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


    冰冷，死寂，虚无。


    月傀（尘月）感觉不到自己的傀身，感觉不到魂火，甚至感觉不到“存在”本身。仿佛化作了一粒尘埃，在永恒的归墟中飘荡。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模糊了边界。


    这就是……彻底消亡的感觉吗？


    冥月……你满意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近乎凝固的意识中，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紧接着，更多的碎片，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幽灵，从记忆的最深处，疯狂涌现！


    不是系统的提示音，不是读者的弹幕，而是……他尘月自己的，被压抑、被扭曲、被遗忘的……本心！


    他想起了穿越前，那个狭小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为每一个点击、每一个收藏、每一个微薄的打赏而欣喜若狂又焦虑不安的扑街作者。那时的他，虽然卑微，虽然失败，但至少……灵魂是属于自己的。他可以为了一个构思兴奋得彻夜不眠，可以因为差评而沮丧一整天，可以肆意幻想笔下的主角如何逆袭，如何快意恩仇。那种纯粹的、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笑的……自由。


    然后呢？


    是穿越的惊恐，是见到冥月那惊心动魄却致命危险的惊艳与恐惧，是被随手炼成人丹时的极致痛苦和渺小感，是成为“月傀”后，一次次在死亡线上挣扎，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伪装、算计、卑躬屈膝的屈辱！


    他想起了冥月那永远高高在上的眼神，那视众生为棋子的冷漠，那随意赐予又随意剥夺的霸道！想起了她一次次将他逼入绝境，看着他狼狈不堪，却又在他即将彻底毁灭时，施舍般地给予一线生机，如同逗弄一只即将被玩死的蚂蚁！


    “考验”？“磨砺”？“表演”？


    狗屁！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残忍的、将人的尊严和希望碾碎成粉末，再踩上几脚的……玩弄！


    他何尝不知道冥月可能别有目的？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源于她的“赏赐”？但他有得选吗？从被炼成人丹的那一刻起，他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蛾，除了按照蜘蛛的节奏挣扎，还能如何？


    悔过自新？


    意识中泛起一丝极其尖锐的嘲讽。


    向谁悔过？向冥月悔过吗？悔过自己没有乖乖当一只温顺的、任她摆布的狗？悔过自己不该生出反抗的念头？悔过自己……不该“忘恩负义”？


    冥月的好？


    呵……是啊，她“好”。好到赐他傀身，让他“活着”；好到派罗刹女“保护”他；好到一次次给他“机缘”，让他变强……


    可这“好”的背后是什么？是更牢固的枷锁！是更危险的棋局！是看着他像个小丑一样，在她的掌心里，为了她施舍的“一线生机”而拼尽一切，然后在她觉得无趣时，随手碾碎的快感！


    这算哪门子的“好”？！这他妈是最极致的恶毒！


    他尘月，或许不是什么好人。他自私，他怕死，他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他甚至……在获得力量后，也产生了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和野心。但这不代表他就能接受被人如此践踏、奴役、视为玩物！


    冥月给他的，从来不是“恩”，是裹着糖衣的砒霜，是拴着锁链的“自由”！


    他恨！他怎么能不恨？！


    恨冥月的强大与冷漠！


    恨这操蛋的修仙界弱肉强食的法则！


    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为什么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更恨……那个曾经有过一瞬间，因为冥月一丝“垂怜”或“关注”而可耻地产生过一丝悸动的……软弱的自己！


    悔过？绝不！


    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反抗！会选择算计！会选择在绝境中疯狂！哪怕结局依旧是毁灭，他也绝不后悔！


    因为他争的，不是活命，不是力量，是一口气！是一口属于“人”的、不甘被随意摆布的气！


    冥月以为毁了他的道基，灭了他的魂火，就能让他“悔过”？就能让他“念着她的好”？


    做梦！


    只要这缕意识还未彻底消散，只要这世间还有一丝他存在过的痕迹，他对冥月的恨，就永不熄灭！


    这恨，不是简单的仇杀，而是一种烙印在存在本源上的、扭曲的、不甘的执念！是弱者对强者最无力的，却也最顽固的反抗！


    他的人格？早已在这无尽的折磨和仇恨中，扭曲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意淫的扑街作者，也不再是那个只会恐惧的残魂。而是一个集自私、偏执、疯狂、不甘、以及一种病态的骄傲于一体的复仇之魂！一个即使坠入深渊，也要用最后一点力气，朝着天空竖起中指的亡命徒！


    “冥月……”残存的意识中，凝聚起最后一点力量，发出无声的嘶吼，“你毁了我的一切……但你毁不掉……我的恨……”


    “若真有来世……若我真能……从这归墟中……爬出去……”


    “我必……穷尽碧落黄泉……踏碎你的冥月行宫……将你所珍视的一切……都拖入……这无尽的黑暗……”


    “我发誓……”


    意识的最后一点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在无尽的归墟黑暗中，倔强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虚无吞没。


    彻底的，死寂。


    仿佛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在这片连时光都近乎凝固的绝对归墟深处，那滴引发了这一切的魔神精血，似乎……极其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同源的牵引力，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连接上了那正在沉沦的、破碎的意识碎片。


    是错觉吗？


    还是……这绝望的深渊中，真的存在着一线……悖逆常理的……变数？


    恨火已种，因果未消。


    归墟之底，谁言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