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塘，军统津塘站，机要室。


    余则成的办公室不大，但位置极好，紧邻站长办公室，能听见隔壁隐约的谈话声，也能观察到走廊里大部分人员的来往。


    他花了三天时间，将机要室堆积如山的旧档案、密电底稿、人员名单，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动作不快，但极其细致，像一位最有耐心的管理员。


    这符合他“总部机关来的细致文员”形象，也让暗中观察他的吴敬中放下心来。


    这是个做事的人，自己这个学生，为人安分，军衔还只是个少校，不是来夺权的。


    第四天下午，一份标注着“绝密”的重庆来电，通过专用密码本，在他手中译出。


    电文不长，来自戴笠本人。


    “郑挺锋部不日将抵津，接收事宜庞杂，恐生摩擦。已嘱郑军长约束部属，顾全大局。然汝亦需从中斡旋，确保龙之利益不受侵扰，维系于美方合作通道顺畅。此事关乎未来，慎之重之。”


    余则成立刻烧掉了电文。


    戴笠的指令清晰而大胆：绕过吴敬中，直接与龙二建立“私人联系”。


    这既是信任，也是将他架在火上。


    不符合自己低调做事，给西北默默传递消息的潜伏者。


    一旦被吴敬中、陆桥山甚至马奎对自己有所警觉，他在站内将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而“确保龙之利益不受侵扰”这句话，更是暗藏机锋。


    这是在暗示，戴笠已经知道或预料到，即将到来的九十四军可能会对龙二的产业伸手，让他提前做工作，甚至可能……必要时借用军统的身份去施压或协调。


    龙二……这个名字在津塘如雷贯耳。


    来之前，他在总部零星听到的传闻，与这几天从档案缝隙、同僚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形象，逐渐重合——一个深不可测、黑白通吃、如今更攀上美军高枝的大人物。


    如何接触？


    直接上门？


    太突兀，且必然引起吴敬中警觉。


    通过吴敬中引见？


    是个选择，但是戴老板的命令是自己悄悄接触。


    通过吴敬中，那叫“公务联系”，不叫“私人联系”，且主动权在吴敬中手里。


    不能绕过吴敬中，他是自己在津塘最大的依仗。


    余则成目光扫过桌上整理好的部分卷宗，其中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陆桥山近期提交的几份关于“日伪资产异常转移风险评估”的报告副本，按规定抄送机要室归档。


    报告里多次隐晦提到，某些资产的转移“疑似有本地强大势力提供便利或接手”，虽未点名，但指向性明显。


    一个念头浮现。


    他需要一块敲门砖，一份能让龙二觉得他有价值、且愿意私下谈一谈的“礼物”。


    这份礼物，不能是军统的官方情报，必须是他“个人”发现的，并且与龙二的切身利益相关。


    他想起马奎带他看房子时，那看似炫耀实则试探的嘴脸，也想起偶尔路过情报科时，陆桥山那隔着镜片投来的、审视而疏离的目光。


    站里的水，确实深。


    但这浑水，或许可以借来一用。


    他锁好办公室的门，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密码本和一支特制钢笔。


    这不是军统的密码，是他与西北联系的绝密方式。


    他需要将戴笠这项新指令、津塘站内的人物关系、以及龙二的最新情况，做一次精简而安全的汇报。


    同时，他也要请示，在接触龙二并可能涉及与美军联系的任务中，老家希望他侧重获取哪方面的情报。


    写完密信，他将其隐藏在明天需要发出的一批普通信件中，自有交通员会取走。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桌前，摊开津塘市街图，目光落在几个标注上——万花楼、联合货运公司码头、以及几处据说与龙二有关的产业。


    他需要先摸清龙二日常活动的规律，以及他身边核心人员的动向。


    阿豹、李迅、媚仙……还有那个新近冒出来的情报贩子，谢若林。


    同日，津塘港口区，“联合货运”办公楼。


    龙二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繁忙的码头。美军的运输舰和货船占据了最好的泊位，他的船队穿插其间，装卸着堆积如山的物资。


