先谈判。”队长从腰间取下扩音器，“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黎明基地第一侦察队！请打开大门，配合检查！”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园区内回荡。


    围墙上的防卫组成员紧张地握紧武器。李均看向何煦，等待指示。


    何煦接过谢知微递来的自制扩音器，是用一个铁皮漏斗加电线缠绕的简陋装置。


    “这里是工业园区幸存者社区。”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我们欢迎和平交流，但拒绝无条件开放。请说明你们的来意。”


    明九枝挑了挑眉。回答的人听起来很年轻，但措辞滴水不漏。


    “我们在寻找一名失踪的研究员。”她决定部分坦诚，“木系异能者，男性，二十岁左右，名叫南乐游。他最后出现在东区农业试验站。据我们所知，你们昨天刚从那里带回一批幸存者。”


    瞭望塔上，南乐游的手微微发抖。


    何煦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继续对话：“我们确实救回了农业站的八位研究员。但其中是否有你们要找的人，需要核实。请提供更详细的描述。”


    明九枝皱了皱眉。


    “棕色短发，身高一米七八，植物学专业背景，左眼角有一颗小痣。”她补充道，“他对基地很重要。如果你们能协助找回，黎明基地会给予丰厚回报。”


    何煦看向南乐游。青年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但紧绷的肩膀暴露了他的紧张。


    她对着扩音器说：“我们需要时间核实。请在此等候，一小时后给予答复。”


    说完，她关掉扩音器，拉着南乐游和谢知微走下瞭望塔。


    “他们不会等一小时的。”南乐游一到地面就说，“黎明基地的行动队从来没什么耐心。”


    “我知道。”何煦语速很快，“这一小时不是给他们的，是给我们的。李叔！”


    李均跑过来：“何姑娘，什么安排？”


    “带南乐游客食堂地下室，那里有老王之前挖的应急储藏间，入口隐蔽。”何煦说，“刘姨，你去通知农业站的人，统一口径：南乐游在突围时走散了，生死不明。”


    “明白！”


    “王叔，检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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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出入口的加固情况。张医生，准备医疗物资，以防万一。”


    何煦的一道道指令迅速下达。众人虽然紧张，但行动有序。


    南乐游看着何煦，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把我交出去，你们能得到黎明基地的奖励，还能避免冲突。”


    何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第一，你现在是园区的一员，我们不会出卖自己人。


    第二，黎明基地的‘奖励’往往是糖衣炮弹，吃下去可能就吐不出来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我最讨厌的，就是把人当成物品一样追捕、研究、交易。”


    南乐游怔住了。


    谢知微拉了下何煦的衣角：“姐姐，他们开始移动了。”


    透过瞭望塔的观察孔，可以看见侦察队正在分散队形，两人绕向园区侧面，显然打算多角度侦查。


    “他们不会强攻。”何煦判断，“人数不足，而且不清楚我们的实力。但可能会尝试潜入。”


    她看向谢知微：“知微，你能在围墙外制造一圈薄冰吗？不用太厚，但要滑。”


    谢知微点头，闭上眼睛。


    围墙外十米范围内，地面开始凝结出一层透明的薄冰。阳光照射下，冰面反着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绕到侧面的两名队员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们警惕地后退，朝围墙上看去。


    “有异能者！”一人低声报告，“冰系，控制力很强。”


    队长脸色沉了下来。情报有误，这个工业园区不仅有防御工事，还有自然系异能者坐镇。


    硬闯的风险太大了。


    “队长，怎么办？”


    明九枝盯着高耸的围墙，沉默良久，终于说：“撤。”


    “可是任务——”


    “任务目标可能不在这里，或者已经被隐藏。”明九枝打断部下，“我们需要更多情报，更多人手。先回基地汇报。”


    三辆吉普调转车头，扬尘而去。


    围墙上的众人松了口气。


    但何煦没有放松。她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他们还会回来的。下次，可能就不止八个人了。”


    南乐游从地下室出来，脸色苍白：“对不起，给你们惹麻烦了。”


    “麻烦不是你的错。”何煦摇头，“是那个把异能者当成实验品的世界的错。”


    她转身看向所有人：“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黎明基地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要加快防御建设，储备更多物资，训练更多战斗人员。”


    “另外，”她看向农业站的陈明远，“陈站长，土壤改良的进度能加快吗？我们需要尽快实现部分食物自给，减少对外界补给的依赖。”


    陈明远重重点头：“我尽力。”


    “还有一件事。”何煦说，“从今天起，成立情报小组。由我负责，煤球和契约动物作为侦查主力。我们需要掌握周边区域的动向，提前预警。”


    散会后，何煦独自爬上水塔顶端。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园区，以及远处荒芜的城市轮廓。


    谢知微不知何时也上来了，默默站在她身边。


    “姐姐在担心吗？”他问。


    “嗯。”何煦承认，“我们在和黎明基地抢时间。他们下一次来，可能是几天后，也可能是一个月后。但一定会来。”


    “我会保护大家的。”谢知微说，“还有姐姐。”


    何煦转头看他。十二岁的男孩已经比她记忆中高了一些，脸上的稚气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谢知微的脸：“不要把所有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我们是一个集体，要一起扛。”


    谢知微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但姐姐是最重要的。”


    何煦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