    阿豹站在他身后汇报：“二爷，谢若林那边传来消息，九十四军先头联络官已到，住在原日本军官俱乐部。带队的是个上校，姓周，是军长郑挺锋的小舅子。他们一到，就派人四处打听码头仓库和几家日伪工厂的情况，胃口不小。”


    龙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郑挺锋……郑介民的弟弟。戴笠虽然打了招呼，但下面这些骄兵悍将，看到满仓的粮食、布匹、五金，还有那些机器，能忍住不动手的不多。尤其是这位周上校，标准的皇亲国戚，捞钱急先锋。”


    “要不要让李迅给他们的‘打听’制造点麻烦？或者通过吴站长的军统，给他们递点假消息？”阿豹问。


    “不用。”龙二摇头，“郑介民不是傻子，戴笠的面子他必须给。郑挺锋再贪，也不敢明着违抗他大哥和戴老板的双重指令。他们现在是试探，是看我们的反应，也是看在津塘能给分给他们多大肥肉。”


    他转过身，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告诉李迅，码头和仓库的护卫照旧，外松内紧。如果他们的人只是看看，问些无关痛痒的，不必阻拦，客客气气。但如果有人想强行进入库区，或者出示不清不楚的‘接收令’，就让护卫队‘依法’拦下，然后立刻通知我，同时……给美军基地的联络官也递个话，就说有不明武装人员试图干扰基地物资供应链。”


    阿豹会意：“借美国人的势？”


    “这是最干净的挡箭牌。”龙二道，“另外，让谢若林把九十四军先头人员暗中调查、甚至可能私下接触日伪资产看守人员想捞好处的风声，漏给陆桥山。要做得自然，像是他情报网自己捕捉到的。”


    “陆桥山？”阿豹略感疑惑，“他和郑介民是一路的，会为了我们得罪郑挺锋？”


    “陆桥山是郑介民的人，但他更是津塘站的情报处长。”龙二分析道，“郑挺锋的人乱来，破坏接收秩序，最后账可能算到津塘站头上，吴敬中首当其冲，他陆桥山也跑不了。更重要的是，如果郑挺锋的人把手伸得太长，触动了我这里的核心利益，影响了戴老板的‘海军大计’，陆桥山报上去，在郑介民那里是‘顾全大局、忠于职守’，在戴老板那里也可能是‘意外立功’。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权衡。”


    “明白了。”阿豹点头，“还有一事，吴敬中今天下午见了新来的机要室主任余则成，谈了挺久。这个余则成，是戴笠从总部直接派来的，背景有点意思。”


    主角到了！好戏开场了！


    “哦？”龙二抬眼，“怎么个有意思法？”


    “表面看，是总部机关一个能力不错的电报员，因为处理‘李海丰事件’有功，被戴笠赏识。但我们的渠道从重庆听到点风声，李海丰的死，背后似乎没那么简单，这个余则成可能起了关键作用。戴笠把他放到津塘，恐怕不只是当个机要室主任那么简单。”


    龙二故作沉吟片刻：“戴笠的人……直接放到吴敬中眼皮底下。是监督？还是另有所图？他和陆桥山、马奎接触了吗？”


    “马奎接的他，给他安排了住处，看样子想拉拢。陆桥山那边暂时没动静，估计在观察。余则成很低调，除了整理档案，就是待在机要室，几乎不与人交往。”


    “静水流深啊。”龙二眼神变得深邃，“戴笠刚严令不得打扰我们和美军，转头就派个心腹过来，还指示郑挺锋收敛……现在又来个背景模糊的余则成。这位戴老板，对津塘，对我们，是既要用，也要防，还要掺沙子。”


    他顿了顿，吩咐道：“让媚仙留意一下这个余则成。另外，我们和美军那边的常规接触、物资账目，做得再干净些。非常时期，多几双眼睛看着，未必是坏事。”


    “想办法让余则成余主任联系上咱们，毕竟是军统总部调来的，很可能是钦差大臣。”